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白无忧

    疏水国极北,苍岚镇。

    镇子挨着边境线,离火国铁蹄踏碎三国疆土的这些年,战火倒始终没烧到这块边角地。只是官道隘口的兵卒比往年多了两成,多半是混吃混喝的老油子,甲胄半披,拢着袖子蹲墙根晒日头,插科打诨混时辰。四大国,穹木国还在西边撑着最后一口气,余下三国,早成了离火国版图上的淡墨。

    镇东头那处破落小院,柳含烟照旧坐在青石板上打坐。膝头落了半片泛黄槐叶,风一吹,打着旋儿滑下去。

    罗觉远走后已是五年。她与三位长老在此静心养伤,孙威守着院门,往日刀头舔血的杀伐气,早被岁月磨去棱角。宝相寺的了因方丈隔三差五便来,多半都是为了悟明。

    说起悟明,这孩子道途上走得极慢,可自从捧了释家经卷,修为反倒像开春融雪的河水,日日往上涨。不过五年光景,便稳稳站在了知微境。了因方丈总说这孩子天生慧根,可老和尚深夜讲经耗的心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日子本该就这么安稳过下去,直到半个月前,镇上来了一伙妖族。

    是西牛贺洲西极妖族的旁支部落,为首的男子穿一身素白长衫,面如冠玉,手摇素纸扇,步履从容得像个游学儒生。他进了镇子,不逛商铺,不找官府,径直走到这破院门前,开门见山,要娶柳含烟做道侣。

    柳含烟自然不应。

    那男子倒也不恼,不报家门,不使强梁,只每日正午准点登门,站在院外说些风月闲话,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换作寻常闺阁女子,怕是早被这番诚意打动,可柳含烟心里早装了个人,像栽了棵扎根的老树,任他风吹雨打,半分不动摇。

    这天正午,日头正毒。院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踩着地上的树影过来。

    柳含烟眼皮都没抬,依旧盘膝静坐。

    这人叫白无忧,法身境中期的修为。一身气机纯净莹润,不见半分妖族气息,反倒泛着一层淡淡神圣光芒,不知情的,只当是哪家道门的清贵仙长。

    咚咚咚。

    纸扇轻叩木门,三声,不多不少。

    白无忧斜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女子纤细却挺拔的背影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淫邪,快得像水面掠过的蜻蜓影,转瞬便换回温文笑意。

    “仙子,白某登门半月,也算仁至义尽。这般冷着面孔,可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语声温醇如春风拂柳,可话落的瞬间,院中的空气骤然一凝。无形气机像收紧的网,往柳含烟周身裹了裹。

    柳含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气机一转,挣开那层束缚。她站起身,语声冰冷:“白公子不必白费口舌。柳含烟早已断了尘缘情爱,此生再无婚嫁之念。”

    五年静养,她炼气一途稳稳踏入紫府,武道更是达到了守心境巅峰。虽不及对方法身境修为,却从无半分惧意。

    “呵呵呵——”

    院墙四周忽然响起一阵哄笑,几道身影轻飘飘落在墙头上,妖气弥漫,气息皆是不俗。

    一个浑身泛着青气、脑袋缩在肩窝里像只老龟的矮个子怪笑道:“白兄,这回可是栽在小娘子手里了?”

    旁边立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子,尖着嗓子接话,声音像指甲刮过铁皮:“可不是嘛。从宏土国一路过来,白兄什么样的女子拿不下?今天倒是碰了硬钉子。”

    又有粗声粗气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依我看,直接抢回去便是,费这些口舌作甚?莫不是白兄真动了凡心?”

    哄笑声乱糟糟裹着妖气,压得院中的槐树枝叶都往下垂了几分。

    屋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孙威与悟明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孙威这些年跟着听禅诵经,往日满身锋芒与杀伐气尽数敛去,站在那里像块沉在潭底的青石,不显山不露水,反倒有了几分返璞归真的气象。悟明头发长了些垂在耳侧,小小年纪,眉眼间却带着佛门庄重,竟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意思。

    墙头上一个双手拎着玄铁斧的壮汉眯眼瞅了瞅二人,淫笑道:“哟,原来小娘子早有相好的,还凑了两个?白兄这口味,倒是别致得很。”

    话音未落。

    柳含烟眉头一蹙,身形未动,右拳隔空轰出。

    守心境巅峰的武道劲力凝如实质,像一头撞出去的猛虎,带着呼啸风声直奔那壮汉面门。对方正笑得得意,没料到她说打便打,猝不及防之下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整个人像断线纸鸢似的往后摔去,轰隆一声砸在院外土路上,尘沙溅起老高。

    “再敢胡言乱语,死。”

    柳含烟语声冰寒,一个“死”字落地,院中盘膝闭目的两位长老缓缓睁开了眼。

    两股法身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轰然铺开,像两座沉山压在小院上空。五年前那场变故,道侣陨落、同门重伤的锥心之痛,反倒成了破境的契机,二人硬生生闯过紫府关隘,双双踏入法身。

