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鼓本就不如铜镜清晰,镜像扭曲。
韩渊看着自己这张扭曲的脸,连人形都辨不太出来。
好似一个扭曲的,丑陋的魂魄,唯有一双暗色的眼睛,不是周管家口中所言的秋时琥珀。
韩渊讨厌这张脸。
像问昭屡次摸索他的脸时,用那轻声细语口吻,在他耳边说,“这副人皮,为何披在你这鬼怪的脸上?”
他怒,怨,再沉沦,试图以露水与占有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最后,她还是跑了。
用世上最险恶,最自毁的方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尸骨无存啊。
沈问昭。
好狠的心啊。
你可以为了高氏妥协,可以为了沈逐星吃刀子,可以用你那无用的善念托举世人,为何独不照我?
韩渊撇开眼,目视前方。
其实,容忬方才并没有注意看,从正厅屋门走进来,两道门之间的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抚刀的女子,那把刀便是容忬的那把诛云。
看着这画中女子,韩渊的心更为扭曲了。
他想,她如此厌恶自己,口口声声说,宁死不会诞下他们的孩子。
可又留下了容忬,是否意味着,她曾经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动摇了?
无论是哪种,韩渊都觉得很可笑。
于是他就笑了。
在这空旷的屋内,长笑。
笑声里全是说不清几分愁,嗔痴恨念疯魔怨,大概都是欲望所驱。
周管家习以为常了,默默等他笑完,说:“相爷,孙氏与蕊姨娘该如何处置?”
“是老奴让人去......”
韩渊捏着自己指骨间的扳指,捏了几个来回,半晌道,“让高氏去。”
“身为我的夫人,该为我分忧才是。”
——
容忬一路策马,穿过长街,她记忆力好,也就半个月前遛过一回,路也能记得个七七八八。
虽然隔的不远,但是路有官兵设障,七拐八拐的,颠得她心肝脾肺肾都要出来了。
冬缕在后头抱着她,一路上先尖叫,后被那冷冷的狂风直灌嗓子眼,最后只能闭上嘴。
注意力集中后,她感受到容忬衣物湿漉漉的,抬手一看,摸下一手鲜血。
“大,大小姐!您快停下来吧,”冬缕都快哭了,“好多血啊!”
容忬当没听见,缰绳再一抖,红果跑得更快了。
它还是一匹小马,性子又温和,跑起来哪有人韩府饲养的烈马快?
莫离在后头直追,终于与她并排上了,看着她那衣袂染血,在空中翻飞,顿时也有点慌了。
跑成这样万一出啥事儿,他不得去跟秦枫团聚?
“大——”
刚一出声劝阻,便被一把横飞的剑直直的从他鼻尖前削过,声音戛然而止。
而后,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他几步之外。
零零碎碎的在街口的各个暗处都站着黑衣人。
这条街本就是新建的宅院,没什么人,黑衣人显得格外显眼。
莫离也不是傻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翟青祤的人。
翟家军遍布皇城,在韩府内的动静传不出来,在街上就不一样了,到处是那翟青祤的眼线。
细思极恐。
容忬染血一身街头策马,不是为了让翟青祤知道,然后抓他起来再打一顿吧??
就这么想着,黑衣人出手了,四面八方的围着他的马,开始抽刀砍他。
莫离只能道:“误会!误会,我追大小姐是为了让她去看伤!”
可惜那刀剑已经叮叮当当的打起来了。
吵死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夜满听岔了,“啥?你砍伤了她?”
夜泮听清楚了夜满的话,听不见莫离的话,听言,怒了,“丫的,你个嚣张狂徒,砍死你!”
莫离:“???”
这群人耳背成这样也能上战场吗?
就莫离与这夜满夜泮等人纠缠的功夫,容忬已经骑着红果拐进了雾归别院的道路上。
刚一停下,准备下马。
本来人受伤就该静养,她一路颠簸,不仅内伤抖散,还将外伤抖得更裂,根本没法止血。
现在停下来,那股令人神魂升天的酸爽痛楚游走全身,她趴在马背上喘了一下,冬缕吓坏了,自己从马背上爬下来,哆嗦着唇哭,“大小姐,呜呜呜......”
“不要嚎,扶我。”容忬声音还算平稳,不是很虚弱,身手却稍显迟缓了。
冬缕握住她的手,这向来暖和的手,因失血近乎冷透。
容忬迟缓的翻身,腿已经开始软了,脚丫够了几次地够不着,就这么半挂在红果背上,像个蚂蚱似的挂着。
磨蹭了半天,想着还是跳下去算了。
刚一落地,脚底发软。
还以为要摔个屁股墩,就被一双手捞了起来。
翟青祤身上那股混着墨油气味的苍兰香驱散了她满鼻子的血腥味。
“容忬!”他哑着声开口,声音急切紧张,叫了她一声,确认她这会儿是清醒的。
容忬被他捞起来的时候,还不太适应,这狗东西膀子跟那螳螂一样细,本来浑身就痛,这下更是硌得慌。
翟青祤一手扶着她的后背,穿过她的膝窝,将她横抱起来,并用自己手掌扶住她晃悠的脑袋,往自己的颈窝摁。
那沉得吓人的声音气急败坏的从他的胸膛穿透到容忬耳朵里,“伤成这样能不能老实一点?”
容忬脑袋被他摁着,声音含糊不清的,“我好痛。”
翟青祤眼睛都红了,她砍山匪时,手上皮肉外翻,都没喊过一句痛,现在竟然痛成这样?
他大步大步的往院子里走,遇见障碍物一脚踢翻,红着眼厉声喊,“马大夫,老马!老马!”
说他走得稳吧,但是他走得急,身上骨头硌得慌,颠得容忬嘶嘶抽气,“慢慢慢点.....”
“慢个屁!”翟青祤气疯了,“你几斤几两不知道?”
“可是你骨头好硬。”
“......”
“本来不痛都要被你颠肿了。”
“.......”
“你是不是故意的,看韩渊打不死我,还来二次重伤我?”
“你闭嘴成吗,你闭嘴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翟青祤这咬牙切齿的急躁带着鼻音,是涩易往上涌,堵住了他的鼻子。
容忬闭上嘴。
靠在他的颈窝,浑浑噩噩的看着地面,他与自己的影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