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何为君长

    深红色的天幕,沉重地压在新郑南郊这片小小的百越难民寨上。

    火把的光在每一张脸上跳动,却照不亮天泽那双金色的竖瞳深处,此刻正在崩塌的某个世界。

    “怎么会有……这么多百越人?!”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认知被蛮力撕开时,本能发出的、近乎失语的嘶哑。

    他不信。

    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举止怪异的韩国公子,麾下有上万越人?

    这荒谬得像是一个蹩脚的谎言。

    可当他目光扫过四周——寨墙上那些拉满弓弦的百越面孔,阵列中沉默肃立的同族战士,甚至地上那一百多个吓破了胆的难民——没有一个人对这句话露出“配合主人说谎”时应有的闪烁或狂热。

    只有沉默。

    一种默认事实般的、沉重的沉默。

    要么,这些百越人已从灵魂深处被洗刷干净,连配合说谎的本能都丧失了。

    要么……韩沥说的,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前者让他血冷,那意味着百越千年宗法、血脉认同的彻底沦亡。

    后者……后者他拒绝想象。

    韩沥看着天泽脸上变幻的神色,忽然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天泽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厌倦的失望。

    “每时每刻,我都在恨自己无能。”韩沥开口,声音清晰得像是冰片刮过琉璃,“逃到韩境的百越人还是太少了。幻梦十年,真正起效不过七年——七年,才安顿好万把人。”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天泽,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苛责的火焰:

    “这在我眼里,是最大的耻辱。你……竟然还说‘多’?”

    “多在哪里?!”

    最后四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天泽僵住了。

    被丝线扼住喉咙的百毒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无双鬼巨大的脑袋歪了歪,粗壮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焰灵姬指尖那簇幽蓝的火苗无声熄灭,她怔怔地看着韩沥,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驱尸魔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连瘫坐在地、几乎绝望的族老,都勐地抬起了头。

    耻辱?

    都安顿了上万同族……还嫌少……将之当做是……耻辱?

    “你……”天泽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恶毒的咒骂、轻蔑的嘲讽,在这句“耻辱”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上万越人。

    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完整的、庞大的部族。

    光敢战之兵,就能轻松拉出两三千——若是他天泽手中有此力量,何须蛰伏?何须受制于人?他早该在楚越故地掀起复国的烽烟!

    可这样一股力量,对眼前的年轻少年而言却是耻辱性的不够多?!

    他第一次,在一个“敌人”面前,感到了词穷。

    “他们……我的其他同胞……”族老枯瘦的手抓住胸前破烂的衣襟,用尽力气嘶声问道,“他们在哪?!他们到底在哪啊?!”

    肥一转过身。

    这个黝黑的百越汉子脸上,没有自豪,只有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

    “幻梦麾下,上万百越人,散布在韩国全境。”他的声音粗粝,却字字清晰,“其中以南阳最少,而新郑最多——有四五千人。”

    他看向族老,眼眶通红:“老阿公,我们来晚了……楚韩边境上,你们被人截了胡,又被摆到了台面上。要不然……”

    肥一猛地转头,目光复杂地刺向天泽:

    “他根本发现不了你们!你们今夜,本不必受这一劫!”

    “放肆!”

    天泽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怒意如同实质的毒焰喷薄而出。蓝色长发无风自动,缠绕周身的锁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一个脑袋被洗刷干净的奴隶,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但他没有动。

    因为最适合无声杀人的百毒王,此刻正被那些诡异的丝线死死扼住命门。而韩沥身后的高处,上百张弓搭箭的威慑,正低沉地压迫着这片空间。

    天泽强行压下怒火,目光如毒蛇般缠回韩沥脸上。

    “巧言令色。”他冷笑,“你若真如此仁德,为何将他们藏于暗处,不敢为他们争取百越的独立与荣耀?反而让他们做韩人的工奴,苟且偷生?”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施舍般的、居高临下的诱惑:

    “韩王和他的儿子们都该死。但若你知错,现在放了他们,我可以承诺……饶你一命。”

    这话说完,天泽自己都微微一愣。

    他怎么会说出“饶你一命”这种话?

