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红莲走在卫庄身侧,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弟弟说的那些话——弟弟靠在椅背上说的那句“现在是第三课,要不要听”,她答了“要”,然后就被送出了门——因为第三课是一场实践课,或者说一场考试。
什么“半分利”“一分利”“及格不及格”……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全是数字的迷宫里,每个转角都站着一个人:翡翠虎、明珠夫人、胡美人、四哥、父王。
她一个都不想见。
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答应了。
“这是一场开卷考试。”
弟弟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红莲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
“何为开卷考试?”
她知道考试——跟考核差不多。但“开卷”是什么意思?
卫庄抬起手里的木箱,那是一个普通的桐木箱子,巨大且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八个盛满了点火酒的青瓷瓶——但有四个别有玄机。
而这是韩沥在提出考试要求后的辅助器具——有它能如虎添翼,所以最好一并带上。
而他也是借此去解释着含义。
“开卷,就意味着任何额外的手段都能用,但要看你如何用。”
他的声音平淡,但红莲莫名觉得,那平淡下面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卫庄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艳羡。
红莲愣了一下。
卫庄——那个永远冷漠、永远疏离、永远像站在云端俯瞰人世的卫庄——他在艳羡?
但卫庄确实闪过一丝艳羡。
考核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这里指的是以卫庄和韩非这种在百家学过艺的人而言。
但他们经历的是闭卷考试——何为闭卷?得靠自己从师父的教导中提取到自己的感受去解答命题。
没有工具,或者说没人指导该用什么工具,去解决具体的问题,一切靠随机应变。
看到红莲的准备充足,他就想起了自己的“闭卷考试”。
代代鬼谷子培训下一代弟子时,永远只给命题,不给答案,最多给个评。
“秦强而六国弱,当如何?”他答了,师父却会不置可否。因为没有标准。
但那道题的批改,不在当下,而在未来——在几年后、十几年后的某一天,由历史本身来判定他是“对”还是“错”。
错了,就是死——不死也要脱层皮——而且没有补考的机会。
而儒家呢?韩非的路好走些。他们有经史子集可依,有圣人之言可循。
但韩非的痛苦,卫庄也看在眼里——当现实撞上经典,当“仁义”解释不了“夜幕”,韩非差点垮掉。
儒家的问题是:有标准答案,但现实不按答案出牌。
纵横家的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所以每一步都是悬崖。
而现在,红莲要经历的这场“开卷考试”——有工具,有提示,有得分标准——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奢侈。
卫庄的嘴角微微弯起。不是笑,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学习,可以不那么苦的。
——只是他们这些人,没有赶上。
——但这也是韩沥黑暗中呕心沥血,摸索十年才能提供的。
虽然,卫庄看到的是一脸问完刚刚那个问题后,沉静的红莲其实还是沉浸在她的感受中,这表明她并不太乐意或者这么早听到详细的考前提示。
考试其实十分简单,按股份投资顺序,去拜访从翡翠虎到韩王的所有人——韩王虽然不是真正的股份占有人,却是红莲的出资者。
而且韩沥还贴心地给出了考纲。
比如翡翠虎,他提醒道:“翡翠虎其实是所有考试里最简单的,因为红莲只要一说话,他就知道红莲憋着什么屁。”
是的,卫庄也同意这点,跟韩沥打过十年交道,见识过韩沥所有手段的翡翠虎一定能在红莲说出第三句话时推导出一切。
但这简单不代表好受,因为红莲要做的是承受,承受一个财之凶将在知道被算计,却又是真心的好算计时被迫出现的失控和暴躁——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悲伤。
而经过第一场后,其他的基本上都是走过场,当然,走过场也不一定是很容易的,但只是相比翡翠虎难一点,却比最后的考验简单。
