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将新郑的秋夜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清音阁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团团暖黄的光,檐下廊道中,四人行的脚步不疾不徐。
“好端端地又下雨,真是的!”
红莲提着裙摆走在最前,绣鞋踩在湿润的木廊上发出轻响。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新裙,裙摆处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发间簪了支镶玉的步摇,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跟在她身后三步的是三个年轻男子。
右边是九公子韩非,一袭深蓝常服,袖口绣着云纹,脸上带着惯常的散漫笑意;中间是张良,穿着素净的月白深衣,腰间佩玉,神色温润;左边则是十四公子韩沥,一身靛青色的袍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颜色也鲜亮,只是款式……
“哈——欠。”
韩沥没忍住,抬手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花。
累是真累。
昨夜在将军府那场对峙,回来后又与李开说了半宿的话,脑子里的弦绷了整整一夜。
但此刻的困意,更多是源于眼前这慢吞吞的节奏——廊道幽深,雨声淅沥,前方戏台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咿咿呀呀,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消磨人的精神。
他宁肯听十遍《三岔口》那种夜里噼里啪啦的动作戏,或者帕瓦罗蒂飙个《我的太阳》,再不济……《贵妃醉酒》好歹有个知名度——至少提神。
而这种婉转缠绵的调子,对他这种习惯了快节奏信息冲刷的脑子来说,简直是催眠曲。
“哈哈,今天可是赵国最有名的俳优演的《巫山之会》,下点雨岂非别有风韵?”韩非走在右边,笑着接红莲的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左侧的韩沥。
沥弟这哈欠……昨夜没睡好?
韩非心里转了个念头,随即又自己否了。
十四弟向来是夜里琢磨那些瓶瓶罐罐、账目数字最来劲,白日补觉也是常事。许是又熬着弄什么新玩意了。
“那人家的新裙子都被淋湿了!”红莲不满地回头,手指轻轻拂过裙摆上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雨其实已经停了,四人正从廊道转入通往戏台大堂的敞轩。
韩非闻言,仔细看了看红莲的裙子,脸上露出真诚的疑惑:“这跟你原来的裙子不是一样吗?”
“啪。”
韩沥刚抹掉眼角哈欠泪痕的手,顺势拍在了自己额头上。
完了。他在心里默念。
女孩子都说了是新裙子了——那肯定跟上一条不一样啊!
其实他也看不出具体细节,但他压根就不会这么问。
果然,红莲的脚步停了。
她缓缓转过身,一双杏眼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圆,随即眯起,危险的光芒在眼底闪烁。她先看向韩非——对方还一脸无辜,甚至朝张良投去求助的目光。
张良微微摇头,表示爱莫能助——或者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韩非又看向韩沥——正好看见韩沥的手从脸上滑下来,那表情分明写着“你自求多福”。
看来沥弟知道自己为啥说错话了,但是也来不及了,
誒?韩非忽然再度注意到韩沥眼下的淡青,心中不由一动。
昨夜……真是忙那些“贱业”忙到这么晚?
当然他倒没往刘意那桩血案上想。
在他印象里,这位十四弟的世界除了泥土窑火就是账册算盘,能让他熬夜的,无非是又烧出一窑奇形怪状的陶胚,或是又理清了某条复杂的账目。
“这是新款的,”红莲的声音把韩非的思绪拽回来,她一字一顿,手指点着裙边,“还有一个花边!”
哪怕秦灭六国后,我都踏马不缺找钱的路子——旧款加个花边就成新款——这钱我也能赚,也合该我来赚。
韩沥腹诽,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正好搭配我的新发簪。”红莲又指了指发间那支玉步摇,气鼓鼓地一扭头,“唉呀,哥哥你不懂的啦!”
同样,赚女人钱——真踏马地简单。 韩沥继续内心吐槽。
红莲的视线从韩非身上移开,掠过一旁抿唇忍笑的张良,最终定格在韩沥身上。
“沥弟!”她眉毛一竖,语气娇蛮,“你抹什么脸!你是不是也觉得哥哥说得对,看不起我的新裙子?”
