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虹没入云际,长街便只剩风声与血腥气。
残阳爬过断墙,将老秀才的尸身拉得很长。
李玄走过去,屈膝蹲下,掌心覆在老人眼帘上,轻轻往下一抹。指腹触到皮肤,尚有余温,却已没了半分生气。他方才盛怒时浑身筋骨都在作响,此刻反倒静得像一潭深水,将那股火死死压在潭底,压得经脉都微微发疼。
沐青远远站着,没有上前打扰。修行路上生死见得多,可这般萍水相逢便横死眼前的滋味,最是堵得慌。
层霄洞中风止云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哀伤。
李玄徒手挖了坟坑。他一纯粹武夫指节坚如精铁,可挖至齐肩深时,指腹还是磨破了皮,血混着黄土,沾在坑壁上。他没寻棺木,只铺了那件沾满老秀才鲜血的外衫,将老人轻轻放进去,再一抔一抔盖上土。没有墓碑,就搬了块方正的青石摆在坟前,屈指运力,一笔一划刻下五个字:老秀才之墓。
石屑簌簌落下,每一笔都重逾千斤,入石寸许。
他翻手取出一坛玉露春,如老秀才所说,这是他生平喝过最好的酒,掀开坛盖,先洒了一大半在土里。
“故事没听完,算我欠你的。”他声音不高,混在风里,“等我斩了青衣,再带壶好酒来,听你慢慢讲。”
说罢,仰起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烧得喉咙发疼,一路烧进肚子里,反倒把心口那团悲愤烧得愈发澄澈。先前暴怒之下有些散乱的灵气,此刻顺着三大窍穴缓缓沉落,归于三大神府,拳意收束,如剑归鞘。
生死最能锻人。前一刻还在说笑的人,下一刻便阴阳相隔,这般重量压在肩头,非但没压垮他,反倒让他脚下的根,扎得更深了些。
待最后一抔土拍实,他又站了许久,直到日头沉到山后,才转身离开层霄洞。
沐青跟在身后,只看见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像株经了霜的青松。
往后的路,只会更险。可他眼里的光,半点没灭。
离火国皇城,被那场突如其来的五行法则爆发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朱墙金瓦,飞檐挑着残阳,照旧是天家气派;一半是焦土残垣,断木横在瓦砾里,风一吹便扬起黑灰。国君殡天已有数日,朝野上下像一口烧沸了的锅,两位皇子各据一宫,明里守孝,暗里调兵,夜里宫墙根下的甲胄碰撞声,比打更的梆子还准时。
深宫西北角的旧书房,原是先帝闲时翻书的去处,自打先帝走后,门就没怎么开过。今夜却反常,窗纸透着暖黄的烛火,人影幢幢,安安静静浮在夜色里,像一座风雨里的孤岛。
屋内案头铺着宣纸,苏贵妃端坐其后,凤冠垂着珠串,纹丝不动。二皇子炎烨挨在她身侧,捏着狼毫临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指节都泛了白。苏贵妃一只手轻轻搭在孩子肩上,广袖垂落,遮住了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她是先帝宠妃,可先帝一死,恩宠便成了催命符。满朝堂的修士、权臣、刺客,哪一个都能轻易决定她母子的生死。她能做的,只有稳着,像案头那支烛火,哪怕风再大,也得撑着不熄。
左右太师椅上坐着四人。
左手边首座是丞相张之洞,两朝元老,一身素袍洗得发白。他眉头始终蹙着,眼底却亮得很,像藏着星河,能看透人心,也看透了这离火国的烂摊子。国丧、夺嫡、外敌、修士……一桩桩压下来,他夜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可在人前,脊梁骨从未弯过半分。
身侧是镇国将军仇云,铁甲寒冽,腰间金刀坠着朱红穗子,络腮胡根根如钢针。他坐得端正,眼观鼻鼻观心,周身那股沙场百战的杀气却压不住。十万边军在他手里,两位皇子都想拉拢,可他清楚,真正能决定离火国命运的,从来不是他手里的兵,是眼前这些翻云覆雨的人。
对面只坐了青衣一人。
一袭青衫,眉眼冷峭,坐在那里便如同一柄收在鞘里的剑,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他腰间系着条缀着青玉剑首的软带,便是那柄青莲软剑。世人都说罗刹坊青衣“见剑即死”,只因他修的隐丝青气,最擅藏锋——剑气全锁在剑身里,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先前老秀才死时,连剑影都没瞧见,人便已经倒了。
可此刻这柄藏得极好的剑,内里却带着伤。