    这不像他。

    可看着韩沥身后那沉默肃立的千人阵列,看着肥一和那些百越战士眼中毫不掩饰的坚定,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已经悄然滋生。

    但话音刚落——

    “哒、哒、哒哒哒……”

    韩沥忽然像一具僵硬的尸体,开始连续地、姿势怪异地向后跳。

    双腿并拢,身体笔直,每一次弹跳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节奏上,在肃杀的死寂中,发出滑稽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

    他就这样,一路“僵尸跳”地,蹦回了肥一身边。

    然后,停下。

    所有人,包括天泽和他麾下的四大奇人,都像是被这完全不合时宜的怪异举动掐住了思维,一时竟无人出声。

    韩沥却仿佛刚才只是散步归来,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肥一的肩膀。

    “肥一啊。”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谈,“你作为我的‘奴隶’——啊,不对。”

    他歪了歪头,认真地纠正:

    “你不是我的私属。你,还有所有在幻梦的人,包括创始人的我,都是幻梦集团的‘牛马’。”

    他转向肥一,目光平静:

    ““一”这个层面的待遇不能当平均值,但我已经保证,每个为我幻梦服务的百越人家里,一月能吃上一次肉,家人不挨饿,每年有盈余,能添新衣,能为明年做储备。到了冬天……不会被冻死,饿死。”

    他又拍了拍肥一的肩,这次力道重了些:

    “你肥一的肥部,在新郑收集粪便,扫撒街头。但你也能跟韩国禁军的小军官勾肩搭背,时不时喝点酒,称兄道弟。”

    说完,韩沥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天泽。但他问的,依然是肥一:

    “这样的‘奴隶’,或者说‘牛马’……你当得,乐意吗?”

    肥一挺直了嵴梁。这个一向憨厚甚至有些卑微的汉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无遮掩的、斩钉截铁的神情。

    “乐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泥土:

    “这样的‘牛马’,我肥一当得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随即,他勐地转身,面向寨墙上、阵列中所有同袍,用百越语嘶声吼道:

    “你们呢?!乐不乐意?!”

    短暂的死寂。

    然后——

    “乐意!!!”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数百张百越人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不是整齐划一的口号,而是混杂着各地口音、却同样炽热滚烫的吼声。

    它冲破深红的天幕,震得火把的光焰都为之一晃。

    地上,族老和那些百越难民们呆住了。他们看着那些穿着整齐袍服、眼神亮得吓人的同族,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乐意”,脸上最初是茫然,随即,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渴望、震撼与卑微希冀的神情,缓缓爬满了每一张脏污的脸。

    如果……这就是“奴隶”的生活。

    那这“奴隶”,谁不想当?

    天泽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阴沉下去。他看到了地上那些难民眼中闪烁的光。那光,比韩沥身后上千支火把,更让他感到刺痛和……不安。

    “哼!”他踏前一步,靴底碾碎一块土坷垃,声音冰冷如铁,“收集粪便,扫撒街头……果然是贱业!用这点蝇头小利笼络人心,洗刷神魂——韩沥,你乃天下之大邪!”

    他故意忽略了下方的目光,金色的竖瞳死死锁住韩沥,试图重新夺回话语的权柄。

    但韩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问:

    “那么,太子殿下。作为他们的老板,我可以主动释放他们。但条件是——你要亲自征求他们每一个人的意见。”

    他摊开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今天,在这里,幻梦麾下任何一名百越人,只要愿意跟你走,我绝无二话,当场放人。”

    “因为,”韩沥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我从不是他们的主人。我们之间,是雇佣,是合作。我……从不强逼。”

    而天泽集团——

    焰灵姬的童孔勐地收缩。

    一月一次肉?冬日不受冻饿?这……这哪里是奴隶?这简直是……她不敢想。

    天泽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表情。

    那是一种空白的、近乎茫然的凝固。但下一秒,空白被更勐烈的怒火取代!他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周身细小的锁链疯狂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

    “哼!”

    那山呼海啸的“乐意”,还在夜风中隐隐回荡。地上难民眼中灼热的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感知里。

    他忽然,从极致的愤怒和混乱中,抽离出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不对。

    韩沥如此挑衅,如此激怒自己,甚至不惜暴露麾下隐藏的庞大越人力量……绝不仅仅是为了救这一百多个垃圾。

    他有目的。

    一个必须自己“配合”才能达成的目的。

    天泽眼中的金色光芒,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幽深、锐利,如同在黑暗中苏醒的毒蛇,终于开始用捕食者的目光,审视眼前的猎物。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暴怒,而是带着一种洞悉般的、冰冷的平静:

    “韩沥。”

    “把你对我的算计,说出来。”

    他上前一步,周身锁链轻响,深红的天幕似乎也随之低垂一分。

    “我看出来了,你有事要我‘配合’。但如果我不想……我今天可以不配合你。”

    天泽的思维在高速运转。

    韩沥知道自己是如何被释放的,就一定与白亦非、姬无夜脱不了干系。

    而白亦非,那个在自己心脏里种下蛊虫的冰蛭,与自己才是真正的控制与被控制。

    一个本该与白亦非同阵营的人,却跳出来阻止自己,甚至不惜暴露如此惊人的底牌来挑衅……

    “你遇到了麻烦。”天泽缓缓说道,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一个必须把我卷进来,才能解决的麻烦。对吗?”

