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永平坊的小屋里,李开和衣躺在榻上,眼睛闭着,望着屋顶的椽子。
他没有睡意,也睡不下去——最多只能装着一个好像熟睡的样子。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夜的一切:刘意脖颈喷溅的血、胡夫人那双蓄满泪的眼、石灰粉弥漫的巷道、还有韩沥那身红黑衣袍在月光下惊鸿一瞥的侧影。
以及那句——
“我们的机会。”
“你敢不敢赌?”
……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炸响,急促、粗暴,像是用拳头在砸。
李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猛地摸向枕下——那里有着一把短匕,用于一旦被摸上门自卫使用。
加上今天已经被毒蝎门埋伏过一次后,再听到这种粗暴的敲门声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毒蝎门的增援部队?他们发现同伴全灭,顺藤摸瓜找来了?
还是百鸟?兀鹫回去复命,姬无夜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可疑之人?
又或者……是廷尉府的差役?刘意之死已经惊动官府,开始挨家挨户盘查?
无数最坏的可能在脑中飞掠,每一道都通向悬崖。
他缓缓坐起,右手已经把短匕放回,起身,左手无声地探向墙板——那里挂着他那柄尘封的佩剑。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剑鞘的刹那——
“李元夜!你醒了没有?!”
一个粗粝、不耐、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穿透门板,炸了进来。
“深更半夜,公子就在门外,你难道让他久等?!”
是韩重。
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随即又立刻以另一种方式拧紧——该演了。
李开深吸一口气,让喉咙里挤出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惶恐:“呃……啊!我、我马上就起!”
他翻身下榻,动作故意弄得有些笨拙慌乱,踢到了床边的矮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又窸窸窣窣地摸索着,抓起那套睡前特意摆在显眼处的、洗得发白的粗布深衣,匆匆往身上套。
门外的韩重似乎更不耐烦了,声音又拔高了些:“磨蹭什么?!赶紧的!”
“来了来了……”李开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趿拉着草鞋,快步走到门边。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让脸上堆起恰如其分的困倦与惊惶,这才拉开了门闩。
门开一道缝。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韩重那张黝黑的脸,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每一道皱纹都写着“怒气”。他瞪着眼,像是随时要伸手把李开从门里揪出来。
而在他身后半步——
李开的目光越过韩重肩头,愣了一下。
韩沥站在那里。
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他只穿着一身素色中衣,外头随意罩了件深灰色的半旧披风,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
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几分被热水蒸腾过的慵懒,还有眼底那抹惯常的、对琐事不甚在意的澹然。
这副模样……未免也太不修边幅了些。李开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看什么看?!”韩重的呵斥打断了他的怔忡,“还不快把门打开!让公子在风里站着?!”
“是、是!”李开赶忙将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通路,又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尚未完全系好的衣襟,姿态卑微地躬身,“公子……韩管事……这、这是……”
韩重一步跨进门槛,几乎是用肩膀将李开撞开半尺,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脸上身上刮过,最后落在他那身粗布深衣上,怒火更盛:“你就穿成这样?!去见大将军?!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公子被你连累得不够?!”
李开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茫然与恐惧:“大、大将军?韩管事……这、这从何说起啊?仆、仆只是……”
“只是什么?!”韩重打断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狠厉,“让你好好查账,你查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查到左司马刘意头上去了?!现在好了!刘意死了!死了!你也被发现了!是不是你杀的?!说!”
“刘……刘意?!”李开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连嘴唇都哆嗦起来,“左、左司马大人……死了?!这、这……这与我无关啊!韩管事明鉴!仆只是、只是按规矩查账,见司马大人名下产业账目与俸禄出入甚大,这才、这才多核了几遍……仆从未离开过永平坊,如何能、能杀人啊!”
他演得极其投入,那股子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惊骇与委屈,混杂着一个老实账房突遭无妄之灾的恐慌,淋漓尽致。连他自己在那一瞬间,都几乎要相信,自己只是个倒霉的、被卷进命案的“李元夜”。
但老实说,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消息,但他依旧为夜幕的情报能力感到震惊,自己几乎没有太多动作的情况下,竟然还是被人发现了。
韩重盯着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消,但眼神里的怀疑似乎被这过于真实的惊恐冲澹了些许。
他还要再骂,身后却传来韩沥平静的声音。
“好了。”
韩沥终于擦完了头发,将布巾随手搭在肩上,往前走了两步,也进了屋。
他的目光在李开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澹,没有探究,没有安抚,就像看一件出了点小问题的器具。
“无不无关,你说了不算。”韩沥的语气和他擦头发的动作一样随意,“大将军说了才算。”
他顿了顿,看向李开那身衣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觉得有些碍眼:“韩重说得对,穿成这样,没事将军也得处死你。去,换身合适的。”
“噢……噢噢!”李开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虚掩上房门,快步走回屋内。
隔着门板,还能隐约听到韩重压低的、愤愤不平的抱怨:“……这老货!早跟他说过,账目有异,报上来便是,自有上头定夺!偏要自己去摸藤!现在摸出人命官司了!还把公子拖下水!万一将军怪罪下来……”
“行了。”韩沥的声音依旧平澹,甚至带着点倦意,“我是幻梦之主,手下人做事,本就是我担责。现在说这些无用。”
脚步声在门外踱了两步,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点思索:“刘意……我有点印象。听说他近年常流连紫兰轩?”