    白无忧对周遭哄笑与变故浑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容,轻声叹道:“倒是藏了不少高手。”

    话音未落,他脚下轻点青石板,身形便像一缕无风自动的白烟,倏忽间便到了柳含烟身前。

    抬手,揽向她的腰肢,动作轻佻,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的温柔:“娘子……”

    “轰隆——”

    话没说完,身后一声巨响。

    方才被打飞的壮汉竟撞碎半段院墙冲了进来,碎石尘土漫天飞舞。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扯着大嗓门哈哈笑道:“小娘子力气不小!打在身上酥酥麻麻的,老子喜欢!白兄不如大方点,让给我做个压寨夫人!”

    白无忧眉头微蹙,回头瞥了一眼那壮汉痴傻莽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

    他屈指轻轻一弹。

    虚空嗡的一声,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壮汉正笑着,忽然像被无形大锤砸中胸口,哀嚎一声横着飞了出去,一路撞塌半段土墙,半天爬不起来。

    “娘子莫恼,为夫替你教训这粗鄙之人。”

    白无忧转回头,侧脸凑近柳含烟耳畔,深深吸了一口气,语声轻得像羽毛:“好香。”

    柳含烟又气又怒,耳根发烫,胸中怒意翻涌。

    她右拳凝聚全身武道劲力,拳锋泛着淡淡金光,直奔对方心口;同时腰间悬着的那只酒壶骤然嗡鸣,壶盖弹开,两柄晶莹剔透的寸许小飞剑激射而出,寒光一闪,直取白无忧双眼。

    一拳两剑,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换作寻常紫府境修士,怕是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便要当场殒命。

    可白无忧毕竟是法身境中期,高出她整整一个大境界。

    他只抬了抬手,指尖漾开一圈乳白色光晕,像在身前立了一面无形屏障。

    柳含烟的拳头砸在上面,如泥牛入海,刚猛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两柄飞剑钉在虚空里,嗡嗡震颤,剑身弯出惊人弧度,却再难前进半分。

    “娘子怎的下这般狠手?真打死了为夫,岂不是要守活寡?”

    白无忧笑着调侃,语气里满是猫捉老鼠的玩味。

    柳含烟银牙紧咬,一言不发,周身气机尽数提起。

    一拳,又一拳。

    拳风带得院中尘沙四起,槐树叶簌簌往下落。

    可任凭她如何发力,招式如何精妙,始终碰不到对方一片衣角。白无忧在密集拳风里闲庭信步,脚步轻飘飘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指尖时不时在她肩头、腰侧轻擦一下,或是凑过来闻一下她的发梢,极尽轻薄之能事。

    羞愤、怒意,还有深深的无力,像潮水似的往上涌,柳含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身后,两位长老纵身跃上半空,与两名缠斗而来的妖族杀作一团。那两个妖人滑溜得很,不与他们硬拼神通,只是游走牵制,法身境的大招在狭小空域里难以施展,一时竟难分胜负。

    院中的孙威更显吃力。三名法身境妖族围杀上来,他虽心境大进、实力更胜往昔,可双拳难敌六手,只能步步退守,守得密不透风,却也腾不出手驰援。

    悟明攥着一串佛珠,靠着佛门身法左躲右闪,小脸绷得紧紧的,只能勉强自保。

    白无忧忽然伸手,攥住了柳含烟的手腕。

    他的手微凉,力道却大得像铁钳,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柳含烟抬头,看着眼前这张英俊却令人作呕的脸,耳边是兵刃交击的脆响与妖族怪笑,鼻尖萦绕着男子身上陌生的熏香。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了那个人。

    想起当年竹楼之中,浑身是血却眼神坚毅,始终不曾放弃的那个人。

    想起他笑着说,等事情了结,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开个小酒铺,安安稳稳过日子。

    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心念一动。

    那两柄被定在虚空的飞剑,骤然挣脱几分束缚,猛地调转方向。

    一剑刺向自己的心口。

    一剑斩向自己的眉心。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白无忧脸色骤变,眼底第一次没了笑意。

    “放肆!”

    他低喝一声,猛地松开手,一掌轻推柳含烟肩膀,将她推开数步;另一只手凌空一抓,五指骤然收紧。

    无形气机化作牢笼,死死攥住了两柄飞剑。

    剑尖离柳含烟的眉心与心口,不过寸许。

    寒光映着她清冷的眼,没有半分惧色。

    便在此时。

    天际之上,一青一白两道虹光挟着滔天威压,如陨星坠落,轰然激射而下。

    炽烈红光瞬间映亮了半边苍岚镇的天空。

    院中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觉得那威压如山似海,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大闹天宫》不错,请把《大闹天宫》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大闹天宫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