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冲进军医营,直奔夏无且的营帐。掀帘一看,空的。
自打肖队长随军上了高原,军医营的担子就落到了夏无且肩上。
他每天两头跑,一头是药材加工坊,一头是医营。天不亮去工坊盯着炮制,晌午回医营看诊,傍晚再去工坊查一遍当日产出。
头发白了一大半,人也瘦了一圈。
此时不在医营,肯定在工坊。
王离将陈平交给当值医官,骑了匹快马直奔基地。
药材加工坊建在医营三里外,院外立着整齐的木桩,车马往来不绝。隔老远都能闻到醇厚微苦的药香味。
踏入院内,一条笔直的水泥甬道贯穿首尾,两侧依次是净手更衣间、分拣清洗院、晾晒风干院、炮制加工院、分装封存院、最后是废料处理区。
整座工坊实行分区隔离,流水线作业。
王离没敢穿过甬道,绕了个大圈走到抽检台。
夏无且果然在这里,正捏着一片切好的药片凑近天光细看。
王离快步上前:“先生,快跟我回医营!”
夏无且皱眉:“何事慌张?”
“陈尉倒在了回狄道的路上。”
夏无且脸色一变:“谍部的陈尉?”
“是,您快跟我走。”
夏无且搁下药片,跟着王离快步走出工坊。他还想找马车,冷不丁被王离凌空托上马背。
夏无且大惊,死死攥住缰绳:“我不会骑马!”
王离上了另一匹马,一抽马鞭:“抓紧了!”
夏无且被颠得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简直岂有此理!我要跟陛下告状!”
“您忍忍,快到了。”
“我要跟你爹告状!”
王离掏了掏耳朵:“您只管告,能把父亲叫来最好。”
两人赶到军营时,陈平还没醒。
留在狄道的这批医官大多精于外伤、骨伤,内症调理远不如肖队长。见夏无且来了,纷纷让开位置。
夏无且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这才走到榻前坐下,三指搭上陈平的手腕。
片刻后,他转头问王离:“人是在哪晕的?晕了多久?”
王离转身去找辎重官。
好在辎重官靠谱,仔细解释了来龙去脉。
“陈尉跟着车队下来,路上走得急。一直好好的,离狄道还剩十多里地,人突然晕了,喊都喊不醒。”
辎重官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末将怕出事,空出一辆大车将人拖回来。距现在……不到两个时辰。”
夏无且一边听,一边重新搭上陈平的脉。指腹按在腕间凝神片刻。
“应该是醉氧。”
王离怔了怔:“醉氧?”
“陈尉在西宁待了许久,身体已经适应了高原。骤然回狄道,海拔降得太快。”夏无且一边解释一边取针,“好比一个人在水底憋久了,猛地浮上来,反倒要晕上一阵。”
王离似懂非懂,只抓住要紧的问:“人没事吧?”
“晕得不算久。”夏无且拈起一根银针,对准穴位缓缓捻入,“先扎针通络,再灌一副汤药,缓过来就好了。”
辎重官后背的衣裳早已湿透。
听到这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幸好幸好……陈尉要是出事,将军得撕了我。”
陈平这一晕,给陇西医营的所有医官上了一课。不仅要学着诊治高原病,还得防着下来的士卒醉氧。
夏无且将陈平安置妥当,转身召集医官,将醉氧的脉象、症状、治疗要点细细讲解。
讲完又让人刻了块巨大的木牌挂在军营门口,上书:“高原上下,皆需缓行”。
陈平醒来后头昏眼花,四肢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上去的时候不过是有些胸闷,怎么下来反倒晕了?
这要是让霍去病知道,不得笑死?
王离耐着性子守在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平被他盯得发毛,无奈开口:“将军有话便说。”
“听辎重官说,要选人上玉树?”
“是。”
“辎重队也可以参选?”
陈平也不隐瞒:“辎重队往来于西宁和狄道之间,身体可能更合适。”
王离身体往前倾了倾:“我能试试吗?”
陈平脑袋一阵眩晕:“将军还没死心?”
“你就说能不能吧。”
陈平犹豫片刻,据实回道:“按理说陇西军士都在选拔之列,将军若非要去,也不算违规。”
王离豁然起身。
陈平皱眉:“你去哪?”
“去找夏先生。”
夏无且刚好推门进来,闻言顿住脚步:“找我何事?”
王离忍着激动,拱手道:“请先生修书一封寄往频阳,请家父前来。”
夏无且挑眉:“你自己怎么不写?”
“我诓不来。”
夏无且气笑了:“你诓不来,我就诓得来?你爹连咸阳都不愿待,会来陇西?”
王离一脸认真:“您就说我快死了,让他来替我收尸。”
夏无且:“……”
陈平:“……”
在王离的武力威胁下,夏无且憋屈地写了一封信。
措辞极简:令郎病重,速来。
狄道与频阳相隔千里有余,快马加鞭也得跑上十来天。王贲这一路颠过来,也不知会不会把王离打死。
陈平可不想掺和,身体稍稍好转便离开了陇西。
回到咸阳时已是夏末。
渭水两岸的暑气还没散尽,但河风里已经夹了几分干爽的凉意。路边的杨柳垂着长枝,在午后的日光里懒洋洋地晃动。
陈平先回府换洗一番便匆匆进宫,没料到秦始皇不在咸阳宫。
不止皇帝不在,左右丞相、萧何等一众重臣也不在。
陈平叹气,调转马头径直赶往废丘。
废丘的工业园区比他上次来时又扩了一圈。沿渭水铺开,串了好几座矮山、大片农田及作坊。厂房错落,道路规整。
园区里光库房的面积就超过了咸阳宫。里面整齐码放着钢材、木料、橡胶卷筒、皮革、水泥、桐油、生漆、石炭、陶管、铜丝、铁线等各类材料。
秦始皇带着文武百官站在一块试验田旁,田里的粟已经熟透,田梗边停着一架奇特的机械。
整台机械铁木结合,机身里藏着一套踏板齿轮传动组件。
最前面装着一排锋利的割刀,错开排布。割刀上方架着一排木齿滚筒,滚筒转动,木齿会像耙子一样把割下来的粟秆往后拨。
底部装着两对车轮。前轮高,直径三尺,后轮稍矮,二尺五。轮芯全是锻铁打制,轮缘外面裹着一圈厚实的橡胶。
机舱内有一排座椅,可供两人同时操作,人坐在里面,脚踩踏板输出动力,其中一人扶舵掌控行进方向。
动力从踏板传到齿轮,齿轮带动割刀和木齿滚筒,机器一边往前走,一边割禾。
卢浩远远看见陈平,抬手冲他使劲招了招:“这边!”
陈平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台机械上。
“这是……割禾机?”
“对。”卢浩激动地搓手,“样机改了五十六次,这是第一台成品。”
“效果如何?”
“正准备试。”
两人正说着,宋应星已经兴致勃勃地爬上了割禾机。一个墨家徒弟眼疾手快,爬上了另一边。
祖冲之慢了一步,冲宋应星无奈地挥挥手。
“开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