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胡夫人靠在车厢内壁,指尖的帕子已被揉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再哭,眼泪早在离开紫兰轩的那条长廊里就流干了。
此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仿佛被抽空所有情绪的疲惫。
但不是恨。
她闭着眼,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重复。
没什么可恨的。
刘意负了将军,吞了不该吞的东西,瞒了二十年——那些所谓夫妻情分,早在他密谋断发三狼举起屠刀冲向火雨山庄时就成了笑话。
如今人死债未消,姬无夜那种人,怎会放过遗孀?
韩沥给出的路,是羞辱,却也是生路。
嫁给账房……呵。
胡夫人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那臭小子是真敢想,也真敢做。
把堂堂左司马遗孀“赏”给一个化名李元夜的账房先生,这等折辱体面、践踏名节的主意,放眼整个新郑,恐怕也只有那个十七岁的“泥巴公子”提得出来。
偏偏,他做成了。
姬无夜点了头。
这意味着什么,胡夫人心里清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体面不过是层随时可以撕碎的薄纱。
幻梦能带来的钱财,足以让那位大将军暂时放下对“规矩”的执念。
“……只是苦了我这妹妹了。”
她轻声叹息,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帕子,丝质的纹理硌着掌心。
接下来,她要去见的,是那个在深宫里浸染多年、早已不是当年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姐姐”的小丫头了。
胡美人。
她要试探的,不仅是妹妹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屈辱的安排。
更要看清——当“姐姐的性命”与“妹妹乃至整个家族的颜面”被放在天平两端时,那颗在韩王宠爱与后宫争斗中淬炼出来的心,究竟会偏向哪一边。
如果……
胡夫人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如果妹妹为了那虚浮的名声,说出“姐姐不如以死全节”之类的话……
她感到一阵麻木的寒意从心底蔓开,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但也有一股子决意。
那便不再有妹妹了。
往后余生,她只为玉儿,为李大哥活着。
至于那个选择让她去死以保全体面的人,就当是……死在了深宫里。
也好。
在这吃人的新郑,糊涂的善心,比致命的毒药更可怕。
趁此机会,把该看清的都看清,该死心的都死心。
帕子按在干涩的眼角,胡夫人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但转念一想,人不能总往坏处想。
万一……妹妹接受了呢?
胡夫人苦笑。那恐怕也是个悲剧。
她太了解胡美人了——骄傲,自负,总以为凭着韩王的宠爱就能为所欲为。在宫中威望仅次于明珠夫人,脾气这些年只见长不见收。
最有可能暗中接受,背地里却想着如何报复。
那就得按住她的脾气,按住她那颗被宠坏了的、想要复仇的心。
一个统管五万人、没有封地却渗透新郑每个角落的实权人物,真的不是一个宫中美人可以惊动的。
唉。
一切都是这么困难,前面却又看上去那么美好,那么光亮……
嗯?!
胡夫人忽然怔住。
周围……怎么这么亮?
她撩开车厢侧面的小帘,向外望去。
下一刻,她彻底愣住了。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并不宽阔的街道上。而街道两侧,每隔十步左右,就站着一个人。
每人手中擎着一支火把。
火把的光并不刺眼,是那种温厚的、稳定的橘黄色。
但一支接一支,沿着街道向前延伸,竟形成了一条光的走廊,将整条前路映照得宛如白昼。
胡夫人猛地回头,看向车后——
她走过的地方,火把正一支接一支地熄灭。
但不是全灭。
每隔几十步,会留下那么一两支,维持着基础的照明,让道路不至于重新陷入黑暗。
但那种“走过即暗”的井然有序,比持续的光明更令人心惊。
这是……
胡夫人的心脏猛地一跳。
幻梦扫撒队!
这个词几乎是本能地滑入脑海——女儿弄玉说过,幻梦包揽了新郑大街小巷的扫撒,能与禁军言笑晏晏。
只有他们,才能如此不显山不露水地布控全城,却又让人几乎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
可他们为什么……
胡夫人看着窗外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照的、平静无波的脸。
那些人多是青壮年,穿着统一的灰褐色袍服,胸前隐约可见一个“幻”字符号。
他们只是站着,举着火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执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马车在光的长廊中前行。
起初是颤栗——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本能的恐惧。
这种静默的调动能力,比刀剑出鞘更让人胆寒。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暖意,从心底某个角落滋生出来。
在这光明铺就的路上,内心的黑暗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至少此刻,她是安全的。
至少此刻,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被注视着,也被保护着——哪怕这种保护,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胡夫人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夫人,到了。”
胡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这才由侍女搀扶着下了车。
左司马府的匾额在夜色中沉默地悬挂着。
府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光线昏黄,与刚才那条火把长廊相比,竟显得有几分寒酸。
她站在原地,望着府门,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去,”她对身旁的侍女说,“把方才路上那些举火把的人里,领头的请过来一个。”
侍女有些诧异,但还是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个身穿灰褐色袍服、腰间系着皮质腰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他约莫三十多岁,皮肤黝黑,五官有着明显的百越人特征,但举止干练,眼神清明。
胡夫人微微一愣。
百越人?
不过她很快便释然了。新郑这等大都会,有个百越出身的小队长,也不稀奇。
那百越小队长在胡夫人面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夫人。”
胡夫人打量着他,缓缓开口:“方才我的马车回府,是你们一路持火把引路照明?”
“是。”小队长回答得很干脆。
“为何要这样做?”胡夫人问,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我并未要求,也未支付报酬。”
百越小队长闻言,抬头看了看左司马府的匾额,又看了看胡夫人,反问道:“请问夫人,可是左司马府的胡夫人?”