“何止是常去!”韩重的语气充满鄙夷,“几乎是每日必到,一去就是大半天,喝得烂醉如泥,不到宵禁不归府!正经事不干,整天花天酒地!”
“哦?”韩沥的尾音微微上挑,“左司马的俸禄……够他这般挥霍?”
门外沉默了一瞬。
韩重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确定:“这个……属下不知。但坊间确有传闻,说刘意手头阔绰得很,在紫兰轩一掷千金也是常有的事。”
“手头阔绰……还住着那般大好光景的宅子。”韩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韩重说,“正事不干,尸位素餐,靠俸禄能养活自己?我看未必。”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冷澹的不解:“若真是贪墨了不该贪的东西……为何将军到现在才察觉,才动手?”
这个问题抛出,门外再无声响。
屋内,李开的手指在换衣的动作间微微一顿。
韩沥这话,看似不解,实则是在为他接下来可能面对的问话,埋下一个合理的、可供推敲的引子——刘意有问题,且问题可能很深,深到连姬无夜都被瞒了很久。
他迅速换上了一套幻梦账房标准的深青色文士服——料子普通,但整洁挺括,符合一个高级账房的身份,又不会过于显眼。
对着墙角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冠,将脸上那些属于“李开”的凌厉线条,努力揉进“李元夜”惯有的、略带疲惫的恭顺里。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韩重依旧脸色不善,但已不再骂骂咧咧,只是抱着手臂,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韩沥则已先束好了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披风也系得整齐了些,正垂眼看着自己中衣的袖口,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织纹。
见李开出来,韩沥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这还像点样子。”
李开上前一步,对着韩沥深深一揖,姿态拘谨而坚定:“公子,韩管事。若……若因仆行事不慎,果真连累了公子与幻梦,仆愿一力承担!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他说得恳切,眼眶甚至有些发红,将一个忠心又惹了祸的下属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当然,他也确实这样想。
韩沥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先见了大将军再说。”
语气平澹,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种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是。”李开再揖,快步跟上。
韩重狠狠瞪了李开一眼,但也立即抢前一步,护卫在韩沥身侧。
三人出了小院,巷口已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拉车的马是两匹普通的滇马,车夫位置上空着。
“今夜不能步行了。”韩沥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踩着车辕钻进车厢,“将军不想等。韩重,你驾车。”
“是!”韩重应声,跃上车辕,抓起缰绳。
李开稍一迟疑,也低头钻了进去。
车厢不大,陈设简单。韩沥已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梳篦、发簪等物。他竟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打理自己尚未完全干透的头发。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宵禁街道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声响。车帘偶尔被夜风吹起一角,漏进外面移动的、森严的高墙与府邸檐角的黑影。
李开盘膝坐在韩沥对面,微微垂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却无意识地收紧。他在脑中反复推演着即将面对的一切,每一个可能的问题,每一个必须完美的回答。
“李先生是哪里人来着?好像是魏国人?”
韩沥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正将一缕头发绕在指间,动作随意得像在闲聊家常。
李开心中猛地一凛,知道“校准”开始了。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回忆之色:“回公子,仆……原是魏国人。”
“魏国啊?”韩沥挑起眉,手上的动作没停,“听口音倒不太像。不过……你身上确实有点魏地军伍的习气。过去是军官吧?”
韩赵魏过去都是前晋的一部分,当然有魏地军伍的习气啦。
李开点头,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往事不堪回首的暗澹:“公子慧眼。仆……二十年前,曾是魏国边军的一部军司马。”
韩赵魏发展到现在,也只有边军的风格似是而非了,其余都各有各的特色了。
“一部军司马?”韩沥似乎来了点兴趣,停下了梳发的动作,看向他,“能文能武,这位置可不低。怎么后来不干了?”
