罗觉远与胡寡妇本是立在街道旁,等候李玄、柳含烟二人,好结伴同赴宝相寺。可二人迟迟未至,周遭虚空却隐隐翻涌一缕细碎灵气波动,紊乱突兀,不似寻常自然生发。
二人皆是心细之人,瞬间察觉异样,当即提步疾赶。可待到此处,入目景象,却让二人齐齐收步。
只见李玄身躯倒飞而出,重重落于泥地,而柳含烟一袭素衣立在一丈远之地,纤掌悬于半空,掌风未散,余韵清冷。
罗觉远伸手轻轻扯住胡寡妇的衣襟,示意她止步。他歪了歪脑袋,目光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扫向地上的李玄。少年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皮肉饱满粉嫩,倒像颗熟透的蟠桃,滑稽得很。
“先别上前。”罗觉远压着嗓音,藏住笑意,“这热闹沾不得,免得触霉头。”
胡寡妇抿唇忍笑,眼底通透,自然看穿其中暧昧纠葛,轻轻点头轻叹:“小玄子师父倒是好艳福,竟能惹得柳仙子动这般肝火。”
二人就这般静立远处,雨丝拂衣,满目玩味,静静等着看李玄能否扭转这窘迫颓势。
此刻的李玄,全然不知自己已成旁人眼中的笑话。他撑着湿漉漉的衣袖从地上坐起,揉着火辣辣发胀的脸颊,望着一丈开外、背身而立、身姿清冷的柳含烟,心底满是委屈与无奈。
他放软了语气,语声诚恳:“柳仙子,是我失言,往后再也不说这般丧气话了。”
柳含烟立在细雨之中,胸口微微起伏,心绪纷乱如麻。
她修道多年,清心寡欲,斩情束心,素来不为外物所扰,更从未有过这般心绪失控的时刻。可偏偏遇上李玄,这少年的一言一语、一颦一恼,总能轻易牵动她的心境,让她喜怒无常。
到底是怎么了?
为何我修行稳固的心性,会被这臭小子轻易搅乱?
这般莫名其妙的情愫与怒意,是她数百年修道生涯里,从未有过的异样。
柳含烟深吸一口湿润的清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莫名的情绪,缓缓转身。
入目便是端坐泥地、衣襟半湿、满身狼狈的少年,再瞧那张被自己一掌打肿的脸,原本郁结心头的怒意,竟莫名散了大半,心头微动,忍不住莞尔一笑,笑意清浅,“下次再敢口出颓言、自轻自贱,我便不止掌掴,直接废了你一身修为。”
李玄见她眉眼破冰,终于展露笑意,心头虽是不明所以,但压着的那块大石却瞬间落地,连忙手脚麻利地起身,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态度端正至极:“我保证!再敢乱说一句,我便是狗!”
柳含烟无奈摇头,抬手虚引,油纸伞自虚空飘来,稳稳落于掌心。她敛了笑意,语声恢复淡然:“天色尚早,抓紧赶路去宝相寺。你如今这颗头颅,可是值钱得很,别白白折在这里。”
李玄连忙接过油纸伞,快步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乖巧得不像话。
远处的罗觉远见状,忍不住对着李玄挤眉弄眼,悄悄竖了个大拇指,满是戏谑。李玄余光瞥见,当即甩去一记白眼,懒得搭理。
待二人走近,罗觉远收了玩笑神色,正色开口问道:“方才此地灵气动荡剧烈,可是出了变故?”
李玄只顾着揉着发胀的脸颊,闷闷不说话。柳含烟目视前路烟雨,步履从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方才的杀机与风波,不过是尘埃微尘:“有人悬赏百枚白虎钱,要买你师父的首级。方才是若水斋的杀手前来试探虚实,有惊无险。”
罗觉远与胡寡妇闻言,皆是面露愕然,齐刷刷看向李玄。待李玄轻轻点头确认,罗觉远顿时瞪大双眼,啧啧称奇,语气满是调侃:“师父,您这身价也太高了!寻常王侯将相都不及你。莫不是从前辜负了哪家姑娘,如今人家重金雇凶寻仇?”