“正是妾身。”胡夫人坦然承认。
“那就没错了。”小队长点点头,语气自然而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部今日接到的通知,从今夜起,凡是夫人您的马车在夜间经过,只要附近有扫撒队的弟兄在岗,便以火光辅助照明,确保道路清晰。”
胡夫人心头一动。
特例?
“这是……单独为我设的规矩?”她试探着问。
“啊,不不不。”小队长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您误会了”的表情,“这不是特例。这是幻梦内部,统领级及以上成员家属,可以享受的小小待遇之一。”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补充道:“夫人府上,定是有亲人在幻梦任职,且职位至少是‘统领’一级。因此您才享受到了这项服务。”
统领……
胡夫人瞬间想到了李开。
李元夜,账房。
她之前只知李开在幻梦做事,却不知具体职级。
但能被韩沥亲自安排去查夜幕的账,能让自己被称为“统领级”的家属……恐怕,还真不是普通的账房先生。
“是吗……”胡夫人语气有些飘忽,“好像……是有的。”
她没有深说,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钱袋,递给旁边的侍女。
侍女会意,上前将钱袋递给小队长。
“劳烦诸位深夜执火,特赠钱一百,以表谢意。”胡夫人温声道。
小队长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笑容,转身朝街道方向高声道:“今得左司马府夫人赏钱——一百!”
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紧接着,从街道那头,传来了整齐的回应:
“已记——”
胡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应弄得一怔。
她不解地看着小队长:“此赏钱是赠予你的,为何要向众人高呼?”
小队长将钱袋仔细收进怀中,闻言笑道:“夫人是新了解幻梦,有所不知。凡幻梦成员,所得一切外财——无论赏钱、赠礼、乃至路上拾遗——都必须上交,由所属队伍或部门统一登记,再按规矩分配发放。”
他耐心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豪:
“百钱之赏,则由所在小队均分;千钱之赏,由大队分配;若是万钱以上的厚赐,那就得由一整部的人共同议定发放方式了。这规矩立下多年,弟兄们都不敢忘。”
胡夫人彻底愣住了。
她站在左司马府门前的石阶上,夜风吹动她的衣摆,带来深秋的凉意。
可她的心里,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在为幻梦那五万人水面下的力量感到发寒。
那是一种对庞大未知的、本能的恐惧。
但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坦然、将百钱赏赐视为“小队共有”的百越小队长,听着他那套严密到匪夷所思的“外财上交”规矩……
胡夫人只觉得,自己几十年来的认知,被某种东西猛地撞开了一道裂缝。
这不是恐惧。
这是一种……懵。
彻彻底底的、无法理解的懵。
为什么?
为什么要定这样的规矩?
那些钱,分明是赏给他个人的,他偷偷昧下,谁能知道?
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可他不。
他高声宣告,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要按那套“怪异”的规矩来。
而街道那头传来的整齐回应,说明这绝不是他一个人的特例。
整支扫撒队,甚至整个幻梦,都是如此。
“怪哉……”
胡夫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小队长再次抱拳:“夫人若没有其他吩咐,我等便继续巡夜扫撒了。夜凉,夫人早些回府歇息。”
胡夫人恍然回神,点了点头:“有劳了。”
小队长转身,快步融入夜色。
街道上剩余的火把也一支支熄灭,只留下必要的几盏灯笼,将长街映照得朦胧而静谧。
仿佛刚才那条光的长廊,只是一场幻觉。
胡夫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侍女轻声提醒:“夫人,该进去了。”
她这才缓缓转身,踏上台阶。
左司马府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将夜色隔绝在外。
府内灯火通明,下人垂手侍立,一切都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但胡夫人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过前庭,穿过回廊,每一步都踏得缓慢而沉重。
怪异的韩沥。
怪异的规则。
怪异的……幻梦。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究竟建立了一个怎样的地方?
那些穿着灰褐色衣服、胸前挂着“幻”字木牌的人,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
他们上交一切外财。
他们为“统领家属”夜间执火照明。
他们能与禁军言笑晏晏。
他们……真的只是商人、工匠、扫撒夫吗?
而另一边,因为是声色犬马之场所,而光照街道的紫兰轩,当韩非还在楼上思考时,紫女来找弄玉——她打算让弄玉去扮作刺客吓吓韩非——尤其是当韩非跑到院子的静室里时,给他来点惊喜。
这个计划卫庄也是参与者,当然,他是演保护韩非的那个。
弄玉自然没有意见,但她却对她的紫女姐姐有一个问题:“十四公子韩沥和他做的事情是好人和好事吗?”
紫女为之一愣,但随即温润地反问一句:“你认为呢?”
“我……我不知道,”弄玉真是被弄迷糊了,“我感觉,理论上我的父亲活下来,还能被留在新郑,而我的母亲还能和父亲在一起——她也是愿意的……可我没看到任何人眼里有一点高兴,就连九公子也没有。”
弄玉看着紫女也说出一句:“你也没有。”
紫女为之一顿,她没想到自己心里的不满也被弄玉给看出来了。
“所以……公子韩沥是好人吗?”弄玉好看的大眼睛里充斥着最大的疑惑,“他真做了一件好事吗?”
“弄玉,我郑重向你保证,在这件事上,公子韩沥是个天大的好人,也在做一件天大的好事。”紫女对弄玉郑重回答道,“每个人都不高兴,但每个人都知道,没有韩沥的坚持,一切好的结果都做不成。”
“可为什么……”弄玉有些欲言又止。
但紫女沉默了一息后,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因为他要对每个人负责,而对每个人负责的办法,就是让每个人有失必有得——我们的不高兴,都在必须接受那个“失”上。”
“至于“得”所获得的喜悦,放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好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