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今天的韩沥回到家以后,就该偃旗息鼓了。
但他们错了。
因为今天韩沥发现周围都没有鸟叫。
不是寻常的没有——是连一只夜枭、一只麻雀的动静都没有。
整片区域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百鸟的人今晚都有事做。
毒蝎门墨鸦的那把火不是白放的,姬无夜需要他们去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借着地道,再度出现在街上的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粗布短打,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外袍——这是“幻梦”底层管事最常见的打扮,走在夜里不会引人注目。
但外袍之下,贴身穿着一件鞣制过的牛皮两挡甲,前后心的要害部位还嵌了薄铁片。
这玩意防不了真气灌注下的名剑锋锐。
但防一般的刀砍、棍击,够了。
今天他手上拿着的,还有一口尺半长、八寸宽、六寸高的木箱。
这是他自己设计的“外科手术器械套组”。
原本是用在农庄里给牲畜做阉割、接骨时用的——当然,也存了些别的心思。
比如现在。
箱子里还有一卷绢帛,是李开加入“幻梦”时存档的面貌画像。
“有枣没枣,打三竿。”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巷里消散。
他有个想法,就是给兀鹫整个容?整成李开的样子。
理论上,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而且他也不会。
在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没有抗生素,没有精细的缝合材料……此人从手术中存活并且熬过感染期成功活下来的概率不到万一。
但万一紫女会呢?
就算不行,这箱上好的生铁器械,送给紫女当礼物也行——一箱生铁,在这个时代,价值不菲。
反正兀鹫本就死不足惜。他死不死无所谓,只要李开有办法活着就行。
韩沥提起箱子,身形没入更深的夜色。
新郑的宵禁令对有些人来说,形同虚设。
韩沥就是“有些人”之一。
此刻的他脑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那个“街头战争”的构想,在反复推演、完善。五千乌合之众,对阵天泽的百越死士和本地帮派,战场在新郑的街巷……地形怎么利用?指挥体系怎么搭建?怎么让这群只为了口饭卖命的人,在真正的血腥面前不溃散?
亢奋。
冰冷的亢奋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战争电影——炮火、硝烟、残缺的肢体、濒死的哀嚎。那时他只是个观众,隔着屏幕感受虚拟的震撼。
而现在,他正在策划一场真实的、卑微的、注定血腥的街头战争。
目的不是赢。
是让白亦非觉得“脏”。
“呵……”他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绕过最后一队巡逻的卫戍兵,他来到左司马府的西墙外。
这府邸比他的公子府气派多了。高墙深院,飞檐斗拱,门前曾经矗立的石狮虽已蒙尘,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威仪。
只是今夜,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甜腥的味道。
血腥味。
韩沥眯起眼。兀鹫已经来了。
他把箱子轻轻放在腰间,后退三步,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搭——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没惊动。
府内一片死寂。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但光线昏黄,照出地上几道拖曳状的血迹。侍女、仆役的尸体倒在回廊、庭院各处,都是一剑封喉,死得干净利落。
韩沥没有停留。
他沿着血迹的方向,走向内宅的主屋。脚步轻盈得像猫,呼吸压得极低,手中已经重新提起了那口木箱。
---
主屋内。
胡夫人从一场大火噩梦中惊醒时,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梦境里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还有父亲最后那张被烈焰吞噬的脸,还在眼前晃动。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屋门口的人。
一个穿着劲装、半边脸覆盖着鸟状面具的男人。他手中提着一把剑,剑尖还在滴血。地上,全是她贴身侍女的尸体,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惊恐。
胡夫人下意识地捂住嘴,把一声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在颤抖。
兀鹫缓缓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像某种夜行的猛禽。
“一个要取回自己东西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胡夫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快速回想,刘意生前得罪过什么人?欠过什么债?但以刘意的地位和性格,就算欠债,也轮不到被人深夜持剑闯入府邸索讨。
“是……是我夫君欠了你什么吗?”她试探着问。
兀鹫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嘶哑,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
“你装什么糊涂。”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那可是我们兄弟,从你们火雨山庄得来的宝藏。”
胡夫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雨山庄。宝藏。那场大火……屠杀……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凑起来,一个她以为早已被时间埋葬的噩梦,重新浮出水面。
“你……你是……”她的嘴唇在发抖,“断发三狼?!”
