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异类

    传令兵口中的“民间力量”,不是别的,正是幻梦麾下最不起眼,却也遍布新郑每个角落的扫撒队。

    这些平日里拿着扫帚、推着板车、负责清运垃圾的汉子,此刻握着木棍和临时拆下的扁担,正三五一队,在街巷间与那些落单的、嘶吼着的狂乱兵缠斗。

    他们认得这些人——或者说,认得这些人之前的样子。东市的泼皮张三,西坊的混混李四,南街收保护费的疤脸王五。平日里就惹人厌,此刻发了狂,面目扭曲,力大无穷地扑过来,反倒激不起多少恐惧,只有一股“早就想收拾你”的憋闷火气。

    但狂乱兵终究不是寻常混混。

    他们不知疼痛,不怕受伤,双眼赤红,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淌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抄起手边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半截砖、破木凳、甚至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短刀——没头没脑地乱砸乱砍。

    一个落单的狂乱兵,扫撒队还能靠着人多和日常协作的默契,用绳索绊倒,用木棍敲击关节,勉强制服。

    三五个聚在一起,场面就立刻变得凶险。

    若非那个自称荆轲的墨家游侠突然出现,剑光如雪,精准地点在狂乱兵的手腕、膝弯,迫使他们失去行动能力,扫撒队定然已经出现了死伤。

    即便如此,当韩沥快步走进医堂时,浓重的血腥味和痛苦的呻吟声还是扑面而来。

    医堂是“幻梦”体系里较新的设置,按照韩沥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分了诊室、处置间和留观病房。此刻,十余名扫撒队员正躺在简易的病榻上,十几名医卒——这是军一为韩沥提供的一大贡献——正忙碌地为他们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伤情不一,有被钝器砸中肩背的淤紫,有被利刃划开皮肉的翻卷,更有甚者,手臂上留着一圈触目惊的牙印,深可见骨。

    韩沥的目光扫过这些伤员,脸色沉静。他走到处置间中央,那里用粗麻绳捆着一个仍在不断挣扎的狂乱兵。四肢被牢牢固定在一张特制的木床上,头颅却拼命仰起,脖颈青筋暴突,对着空气疯狂地撕咬着,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唾液混着暗红色的血丝,从他嘴角不断滴落。

    韩沥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嘴角忽然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愉悦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讥讽和极度疲惫的微妙表情。

    古代版丧尸?天泽,你玩得可真花。

    当然,不需要姬无夜催促,韩沥就已经将消息告知了所有人,准备集结了。

    本来他以为,就算天泽拿到了力量会先跟自己来场街头兑子,晚点再开始所谓的太子绑架案。

    但没想到,天泽还是要整绑架太子案,而且因为加了这三千恶少年,反而把这次的乱子升级到足够好看的程度。

    是的,足够好看,虽然对韩国来说是丢脸,但整个范围变得好看起来。

    至于韩国丢脸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不好意思,弹丸之地、四战之地的韩国,只要别傻着进攻外部,老老实实等死就是善莫大焉了。

    “公子。”负责医堂的临时管事匆匆走来,低声汇报,“按您的吩咐,所有被狂乱兵所伤者,均已单独记录、集中看护。若有异变,会立刻隔离。”

    “嗯。”韩沥点头,“工可以停,月俸照发。告诉他们,这是为集体做的牺牲,幻梦记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被咬伤、尤其是伤口见血的,盯紧点。若有发热、神智昏聩、或出现攻击倾向……先控制,再想办法。”

    “是。”

    正说着,韩沥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回头,看见医堂门口,立着一个蓝布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侠客特有的疏朗,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烧着明显的怒火和质疑。

    韩沥认得他。刚才韩重已简要汇报,正是此人仗义出手,制服了最多的狂乱兵,并坚持要“留活口”。民间力量第二说的就是这位名叫荆轲的壮士。

    此刻,整个医堂除了一个留待大家观察的狂乱兵外,一共有二十个狂乱兵被五花大绑地捆起来,锁在另一间房间——这全是荆轲的功劳,但此次荆轲现身,与其说是见韩沥,不如说是问罪韩沥的。