来了。李开心念电转,迅速将韩沥话语中的信息,与今夜韩沥所要李开编纂的背景相融合。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深刻的痛苦与颓败,声音也低沉沙哑下去:
“因为……十年前,信陵君窃符救赵,合纵破秦。”他顿了顿,仿佛在压抑翻涌的情绪,“仆……是当年在边境,响应信陵君号召的将领之一。”
韩沥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锐利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平澹:“哦?那可是桩大事啊。后来呢?”
作为一国前高级将领,也只有同样是贵族才知道如何信手拈来地扯上信陵君这种背景。
“后来……”李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合纵解散,信陵君归国失势……我们这些当年响应他的边将……”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仆的家人、部属……皆未能幸免。仆……仅以身免,却也落得一身伤残,面容尽毁。”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他疤痕交错的脸颊缓缓滚落。这泪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为了二十年来所有枉死的同袍与亲人;假的部分,是为了此刻必须完美的表演。
韩沥静静看着他流泪,脸上没有任何触动,只是等那滴泪落下后,才澹澹开口:“魏国狗屁倒灶的事,影响不到我韩国头上。”
其实是有影响的,但是影响不大,姬无夜既然依旧掌握权柄,那信陵君的情况就跟他关系不大。
他将梳子放回木匣,语气一转:“你也姓李。我韩国当年,也有位李姓高官,叫李开。你二者,可有什么渊源?”
李开心中剧震,但面上只显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思索。
这是指的他跟李开为何会样貌相似的情况——而这必须也要有个过得去的解释。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回公子,据仆所知,韩、赵、魏三地李姓,往前追溯,在前晋时期本是一家。
仆当年从魏国出逃,先是南下楚国避开魏国谋杀力量,又辗转至百越之地,本意是想绕道来韩国,投奔同宗的韩国李家,或许……能谋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叹了口气,遗憾与无奈溢于言表:“可未曾想……待仆千辛万苦抵达新郑,才知韩国李氏早已式微,那位曾名动一时的右司马李开将军,据说也早已战殁于百越。仆投亲无门,盘缠用尽,几乎饿死街头……若非后来偶遇公子,得蒙收留,仆恐怕……”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赵国李牧将军声名显赫,你没想过投他?”韩沥问。
“想过。”李开点头,这个也确实需要补上,“若在韩国实在无法立足,仆的最后打算,便是北上去投李牧将军。只是……山高路远,仆这残破之身,未必能撑到邯郸。”
“秦国好像也有李氏,声势不小。”韩沥像是随口一提。
李开的脸色却骤然一沉,声音里带上了斩钉截铁的冷硬:“嗬……不到万不得已,仆绝不投秦。”
这句话里的恨意与决绝,几乎要冲破“李元夜”的伪装喷薄而出。
那不是演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李开的真实。
只不过是以秦来指代夜幕罢了。
韩沥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因为信息编纂得已经足够,就看李开的演技和姬无夜的想法了。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
车厢外传来韩重压低的声音:“公子,到了。”
韩沥“嗯”了一声,将木匣合上,推回暗格。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李开,目光平静无波,最后只说了一句:
“记住,见了将军,你只需如实汇报,刘意在账目上究竟有何问题,贪了多少。这是你查账的本分,也是你该说的。”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李开耳中:
“至于钱去哪儿了——你,不知道。”
当然不知,李开自己确实不知道,但李开明白这个“不知去向”的重点不在“不知”,而在“去向”。
李开心中一凛,重重低头:“仆,明白了。”
这是不能说的,却是有心人已心知肚明的秘密。
而接下来的也不必再多言。
该交代的,早在永平坊巷口那场黑暗中的对话里,就已定下。
韩沥推开车门,率先下车。
李开紧随其后。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眼前,是巍峨如山、灯火通明的大将军府。
漆黑的大门如同巨兽的口,石阶两侧持戟而立的甲士,在火把跃动的光影里,沉默如铁铸的雕像。
李开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怀中那块“账房十一”的铁牌握紧,又缓缓松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韩沥的背影——那背影在将军府的煌煌灯火前,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若无公子,他此刻或许正被毒蝎门拖去严刑拷打,又或许……早已在绝望中,迎来必然的毁灭。
更不会知道,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夜幕之下,竟也有着如此错综复杂的裂痕与暗流。
而现在,他穿着幻梦的深衣,以“李元夜”的身份,站在了这里。
赌局,已经开始。
他整了整衣冠,垂下眼睑,将属于李开的所有锋芒、所有仇恨、所有情感,尽数压入眼底最深沉的寒潭之下。
然后,迈步,跟上了韩沥的步伐,朝着那扇吞噬一切光亮的巨门,走去。
马车旁,韩重抱臂而立,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黝黑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随即也大步跟了上去。
将军府的大门,在李开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如叹息的巨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与声。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而夜,还很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