“刘意杀了我的兄弟,私吞了宝藏,你会不清楚?!”兀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毒。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胡夫人作为火雨山庄的大小姐,又嫁给了刘意,必然参与甚至知晓当年的阴谋。
可胡夫人是真的不知道。
她脸色惨白,拼命摇头:“他的事……我从不过问!我真的不知道!”
兀鹫盯着她看了三息,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没关系。”他轻声说,“等我让你生不如死的时候,你会想起来的。”
他举步向前。
可就在他的脚即将踏过门槛,踏入内室的刹那——
“SUrpriSe, mOtherfUCker!”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壁的阴影里直接剥离出来,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兀鹫身后!
声音用的是某种极其古怪、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语调轻快得像在打招呼,但字句里透着一种冰冷的戏谑。
兀鹫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声音的来源和含义,完全是凭着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腰身一拧,手中长剑向后猛然挥砍!
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取身后黑影的脖颈!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兀鹫愣住了。
他的剑,砍在了一条光裸的、筋肉虬结的手臂上。那不是戴了护臂的感觉——就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剑刃与皮肤接触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坚韧、充满弹性的阻力,像是砍进了浸透油的熟牛皮,又像是砍在了某种充满生命力的硬木上。
连皮都没破。
月光从门口漏进来,照亮了那条手臂。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此刻正因发力而微微鼓起。手臂的主人——那个黑影——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黑影动了。
他的另一只手快得像毒蛇吐信,一根食指如铁锥般点向兀鹫持剑的手腕。
“哐啷!”
剧痛从腕部炸开,瞬间传遍整条手臂。兀鹫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长剑脱手落地。
怎么可能这么快?!是谁家的高手?!
兀鹫心中骇然,脚下发力就想向后暴退。但黑影的速度比他更快——几乎在他松剑的同时,已经贴身欺近!
左手如鹰爪扣住兀鹫右肩关节,一拧一错!
“咔嚓!”
肩关节脱臼。
右手顺势下滑,捏住肘关节,反向一折!
“咔嚓!”
肘关节脱臼。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落在人体最脆弱、最无法发力的关节和筋腱上。兀鹫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瘫痪,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黑影的左手已经从肩颈滑到他后颈,五指如铁箍般扣住!
不是要掐死他。
是标准的“裸绞”起手式。
黑影的手臂肌肉猛然绷紧,巨大的力量压迫着兀鹫的颈动脉。血液供应被切断,大脑缺氧,视野开始迅速变黑,耳中响起嗡嗡的鸣响。
兀鹫拼命挣扎,但脱臼的手臂使不上力,双腿乱蹬却够不到对方。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飞速流逝。
三息。
五息。
十息。
“扑通。”
兀鹫的身体彻底软倒,瘫在地上,昏迷过去。
黑影——韩沥——松开了手。
他站在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心跳甚至没有加快多少。
刚才那套动作,在他脑海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真正做出来时,就像完成一道工序复杂的陶瓷拉坯。
他弯腰,抓住兀鹫的后领,将人翻了过来,面朝下。
然后,他抬起右拳。
并非全力,但也绝不留情。
拳头对准兀鹫后颈下方、脊椎最脆弱的“大椎”位置,猛然捶下!
“咔嚓!”
清晰而沉闷的骨骼碎裂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昏迷中的兀鹫身体剧烈地一弹,四肢不受控制地反张,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角弓反张姿态,随即彻底瘫软,再无动静。
高位截瘫。
从肩颈以下,这辈子都别想再动了。
床榻上,胡夫人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她看着这个新出现的、更加可怕的黑影,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你……你又是谁?”
韩沥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不关你事。”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不耐烦。
现在胡夫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在李开彻底保住以前,她是累赘;如果保住了,为质计划启动,她只会恨他入骨。无论哪种情况,都没有打交道的必要。
胡夫人被这句硬邦邦的话噎住,又是恐惧又是气苦——这是她的家!一个两个不速之客闯进来,杀人、伤人,还对她如此无礼!