左肩骨缝里的疼一阵紧似一阵,是前日被李玄一拳砸出来的。他以剑气强行接驳断骨,看似无碍,实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像有细针在里头扎。他活了这么多年,执行刺杀无数,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叫李玄的年轻武夫,归真境的修为,拳意却沉得像山,还有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
罗觉远说得没错,他确实栽了。
所以他更要看着这盘棋走下去,等着那小子成长起来,再亲手斩于剑下。腰间青莲剑微微一颤,又被他强行压下,连一丝剑气都没漏出来。
门轴轻响,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任天行,玄色长衫,长发披肩,嘴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浑身透着股潇洒劲儿。当日他化名仇云在酒馆与李玄交手,虽吃了亏,反倒借此打磨了道心,境界稳了不少。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灰袍道人,獐头鼠目,模样猥琐,走起路来却轻飘飘的,正是罗觉远。
“哎呀,诸位都在呢!”罗觉远一进门便拱着手打哈哈,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显眼,“算算日子,咱们几个有两百年没凑一桌了吧?”
屋里没人接话。
苏贵妃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张之洞眼皮都没抬,只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仇云将军更是纹丝不动,像尊石像。谁都知道这老道是个搅局的,五大国的气运被他摆弄来摆弄去,没人猜得透他的心思。
罗觉远也不尴尬,大剌剌走到青衣身边坐下,伸手就抓过案上的葡萄,吃得汁水四溅。他斜睨着青衣紧绷的侧脸,笑着调侃:“老青头,这回吃瘪了吧?我早跟你说俺师父邪性,你非不信,非要去碰这个钉子。”
青衣没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
腰间软带骤然绷紧,青莲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细得像发丝,却让对面的仇云瞬间绷紧了脊背。
“再多嘴,先杀你。”青衣声音很冷,像寒冬里的冰棱。他最烦罗觉远这副嬉皮笑脸看透一切的模样,更烦被人戳中痛处。
“别介别介。”罗觉远摆着手,吐出葡萄籽,“你修的是隐丝青气,讲究的是敛神藏锋,动这么大杀气,坏了道心多不值当。你看人家任天行,挨了一拳,反倒境界更稳了。修行嘛,输赢都是小事,道心不能乱。”
任天行没搭腔,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在苏贵妃身上停留片刻,毫不掩饰其中的轻佻,随即落在炎烨的字帖上,语气缓和了些:“几日不见,小烨的字越发有章法了。”
炎烨抬起头,小脸尚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沉静,规规矩矩行礼:“谢任叔叔谬赞。”
“烨儿,专心。”苏贵妃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发顶,语气柔得像春风,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她知道任天行是什么人,也知道对方这话是说给她听的——示好,也是施压。
炎烨乖乖点头,重新低下头写字。案上的笔锋稳得很,案下他攥紧的小拳头,指甲却深深嵌进了掌心。他虽然年幼,却也明白,今日这书房里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着他能不能坐上那把龙椅。
张之洞终于放下了茶盏。
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却让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老丞相抬眼看向罗觉远,目光深邃如古井,沉声道:“罗天师。”
罗觉远嚼葡萄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过去。
“你以五大国的气运为棋子,布下这般惊天之局,”张之洞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究竟所图为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