    “多谢壮士相助。”韩沥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同时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袍,对着门外的荆轲,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若非壮士,我部下职员必有死伤。此恩,韩沥代幻梦上下,感激不尽。”

    他的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姿态低得全然不像一位宗室公子,更不像手握数万人生计的“幻梦之主”。

    荆轲满腔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行礼堵了一下。

    他自幼混迹江湖,快意恩仇,习惯的是直来直往,刀剑说话。面对如此周全的贵族礼数,他下意识地也抱拳还了一礼,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因为,韩沥的乐观和看乐子心态让他特别不爽。

    “韩沥公子,”荆轲深吸一口气,踏进医堂,目光扫过满屋伤者和那个嘶吼的狂乱兵,最终钉在韩沥脸上,语气硬邦邦的,“值此伦理惨剧,生灵涂炭,何故……发笑?”

    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何可笑?”

    韩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指了指医堂内侧一扇门:“这里人多,且多是伤患,情绪不宜再受波动。有些话,局内人听了更难受。壮士若有疑,我们换个清净处,韩沥愿做解释。”

    荆轲盯着他清澈坦然的眼睛,心中的怒火稍抑,疑惑却更深。他点了点头:“好!我倒要听听,公子有何高论!”

    两人走进那间尚未启用过的空病房。

    房间狭小,仅有两张铺着干净粗布的病榻。韩沥随意在一张床边坐下,荆轲迟疑了一下,在对面的床沿坐下,手本能地按在剑柄上,随即又意识到对方手无寸铁——哪怕荆轲知道韩沥走的是手上功夫,但如此姿态未免落了下乘,便松开了手,只是身体依旧紧绷。

    在这个时代,不配剑,就代表着人不会主动挑衅的,荆轲也得尊重这点。

    “你对我的事,”韩沥开门见山,“知道多少?”

    荆轲双手抱胸,冷哼一声:“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他指的是从木一那里听来的关于“街头兑子”的谋划,以及这场乱局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

    “那我便不多问消息来源了。”韩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方才发笑,是因为觉得滑稽,也可悲。”

    “滑稽?”荆轲皱眉。

    “与我‘兑子’的另一方,那个叫天泽的百越废太子。”韩沥扯了扯嘴角,“我原以为,一个经历过国破家亡、十年囚禁的落难王孙,但凡有三分理智,也该先考虑如何在异国他乡立足,重建根基,哪怕只是幻想。结果呢?”

    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还是那个满心只有复仇的疯子。哪怕要跟我演戏,哪怕我递过去的是‘合作’的台阶,他第一件事,依然是抢着把韩国王权的脸面,踩在脚下狠狠碾一遍,吐口唾沫。”

    “而这些狂乱兵——”韩沥指了指门外,“就是他给自己加的戏码。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不,他连让他们像个人一样去死都不愿意。用秘药把他们变成只知道撕咬的野兽……这就是他眼中的‘力量’,是他报复这个世界的工具。”

    韩沥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微暗:“死的让他们都不像个人。”

    荆轲的怒火因这番话转移了一部分到天泽身上,但并未熄灭。

    他紧盯着韩沥:“我知道你发动这场‘兑子战争’,或许有你的难处,有夜幕逼迫!但你就如此……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数千人送上死路?你可知那些被充作炮灰的恶少年里,也有迫于生计、走投无路之人?你这般可恶的行事,与天泽的暴虐,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用了“可恶”这个词,但觉得远远不够——可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词。

    因为韩沥的很多行为真的践行了兼爱——哪怕是对自己,都展现了平等,这是真平等,而非礼贤下士。

    可是,他在非攻层面……啊,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做到极致的兼爱,却偏偏不能在非攻方面同样做到呢?