但她根本不敢动。
韩沥走到门口,把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的木箱提了进来,放在兀鹫身体旁边。
打开箱盖。
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箱内。一整排、数十件形状各异、寒光闪闪的金属器具,整齐地排列在绒布衬垫上。
刀刃、尖钩、细针、薄剪……每一件都打磨得光可鉴人,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冰冷而精密的美感。
胡夫人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韩沥从箱子侧面抽出一卷绢帛,展开。
借着月光,他低头仔细端详上面的炭笔素描——李开带疤痕的脸。
线条清晰,特征分明,连眼角细微的皱纹、眉宇间沉淀的风霜都勾勒了出来。
他看得极其认真,目光在画像和地上兀鹫的脸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像是在估算哪里需要削骨,哪里需要填充。
“脸颊颧骨偏高,需要磨低……下颌线条太方,得修圆……鼻梁塌陷,得垫高……嗯,用他自己的骨碎屑混合他自己的血肉组织?还是直接用别的生物友好材料……”
他低声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外科方案”推演中。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敞开的窗台上。
月光被挡住了一角。
韩沥皱眉,抬起头。
窗台上,一个身穿紫色长裙、身姿曼妙的女子正站在那里,双臂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展开的画像、脚边箱子里寒光闪闪的刀具,还有地上瘫成一团、生死不知的兀鹫。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语气里都带着一种“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无语:
“你在干什么?!”
韩沥先反应过来。他指了指被紫女挡住的光线,语气更加无奈:
“你挡着我看东西了。”
紫女挑了挑眉,轻盈地从窗台跃下,落地无声。
她绕着韩沥走了一圈,目光像刷子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深灰色的粗布短打,半旧外袍,脚下是沾了泥的布鞋,很普通。但那双眼睛,还有刚才制服兀鹫时展露的身手,可一点都不普通。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妩媚又危险。
“那么现在,”她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揶揄,“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韩沥心思转得飞快。
他今晚用的是“幻梦”一个不存在管事的脸——简单的易容,主要是改变肤色和添加一些皱纹胡须。
声音也压低了,带着点刻意的沙哑。紫女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但以她的敏锐,未必猜不到什么。
但猜到了,和说破了,是两回事。
他想起刚才脑子里闪过的某个句子,随口说道:
“从来忧国之士,俱是千古伤心之人。”他顿了顿,迎上紫女的目光,“今天,你倒是可以叫我……伤心客。”
他当然不会为韩国伤心。
但这个意境够矫情,够文青,够符合一个“深夜持刀闯入司马府、试图给人改头换面的神秘高手”该有的调性。
紫女微微一怔。
她细细品味了一下这句话,又看了看韩沥此刻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以及地上那箱明显不是凡品的刀具,竟然真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认真。
“好。”她说,“伤心客先生。”
话音未落——
一个冰冷、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韩沥身后响起:
“你带来的箱子里,全是医家处理外伤的用具。”
韩沥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惊讶。
能在这种距离下悄无声息地接近到他身后三步之内,整个新郑城,除了有事干的墨鸦,以及和姬无夜翡翠虎会面的白亦非以外,只有一个人。
卫庄。
那声音继续,像冰棱划过石板:
“但每一件,我都没见过。”
脚步声很轻,从韩沥身侧走过。
一身玄衣的卫庄停在木箱旁,鲨齿并未出鞘,只是用剑鞘的尖端,轻轻拨弄了一下箱内的器具。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那些造型奇特的刀剪钩针,又移到地上瘫软的兀鹫身上。
“你废了兀鹫,”卫庄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灰色眸子直直看向韩沥,“却没杀死他。为什么?”
韩沥终于收起了绢帛画像。
他抬起头,迎上卫庄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我打算切开他的脸颊,削掉一部分颧骨和下颌骨。然后把削下来的骨粉,混合血肉或者别的什么,填充到他脸上应该饱满起来的地方——比如鼻梁,比如额角。”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样,他的脸就能变得像我想要的那个人的脸了。”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紫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看韩沥,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兀鹫,再看看那箱寒光闪闪的刀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卫庄的眼中,则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他像是重新审视一样,上下打量了韩沥一遍。
而床榻上——
胡夫人听着这平静到可怕的描述,看着月光下那些泛着冷光的刀具,想象着“切开脸颊”、“削掉骨头”、“填充”这些词语对应的画面……
她眼睛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似的呜咽,身体软软地歪倒,彻底晕了过去。
“扑通。”
身体倒在锦被上的闷响,成了这个血腥夜晚最后的一声注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