胡寡妇闻言,连忙伸手扯了扯罗觉远的衣袖,示意他切莫乱言,免得又惹柳含烟不快。
可还是晚了。
李玄抬脚就给了罗觉远屁股一下,眼神飞快瞥向身侧的柳含烟。果不其然,女子闻言冷哼一声,袖袍一拂,大步朝前走去,任由绵绵细雨打湿衣襟,再不回头。
“胡说八道什么!好不容易哄好,全被你搅了。”李玄扯了扯嘴角,满脸无奈,随即抬手示意胡寡妇先行跟上柳含烟,将手中油纸伞递了过去,让二人先行赶路。
待两名女子走远,拉开一段距离,李玄才一把揽住罗觉远的肩膀,并肩慢行,语声压低,褪去了方才的嬉皮笑脸:“你不是第一次来三星洞福地吧?”
罗觉远点头坦然:“确实来过数次。”
“那你说说,百枚白虎钱的悬赏,算是什么档次的暗杀?”李玄目视前路,沉声问道。
罗觉远抬眼望向烟雨朦胧的天际,略一思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寻常一国君主,也不过十枚白虎钱而已。百枚之数,足以惊动这福地中的顶尖杀手。”
说到这里,罗觉远停了下来,李玄也未再问,默然等候,静待他后文。
盏茶功夫,罗觉远才理顺思绪,语气凝重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故作深沉的模样:“师父,此事绝不简单。若雇凶之人只是想要你性命,方才那名杀手大可出手绝杀,根本不必试探周旋。”
他刻意停顿片刻,抬手虚抚下巴,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这里头必有阴谋。大概率是这三星洞福地之中,藏着某样东西、某道机缘,或是某件必须由你亲手开启、亲手完成的事。普天之下,唯独师父你能做,所以才只驱杀手试探,不急着取你性命。”
“与我所想不差。”
李玄也学着他的模样,摩挲着下巴,师徒二人并肩行走,神情故作肃穆,模样却透着几分滑稽,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修道之人。
“不过——”罗觉远话锋一转,突然叹气。
“不过什么?”李玄侧目追问。
“不过到头来,师父你这颗脑袋,多半还是保不住。您请节哀!”罗觉远摇头轻叹,一副看透结局的无奈模样。
“去你娘的!”
李玄忍无可忍,又是一脚踹出,精准落在他屁股上,“少在这里咒我!赶紧想想,这偌大福地之中,可有能保命避险的去处?”
罗觉远吃痛,捂着屁股连连跳开,一步三挪,这才正色答道:“去处自然是有的。文庙、武庙、宝相寺、真仙观,这四处皆是福地护道之地,只要能达成准入规矩,便可入内得圣地庇佑,寻常杀机难侵。”
“准入门槛很高?”李玄问道。
“倒也不算登天。”罗觉远一瘸一拐地边走边解释,“五国年年开设文武大比,摘得文武状元桂冠者,便可入文庙、武庙受香火庇护。宝相寺便算了,入寺需剃度出家,得不偿失。至于真仙观,需观人先天命格,玄妙无凭,全看天意,最是难入。”
李玄正欲再细问详情,一声浑厚沉凝的钟声骤然从前方荡开,穿透濛濛烟雨,震彻整片福地。
众人抬眼远眺,只见道路尽头,一堵黄墙巍峨横亘,墙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隐于云烟,袅袅香火升腾,一缕清冽檀香随风漫来,涤荡人心。
铛——
第二声钟鸣再起,悠远庄严。
罗觉远抬手直指前方黄墙,朗声道:“师父,宝相寺到了。”
与此同时,前路之上,柳含烟与胡寡妇已然驻足。两道身影轻快翻墙而过,稳稳落于寺前空地,正是悟明与孙威。
二人此刻皆是一身朴素百衲衣,头戴僧帽,模样大变。悟明一头青丝尽数落尽,狼狈又滑稽;孙威倒是样貌未改,只是一身僧衣,平添了几分肃穆。
悟明双脚落地,便快步狂奔而来,一脸痛不欲生,声嘶力竭地哭诉:“师兄!我的一头秀发,全被庙里的疯和尚剃光了!”