    韩沥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荆轲壮士,”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穿透力,“你秉持墨家兼爱非攻之志,看不得无辜伤亡,我理解,甚至……钦佩。”

    他话锋一转,直视荆轲的眼睛: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确实可恶,因为我其实可以不发动这场战争。”

    荆轲一怔。

    “如果我选择龟缩,对夜幕的步步紧逼忍气吞声,对翡翠虎的贪婪予取予求,对韩王和朝堂上的倾轧视而不见……‘幻梦’或许还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我呢,或许也能继续做个富贵闲人。”

    韩沥的语气平铺直叙,却描绘出一幅冰冷的图景:

    “然后呢?新进来一批流民,我们在‘幻梦’里给他们一口饭吃,教他们一点手艺,让他们过了几天像人的日子。接着,某个贵族看中了这里的利益,某个将军需要补充兵源,某个大商需要压低工价……他们伸出手,像掰麦穗一样,把这些刚刚站稳脚跟的人,轻易地撅走、碾碎。”

    “到了那时,‘非攻’是做到了,没有主动战争。”韩沥的目光锐利起来,“可‘兼爱’呢?对那些人而言,我们短暂的施予,是仁慈,还是更残忍的嘲讽?让他们尝到一点甜头,再亲眼看着它被夺走,自己重新坠回泥泞?”

    荆轲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韩沥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轻,却像重锤砸在荆轲心上:

    “荆轲壮士,你信吗?从千年之前算起,到千年之后,这世上,恐怕都不会再出现我这样的一个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容苍白:

    “我是个异类,变数,这里……”他点了点太阳穴,“脑袋瓜有洞。是个心智长歪了的大贵族。若非我能给当权者带来他们无法拒绝的庞大财富,你今日根本看不到我,也看不到‘幻梦’,更看不到这个在夹缝里勉强能让人喘口气、短暂实践一点点‘兼爱’的地方。”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那你可知,要同时达成‘兼爱’与‘非攻’,最根本、最彻底的方法是什么吗?”

    “需要做到什么?!”荆轲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猛地一跳,认真且着急地问道。

    “要达成兼爱非攻的最基本方式,就是以永远动态的形式杀光一切贵族,并且杀光一切带有贵族实质的当权者。”韩沥用轻声但异常认真的眼神看着脸色骤然大变的荆轲,“但这无尽的杀戮已经证明了兼爱非攻的极限了。”

    “铮——!”

    荆轲腰间的长剑,在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时,已被拔出了半寸!寒光映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无尽的杀戮!

    他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墨家经典中关于“诛暴君”的论述,与眼前少年平静吐出的话语重合,却导向了一个他从未敢深入想象的、循环的深渊。

    “抱、抱歉!”荆轲猛地回过神,像是被剑柄烫到一样,慌忙将长剑按回鞘中,额角已渗出冷汗。他竟然对一个手无寸铁、刚刚郑重向他行礼道谢的人,拔出了剑!

    韩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收剑,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疲惫。

    “不必道歉。”他说,“拔剑杀了我,其实也可以。能死在闻名天下的侠士荆轲剑下,我韩沥也算青史留名了。”

    他向后靠了靠,倚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声音飘忽:

    “反正,我在姬无夜、白亦非、我父王、甚至我九哥韩非眼里……都是碍眼的存在。我也……真的累了。若能就此长眠,或许也不错。”

    主要是,荆轲要是先杀了他韩沥,再刺杀秦王政——刺客列传一定会留下自己的名字,也不亏哈。

    “不!是在下失态!在下这就离开!”荆轲霍然起身,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他无法面对韩沥,更无法面对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意,以及杀意背后,是被对方话语彻底击中的、理念根基的动摇。

    “等等。”

    韩沥忽然睁开眼,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并不如何有力,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他将荆轲重新按坐在床沿。

    “你以为,我刚才那番话,是在彻底否定你们墨家,断定你们注定失败吗?”韩沥问。

    荆轲低着头,不敢看他。

    “困境是困境,但理论本身没有错。”韩沥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劝慰,“正因为我看到了你们描绘的那个‘兼爱非攻’的世界,如此美好,如此令人向往,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了现实与理想之间,那令人绝望的鸿沟究竟在哪里。”

    他拍了拍荆轲紧绷的肩膀:

    “我们不能老是想着,那个最终极、最完美的理念,必须在我们有生之年彻底实现。那太苛责自己,也太轻视时间的重量了。”

    韩沥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

    “我们既要有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气魄,拼尽全力去推动,去改变;也要有将问题交给后人,相信他们智慧与勇气的觉悟。这两者,并不矛盾。”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荆轲猛地抬起头,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这是……何人的诗句?如此气魄,如此……”

    他急切地想问出处,韩沥却已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

    “别问。”韩沥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深切的怀念与尊敬,“是一位我最敬重的老师所作。他的境界,我此生难及万一。”

    荆轲怔住,看着韩沥眼中那真切的情愫,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能写出如此诗句,能被韩沥这等人物称为“最敬重的老师”……那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存在?

    他胸中的郁结和挫败,忽然被这诗句中蕴含的磅礴力量冲开了一道缝隙。

    “是在下……错了。”荆轲再次低头,这一次,声音里多了诚恳与羞愧,“险些因一时激愤,误伤义士,更误解了公子深意。”

    “谈不上错。”韩沥摆摆手,浑不在意,“我韩沥这人,本就是让人又恨又爱,习惯了。你能听完我这番‘暴论’,而没有真的一剑砍过来,我反而要谢谢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澹然:“至于我的话对不对,你不必现在就下结论。路还长,往后看吧。”

    但看着荆轲依旧眉头紧锁、坐立不安的样子,韩沥知道,这位侠客需要的是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从理念冲击中暂时挣脱,去做点实事的方向。

    “你若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或者想不通,”韩沥开口道,“不如,帮我一个忙?”

    “公子请讲!”荆轲精神一振,“可是要我去对付那个将人变成怪物的天泽太子?荆轲愿往!”

    “不。”韩沥摇头,“天泽手下,加上他自己,至少有五个身怀异术的奇人。对付他们,不比对付一个手握权柄的贵族容易多少。”

    他看向门外,语气凝重:“我需要你帮我找‘医家’的人,或者,任何有可能解开这种狂乱毒素的能人异士。”

    “否则,”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三千狂乱兵,在我那些‘上头’的贵族眼里,就只有‘全部杀光’这一个选项。我知道,他们已经这么想了。”

    “那那个下毒的人呢?!”荆轲知道狂乱兵的毒一定很诡异,医家还真不一定知道,必须要试着找源头。

    “下毒的应该是百毒王。但,他应该和天泽一起,在太子府控制了太子。”韩沥叹了口气,“现在韩国所有数得着的高手和兵力,恐怕都在往那里集结。如果他们抓不到人,或者撬不开他的嘴,那这条路就断了。”

    “所以,我们得有自己的路。”韩沥站起身,看着荆轲,“越快找到医家,我们手里能救的人就越多,能握住的主动权,也就越大。”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韩重推门而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低声道:“公子,将军府的信使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韩沥点了点头,对荆轲最后说道:“我会尽力,在可能的范围内,保住更多的人。但越拖,死的人也会多。”

    他拍了拍荆轲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跟着韩重走出了这间狭小的病房。

    房门轻轻掩上。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荆轲一人,坐在病榻边,怔怔出神。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柄,脑海中翻腾着今晚的一切:狂乱兵非人的嘶吼,扫撒队员痛苦的呻吟,韩沥那疲惫而平静的剖白,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差一点,就拔剑了。

    差一点,就对一个真正在泥泞中践行着某种“兼爱”、却不得不背负“非攻”罪名的人挥剑。

    而那个人,在被他杀意所指之后,不仅没有斥责,反而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份托付。

    “医家……”

    荆轲喃喃自语,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坚定的光芒取代。

    私人执法者的工作,因这场意外的剧变而搁置。但,似乎有一条新的、更紧迫的道路,在眼前铺开。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最后看了一眼韩沥离去的方向,推开房门,身影悄然没入医堂外的夜色之中。

    寻找之路,已经开始。

    而风暴的中心,正在向他本该奔赴的战场,急速收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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