    韩沥眨了眨眼。

    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天泽,那双总是带着倦意或戏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凝重。

    “哒、哒、哒哒哒……”

    他又开始僵尸跳了。一蹦一跳,重新跳回了距离天泽二十步的位置,那个最初对峙的原点。

    站定,整理了一下衣襟。

    然后,韩沥笑了。那是一个很浅、却莫名让人嵴背发凉的笑容。

    “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无奈:

    “指望您一直脑袋里充斥着愤怒,和对在韩百越人的杀意……果然是不现实的。”

    但随即,他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不过,也没关系。”

    韩沥抬起头,目光直视天泽那双非人的金色竖瞳,语气坦荡得令人心惊:

    “您猜得没错。您应该发现了——我跟放您出来的人,属于同一阵营。但我效忠的,是同一阵营里的另一位领袖。而放您出来的那位……最近,想打压我。”

    “你有多重要?”天泽冷不丁问。

    韩沥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然。

    “重要到……”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和氏璧。”

    天泽的童孔,勐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和氏璧。

    天下至宝,象征天命,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流血千里而不惜的……和氏璧。

    “呵呵呵……”

    天泽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低笑,随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阵滚荡夜空的狂笑!笑声中灌注了他几十年来苦修的蛊毒内力,音波过处,离得近的几个百越难民勐地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利刃凭空切断。

    天泽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封万载的冷漠。他看着韩沥,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判决:

    “我,不会帮你。”

    他微微仰起头,深红的天光落在他布满蛇纹的脸上,映出一种非人的、残酷的美感:

    “我宁愿看你玉碎,而后……宝分。”

    玉碎,宝分。

    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冰锥,钉进了此刻的时空。

    “反正我知道你就算碎了,也死不了,而我反而收获更大!”

    天泽的算盘清晰而冷酷:只要韩沥这个“和氏璧”碎了,他麾下那上万越人构建的脆弱体系必然崩塌。届时,流离失所的同族,将像失去蜂巢的工蜂,只能任由他这唯一的“蜂王”吸纳、吞并。

    代价?远比现在从韩沥这个完整的、警惕的“君长”手中抢夺,要小得多。

    他给不起韩沥开的价。

    那不如……等玉碎了,再去捡碎片。

    韩沥脸上的表情,在天泽话音落下的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那点惯常的惫懒和戏谑,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仿佛什么情绪都被抽干的漠然。

    他静静地看了天泽两息。

    然后——

    “唉呀呀!”

    韩沥忽然又咧开嘴,脸上堆起夸张到近乎谄媚的笑容,伸出两根大拇指,对着天泽比了比:

    “太子殿下,聪明!果决!了不得!了不得啊!”

    这变脸之快,语气之浮夸,让刚刚凝聚起的肃杀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莫名。

    但下一秒。

    “哒、哒、哒哒哒……”

    他又开始向后僵尸跳。

    以那种僵硬、怪异、完全不合时宜的节奏,一蹦一蹦地,再次跳回肥一身边。

    站定。

    脸上所有夸张的表情瞬间敛去,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直视着天泽。

    “但这也让我……不得不走最后一步了。”

    韩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压过了火把的噼啪,压过了夜风的呜咽。

    “太子殿下,您今天不来,未来或许真能看到‘玉碎而宝分’的那一天。但谁叫您来了呢……”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如北地寒风刮过:

    “谁叫您来了,还想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杀人呢?”

    话音未落。

    韩沥忽然侧过头,看向了身旁依旧处于震撼与悲愤中的肥一。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仿佛接下来要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开口。

    声音清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道凭空炸开的惊雷,勐地劈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

    “肥一。”

    “我若现在自立,成为一个‘百越君长’。”

    “可行否?”

    ……

    死寂。

    绝对的、连呼吸声都被掐灭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肥一那张黝黑的、向来敦厚的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蒸发。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谶言。

    他身后的数百名百越战士,寨墙上的弓箭手,阵列中的灰衣人……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无法理解的茫然和震惊。

    连一直冷静如冰的韩重,握着机括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瞳孔骤缩。

    天泽身后,四大奇人的反应更是精彩。

    百毒王忘了喉咙上的丝线,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却被勒得一阵猛咳。

    无双鬼巨大的脑袋彻底歪到了另一边,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这人在说啥”的懵懂。

    焰灵姬怔怔地看着韩沥,红唇微张,第一次在这个神秘危险的少女脸上,看到了近乎“呆滞”的神情。

    驱尸魔……他黑袍下的身躯彻底僵住,面具眼洞后的幽绿鬼火停止了跳动,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呆”了。

    而天泽——

    天泽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竖瞳,在听到“百越君长”四个字的刹那,猛地收缩到了极限!

    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荒谬、暴怒、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他死死地盯着三十步外,那个刚刚说完石破天惊之语,此刻却一脸平静,甚至带着点询问神色的年轻人。

    一种极其不祥的、仿佛有什么彻底脱离掌控的事情即将发生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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