他一把扯下头顶僧帽,露出锃亮的光头,委屈得快要落泪:“你看!他们还硬生生给我烫了戒疤!我这模样,往后下山,还怎么见人啊!”
李玄抬手拍着他的肩膀,温声安抚,强压笑意:“无妨无妨,头发长得快,不出一月便能恢复如初,不哭,这么多人在这呢!”
悟明这才悻悻抬头,目光一扫,撞见柳含烟与胡寡妇似笑非笑的神情,瞬间耳根通红,恨不得就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罗觉远可不会放过这打趣的机会,上前抬手,“啪啪啪”轻拍悟明光头三下,笑得肆意:“这头型清爽利落,最是适合师叔你!绝佳!”
“休得对师叔无礼!”李玄故作正色呵斥,眼底却满是笑意,“再敢打趣,回头我也把你头发剃个干净!”
罗觉远瞬间抱头鼠窜,不敢再闹。
此时孙威缓步上前,对着李玄拱手行礼,气度沉稳:“师父,宝相寺了因方丈,邀您入寺一叙。”
李玄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方丈主动相邀,必然早已算到众人抵达此地。此番福地风波层层叠叠,杀机暗藏,阴谋未明,他本就打算入寺与众人商议对策,如今方丈相请,正好顺势而行。
众人随孙威穿巷过廊,不过盏茶时辰,便抵达宝相寺正门。
朱红大门巍峨庄重,门上一百零八颗铜钉错落排布,暗含天道数理。大门两侧侧门挺立,门前两根汉白玉石柱拔地而起,柱身盘龙纹路栩栩如生,鳞爪飞扬,流云缠绕,似有神龙蛰伏,下一刻便要破壁腾云。
寺内香火鼎盛,云烟袅袅,亭台楼阁隐于薄雾之间,灵气氤氲流转,沁人心脾,宛若世外仙域。往来香客络绎不绝,诵经梵音隐隐回荡,庄严气象,扑面而来。
天下名刹,多半依山傍水,隐于云海深山,借山川灵气养寺院禅心。唯独这宝相寺,反其道而行之,不避市井喧嚣,扎根红尘街巷之中,于人间烟火里守一方清净道场,得见平常心,证无上菩提。
李玄一行人踏入寺中,应方丈了因之邀,移步后院禅房叙话。
整座禅房宽敞素净,无半分华丽装饰,只在西侧高台之上,立一尊金身大佛,结跏趺坐于莲台,眉目低垂,法相庄严慈悲,自带一股镇压人心的肃穆气韵。佛前立着一位老僧,身披如法三色袈裟,双手合十,双目紧闭,静静伫立祷告,周身香气萦绕,静谧悠远。
一行人皆知佛门清净地,修行之人打坐诵经不可惊扰,便悉数静立堂中,敛息收步,不敢有半分妄动。闲暇之余,众人目光轻扫周遭陈设,木梁古朴,窗明几净,一器一物皆透着岁月沉淀的淡然,无奢靡之气,唯有禅意绵长。
这一等,便是整整半个时辰。
良久,老僧才缓缓收了诵经心神,唇齿轻启,一声佛号清朗绵长,破了满室沉寂:“阿弥陀佛。李施主,你终于来了。”
老僧缓缓转身,露出真容。年逾古稀,头皮戒疤深浅错落,三尺银须垂落胸前,双眼半阖,眸光温润平和,无喜无怒,无悲无厌,似阅尽千载人间浮沉,看透万事因果虚妄。指尖一串菩提念珠缓缓流转,动作舒缓轻柔,连呼吸都轻融于周遭禅寂之中,立在那里,便如一尊久立红尘、不动不惊的古佛。
此僧正是宝相寺方丈,了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