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拂回,纵深开阔的大帐,七盏青铜油灯忽明忽暗,为杨仪那张泛着青白的脸更添了几分诡谲。
魏延身为征西大将军,官职乃武将最高,自然坐在右席首位。
杨仪铺开案桌上的地图,提笔在上面画出一个大圈。
“斥候有信,魏军蓄势待发,恐怕在我军撤退之时会有异动。”
“魏将军,你率领军队后撤五十里,若有异变及时阻截。”
五十里后撤,几乎是殿军距离中军的极限距离。
杨仪以司马懿可能进攻为由,强行将魏延和中军的距离拉远,即便到时说起此事,也在行军规则之内。
“不过,魏将军若是能截击司马老贼,如果大胜,便是大功一件啊!”
捧杀!
魏延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双拳紧握,后槽牙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杨仪表面上不动声色,轻捋胡须,将魏军的令旗放在斜谷一处。
话语刚落,大帐内几道附和声此起彼伏。
“魏将军跟随丞相多年,即便是司马老贼亲临,恐怕魏将军也能轻松应对。”
“魏将军可比白韩,区区司马老贼,何足挂齿!”
……
魏延的呼吸变得粗重,激奋的情绪被深深的无力感取代,心中自嘲:
“怪不得原身和他们不对付,尽是些腹黑的小人。”
魏延冷哼一声。
“指挥使大人,您就只给拨了三千人的革甲部队,要让我主动出击,去截击司马懿的万人重甲大军,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
怎料那杨仪听闻此言后,立刻拿起手中的令牌,走到魏延身前对其恭恭敬敬拜了一礼。
“魏将军,撤军之事,由我杨仪主导。”
“可将军若是立下军令状,率军阻退司马老贼,杨某可再调兵两千,交于将军手中。”
黄鼠狼给鸡拜年。
魏延冷冷瞥了杨仪一眼,没有动怒,脑海迅速拆解信息。
身为名律的他深知,在敌人面前愤怒只会影响自己的判断力。
静思片刻,魏延迅速理清了杨仪的用意。
杨仪这老匹夫,分明是要加一重保险。
如果自己发现兵力悬殊,提前撤退,届时可以以军令状为由除去一大政敌。
即便是伏击成功了,杨仪心中的司马懿,也不会溃败而逃,微末军功最多给自己赏些银钱。
更不要说,只要暗中做些手脚,恐怕自己就会成为司马懿铁骑之下的一道亡魂。
“魏延,愿立军令状,我自会伏击司马懿。”
“不过杨总指挥,这五千人我要亲自挑选,重甲最少两千,由我亲自检点,并且我可以动用军中物资,不知可否?”
“允了。”
预想中的拉扯没有出现,杨仪痛快的接受了魏延的条件。
魏延环顾四周,扫过一个个笑容难掩的脸庞。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根本不搭理他的人身上。
姜维。
“但愿能成,即便不成,也可以实行b计划。”
魏延已然无心关注会议内容,满心思模拟着接下来与姜维交谈时的对话。
会议草草结束,杨仪以一言堂的形式决定了本次撤军的方案。
半个时辰后。
魏延轻锤几次胸膛,迈着忐忑的步伐跨进了姜维的军帐。
二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清晰的看到姜维的眼神由平静迅速转变为愤恨。
“滚,我姜伯约不欢迎你这狗贼。”
显而易见的是,姜维对先前魏延一脚踢翻借命魂灯的事耿耿于怀。
魏延避开怨恨的目光,寻了一张椅子坐了上去。
呲啦!
姜维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魏延面门。
“我说,滚,你听不到吗?”
长剑悬在他的面门之前,再有寸进便是脑袋上一个细长的疤。
进屋之前,魏延已经预设了这番场景,因此心中早早做好了准备。
“有个东西还请伯约兄一观。”
他取出怀中的手书,递到姜维眼前。
啪!
姜维一掌打在魏延手上,手书也被拍飞。
“这是丞相的手书!”
魏延脸色乌青,声音沉闷。
听到丞相二字,姜维的面色温和了些许,只不过眸子之中的狐疑依然不减。
魏延起身捡起手书,再次递给姜维。
这一次,姜维接下了。
趁着姜维查看的时机,魏延踱着四方步,将声音拉的悠长。
“北伐,乃是丞相夙愿,你我皆是赞同北伐之人。”
“如今,杨仪担任总指挥,先前拨与我三千人却只有五十重甲。”
“至于那军令状,分明是为了谋害我而加的一道保险。”
姜维面无表情的开口打断了魏延的话。
“你说这么多,想干什么?”
魏延扭了扭脖子,活动了活动筋骨,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我若身死,北伐战线上恐怕就剩下伯约兄了。”
“况且,杨仪在护送丞相遗体一事上,策反我的副将,公然内斗,岂不是让丞相寒心?”
长剑拦住了魏延的步伐。
魏延转过身来,两手一摊。
“我要你助我伏击司马懿。”
怎料,姜维在听到这句话后,额头上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卯足力气咆哮道:
“做梦,你谋害……”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丞相吗!”
魏延的暴喝吓得姜维身躯一颤,趁姜维还没回过神,他上前指着诸葛亮的手书,狠狠拍了拍姜维的肩膀。
“伯约兄,若是丞相不信任我,为何会将此手书给我?”