她目光在韩沥身上上下扫视,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更了不得的事情,声音都拔高了些:“还有你!怎么又穿这身去年的旧衣服出来!邋邋遢遢的,一点我们王室公子的样子都没有!”
她一指张良:“你看小良子都穿得比你精神!”
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靛青锦袍,这料子触手生温,颜色在灯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我……去年的旧衣服?这是今年年初才让韩重去购置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要不赶上你请我来,我都不会从衣柜拿出来。”
老实说,今天会跟韩非张良一起出来,真的挺……奇怪的。
毕竟瓜田李下,可谁叫是红莲公主把他喊出来的呢?
但他说的也是实话。
这些年他在布料固色上下了功夫,寻常衣物褪色慢了许多,只要没破没旧,他便懒得换。
况且这身衣裳自从买来后,就没穿过——他常备一身工作常服和朝服,今日也是为了出门才翻出来,在他看来与新的无异。
“你……”红莲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跺脚,“韩重就不知道给你安排裁缝上门裁衣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摇了摇头:“罢了,韩重确实是粗人,不细心。还是你家里没个女主人,导致这样太不讲究体面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双手叉腰,露出不容置疑的神色:“不行!我改天得亲自到你宅邸和庄园去,把你的用度标准都给纠正过来!”
她盯着韩沥陡然睁大的眼睛,抢先道,“你没得拒绝!”
韩沥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不拒绝,不拒绝。”
他倒不是怕红莲发现什么秘密——庄园里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细节,这个时代的人就算看见了也读不懂。
他愁的是另一桩:以红莲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和他那堆满了“无用”样本、图纸、半成品的书房和工坊……怕不是有一半家当会被这位公主殿下当作“垃圾”清理出去。
到时候有一部分他还得偷偷捡回来,麻烦。
“哼,”红莲见他服软,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还要请示父王,让他赶紧给你许门亲事!不来个女主人管着,你都没一点贵族范了!”
“这,随你吧……”韩沥语气淡然,不期待也不拒绝。
贵族的婚姻本就由不得自己,他对此早有觉悟。
主要是真到了国破家亡那日,若对方难受,他还得尽力安抚——虽然那大概是不远的事了。
但他可不是吃亏的作风。
他忽然手指一转,直接指向了旁边正在挤眉弄眼偷笑的韩非和张良:“但你得先把他的婚姻大事给解决了!才有资格谈我的事。”
誒! 韩沥心里忽然闪过个念头:要是韩非真留个后,自己或许就不用那么执着于把他从死局里拽出来了。
到时候红莲也好,自己也罢,总有个情感寄托。
让你皮,让你刚才看我出丑!
红莲果然被带偏了,立刻扭头看向韩非和张良,板起小脸严肃警告:“不止你,还有小良子!”
韩非一看火又烧回自己身上,立刻端起长兄的架子,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原点:“啊,沥弟啊,一来就看你打哈欠,为了什么事这么忙?忙也不能耽误身体啊。”
他又马上转向红莲,故作严肃:“红莲,你要叫子房哥哥。”他指了指张良,“‘小良子’也是你叫的?”
这话表面是训红莲,实则把张良又推到了前面。
叛逆如红莲,果然不乐意了:“我偏叫!”她跳到张良左侧,脆生生喊:“小良子!”又绕到张良右侧,“小良子!”
张良哪里肯被这小祖宗缠上,何况这火还是韩非引来的?
他立刻闪身躲到韩非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急道:“韩兄救我!”
于是红莲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回韩非身上。
“哼哼……”她凑近韩非,手指不客气地戳了戳他胸口,眼神不善,“他自身难保呢!上次把我送的项链都弄丢了!以为请我看场戏就没事了!”