“我自知犯下大错,如今已是孤军,若我身死,以蒋琬等人的性子,你的北伐梦恐怕便只会是白日做梦。”
“伯约兄,我等是为了大汉,为了丞相!”
此时姜维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愤恨,而是凌乱和迷茫,魏延见此情形,继续加大力度。
“我要伏击之人乃是司马老贼,此廖几次三番折辱丞相,我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老贼来投,若是伯约兄能支援于我,岂不是为丞相出了一口恶气?”
“这……”
见姜维陷入迟疑之中,魏延再添一把火。
“如果我告诉你,王平已被策反,二人意图伏杀我呢?”
“怎么可能!杨仪也只不过是想略施惩戒,在你二人之间占得上风罢了。”
“怎会如此不识大体?”
魏延摆了摆手,一脸无语。
合着这姜维还以为杨仪只是想小小惩戒。
“那如果杨仪不是要惩戒于我,而是要置我于死地呢?”
姜维一怔。
“那便是大汉的事,伯约自当全力避免汉军损失。”
“好。”
随后,魏延拿起笔墨,将伏兵策与疑兵策详细的阐述给了姜维。
攻心为上,魏延笃定的态度一点点影响着姜维的判断。
在他打下包票能拿到王平勾结杨仪证据之后,离开了姜维的军帐,回到了自己的大营。
他先是命令几名亲卫点兵,检验甲胄,凡事务必亲力亲为。
又命一名副将去监督诸葛亮草人编织情况。
而他自己,则是坐在沙盘前研究起地形。
斜谷的山脉上被魏延画下无数条线路,若是仔细查看,每一条都是撤退的路线。
“如果司马懿难以抵挡,届时可以从这几条路线撤退。”
“不行,这条不能用,太过艰险,撤退时保命要紧!”
……
残阳西沉,暮色渐来。
魏延点起了油灯,虽然看起来像是沉浸在战术规划中,但他的内心中一直在思考如何从王平入手,拿到其与杨仪勾连的证据,好让姜维援助自己。
“将军,王平求见。”
帐外王平的声音吸引了魏延的注意力,说曹操曹操到,魏延搓了搓脸,调整了状态。
“进。”
王平大步走入。
他面色焦急,手背斜蹭过额头,一进门便单膝跪地。
“将军,总指挥大人已经先行出发,大军定于明日卯时撤退,我军何时行动?”
王平,史书上没有记载是如何背叛魏延的。
凭着本能的谨慎,魏延细细观察了一番王平。
慌张的神色,渗出的汗珠,躲闪的眼神。
看着王平如此反常的状态,结合其所问的行军时间,魏延笃定王平一定是来探听消息的。
“后日卯时。”
这边言罢,那边王平便迫不及待的请命。
“将军,那末将先退下整备明日行军事宜。”
“去吧,按老规矩,喊来占梦官,卜算一下明日行军吉凶。”
魏延行军之前必卜卦求安心,身为其副将的王平自然知晓。
这么做,也是为了让王平安心,令其放松警惕。
在听到魏延的指令后,王平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得令。”
待到王平退下,魏延立刻脱下甲胄,换上一身便装跟随其后。
冥冥之中他感到,今夜的王平一定有所行动。
得益于原身强悍的实力,虽然比不了吕布,赵云这种当世猛将,但追踪一个王平,还是绰绰有余。
王平离开魏延军帐后,先是招呼了几名士兵,令其宣唤占梦官到魏延的军帐。
随后左顾右盼,神色紧张,几次三番确认无人追踪后,进入了密林。
魏延,悄悄尾随。
月明星稀,乌雀归林。
深林藏寒雾,万籁皆还寂。
借着月光,魏延看到王平孤身一人四下张望,手指不停搓着裤脚。
鸟喙声刺破长空,在林间回转不停。
一只信鸽落在王平的肩头。
“魏军信鸽!”
魏延握紧手中的长剑,身为一军之帅的他,瞬间便辨认出了信鸽的来源。
王平又是几度环视后,将手中的纸条卷起。
“死吧。”
寒光一闪,魏延手中的长剑掷出。
发难仓促,不及戒备,长剑便刺进了王平的咽喉。
伤口血流如注,王平喉咙中响起乌鲁乌鲁的呜咽声,魏延的身影一点点浮现眼前。
“乌鲁乌鲁……”
王平想要说话,可被刺穿的喉咙令他发不出声。
这一切都和自己的幻想不同,杨仪说过未来自己可是接手魏延征西大将军之人。
杨仪还说,将魏延的军情告知魏军,再由其从中作梗,魏延必死。
可这瓮中之人,竟然尾随自己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叛贼,必须死。”
魏延轻哼一声,握紧剑柄奋力一推。
鲜血飞溅,染红了王平身边的草地,也在魏延的脸上挂了些彩。
魏军的信鸽早已飞到不知哪去。
魏延看着失去生机的王平,抬脚在其脸上补了几下。
随后从其手中捡起纸条,又在其身上一番摸索,寻见一块杨仪的专属令牌。
“明日卯时行军,如上次所言,今多抽调两千兵马,望司马大将军有所作为。”
纸条上,前面行军字迹与后面不同,在纸条末尾处,印着杨仪的专属章。
魏延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杨仪这狗贼,竟然串通的是司马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