“唉!”韩非一脸“我尽力了”的表情看向张良,“你自求多福吧。”
“嗯哼哼……”红莲发出银铃般的得意笑声,总算放过了他们,转身背着手道,“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一直安静旁观的张良,此时却忽然动了。
他趁着红莲转身的刹那,从袖中取出一物,提高声音唤道:“公主请看。”
红莲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张良掌心,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串精巧的金属镶嵌宝石的项链,宝石蓝色而圆润,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晕彩。
“咦!找到了?!”她又惊又喜,一把将项链抓过来,仔细查看。
韩沥看着那串珍珠,心里又活络起来:等玻璃工艺成了规模,加点矿物调出颜色,要多少“宝石”没有?
彻底把这装饰物的价打下来。
不过这事不急,眼下民生相关的发明更重要,没必要去挤兑那些靠此吃饭的工匠。
张良见红莲欢喜,继续温声道:“知道是公主心爱的礼物。韩兄早就吩咐我——去赎回项链。”
“哈!”
韩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赎”回。 张良这话说得,真是又贱又狠,直戳要害。
韩非反应极快,一把揽住张良,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嘴,脸上写满“你害我”。
可已经晚了。
红莲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慢慢转过身,目光在韩非和张良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张良脸上,声音轻柔却带着危险:“赎回?”她重复,“为什么要‘赎回’?”
“呃……找回!找回!”韩非赶紧松开张良,双手比划着纠正,同时用肩膀碰了碰张良,眼神里满是哀求,“对不对,子房?”
张良自知失言,连忙点头:“是是是,找回项链。”
红莲眯着眼,打量两人片刻,忽然“嗯”了一声,笃定道:“你们两个有问题!”
“呃……”韩非脑筋飞转,伸出一只手,煞有介事地推演,“就是因为找回了妹妹送我的项链,所以特意请妹妹来看戏,庆祝庆祝。”
红莲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眼神“真诚”,终于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下来:“那还差不多。”
很快就变成了韩非和红莲在前面走,韩沥和张良在后面了。
张良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这对兄妹真是难应付。他正整理衣袖,却见韩沥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侧。
“九哥缺钱啊。”韩沥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听完这话,张良面上微微一热。
作为贵族,聊这事确实有些难以启齿,但韩沥既然问了,他只好含糊道:“毕竟在紫兰轩……花销甚大。九公子坚持要主动付账。”
“那简单。”韩沥语气随意,仿佛在说晚饭加个菜,“我给你们四人在‘幻梦’开个顾问团体的编制,算是外围。每年经费二百五十金,直接存在紫兰轩账上,多退少补,方便得很。”
“啊?!”张良这回是真被惊到了,声音都忘了压住些,“这……这太多了!这几乎抵得上一位重臣的年俸了!”
二百五十金!韩非身为司寇,年俸也不过百数十金,还要养门客、应酬、维持体面。韩沥这手笔……
“一个二百五多吗?”韩沥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张良难以理解的、近乎天真的疑惑,“操持贱业,最大的回报就是现钱多。”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但最大的问题是,欲望不多的情况下,有钱也没处花。不如给你们花了实在。”
他说完,不再看张良震惊的神色,自顾自往前走去,跟上已经步入戏台大堂的韩非和红莲。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韩沥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吃惊的并非韩沥的目的——以他们对韩沥的了解,这位十四公子对亲人朋友向来大方,这更像是他表达支持的一种直接方式。
他震惊的,是韩沥轻描淡写间展现出的财力。
“操持贱业……竟能赚这么多吗?” 张良心中暗忖。
他知道韩沥的瓷器生意红火,也知道他在改良农具、钻研新物件,但每年能随手拿出二百五十金作为“顾问经费”……这其中的利润,恐怕远超外人想象。
他忽然想起韩沥方才那句“欲望不多”,再结合他那一身被红莲认作“旧衣”的华服,似乎有些明白了。
“子房?”前方传来韩非的呼唤。
张良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就在他即将步入大堂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回廊另一侧,一行人正迤逦而来。
为首的女子身姿婀娜,一袭嫣红宫装,云鬓高绾,步态优雅从容。她身后跟着数名低眉顺目的侍女,更远处还有几名护卫模样的男子。
张良脚步一顿,清了清嗓子。
前方的韩非、红莲、韩沥闻声,都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回廊那端,灯火阑珊处,胡美人正含笑款款而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