明珠夫人需要注意的是其和韩王的关系,在夜幕中的四凶将之一的关系,以及和白亦非的表兄妹关系——但韩沥将她算进来,主要还是因为后宫的联系——胡美人亦然,此二人一加都得一起加,只是份额不一样。
而给韩宇,也只是让其有个参与且拿钱的资格。
这些都是博弈时需要注意的难关,但并不困难。
因为最难的,始终是红莲的父王——韩王安。
根据韩沥对于其父王所观察道的:“一旦父王知道这个商业局中,姐姐的占比是异常压抑的半分利。他王者的一面会马上下去,而父亲的一面会马上上来,他会不顾一切为你提升份额。”
“而这时候,姐姐你的这最后一考的得分标准,就是以保持半分利为满分,保持一分利为标准,保持一分利到一成利以下为及格——而超过一成利为不及格——因为这意味着得割肉,而割肉就意味着恩怨。”
而整场考试的第一个附加要求,甚至实际上是降低考试难度的手段,就是让红莲把一切的谋划都说出来——说给每个利益相关方去听。
不过,对于任何百家弟子都是梦寐以求的考试,却也是对红莲极大的残忍——因为她要面对太多,却还要学会拒绝。
“……待会我就去向翡翠虎下拜帖吧。”
红莲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她预想的稳。
“下午我就去第一个拜访那个大……大掌柜。”
她差点说出“大狗熊”。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
因为这是考核目标。不是可以随便调侃的对象。
但卫庄摇了摇头。
“我们的第一站,应该是紫兰轩。”
红莲一愣。
“你需要考前复习,和工具挑选。”卫庄抬起手里的木箱,“既然要考,准备就要做到最足。”
“可是……这不是对我一个人的考试吗?”红莲不解。
“开卷考试,不限手段,不限工具。”卫庄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某种意义上来说,人也是工具。”
“活的工具。”他总结道。
人也是工具。
“人怎么能视作工具呢……唉。”红莲迅速地反驳了一句,但马上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弟弟站在白亦非面前的样子——那个把后背露给血衣侯、说“我是夜幕一份子”的弟弟。
她的反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卫庄没有理会她的叹息。他继续说:
“况且你以为这个考试是真完全给你的?不,也是给我的。”
“给你?”
“确切地说,是给你在见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所需要的幕僚时,被挑选的那个人的。”卫庄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规则,“而我很明显是不能够去见后宫女子和你四哥。我只能陪你去见翡翠虎。”
红莲点了点头。
她忽然镇静了许多。
有卫庄陪着去见翡翠虎,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然后她一镇静,就马上想起来:“那个恩怨……”
她刚开口,可还没说完时,卫庄就接了过去:
“也会在紫兰轩一并讲。我们都知道的,甚至还介入过。”
“……好。”
红莲懵懂地点了点头。
从韩沥宅邸到紫兰轩,路程约莫半个时辰。
红莲走在提着木箱的卫庄身侧,她没有注意到,街道两旁,有几道目光不时落在他们身上。
卫庄倒是注意到了。
有可能是来自百鸟的探子,翡翠虎的人,甚至可能有罗网的眼线——这座城里,从来不缺“眼睛”。
但今天,他没有去反向监视,因为他行得问心无愧——今天,他是最平常不过的鬼谷派传人,卫庄。
但有一件事,在他心里盘旋了一路。
那是告别时,韩沥在他耳边说的几个字:
“嫁之策乃虎出。”
卫庄当时没有回头,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让表情有任何变化。
但这几个字,像五根钉子,钉在他心里。
让红莲嫁给姬无夜的谋划——是翡翠虎提出的。
这个计划现在只是讨论阶段——但正在深度发酵中。
韩宇刚刚上位,他的承诺还没那么快需要兑现。
但卫庄知道,一旦姬无夜的自身局势越险恶,公主下嫁就是必行之策。
韩沥没有告诉红莲,也不会提前告诉韩非。
他只告诉了卫庄。
卫庄也知道为什么——因为韩非兜不住。
韩非会愤怒,会失控,会做出不理智的事——自责到难受。而卫庄,他可以压住剑柄,可以保持“尺度”,可以……
可以做那个“知道却无法决定”的人。
卫庄的嘴角微微抿紧。
韩沥的唯一顾虑,就是按效率算,让他姐姐究竟是嫁给老家伙呢?还是姬将军儿子姬一虎好。
但韩沥唯一的温柔,就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卫庄。
但选择权本身,就是最残酷的礼物。
“嫁之策乃虎出”——这个信息,他该什么时候告诉红莲?该不该告诉红莲?如果告诉,以什么方式?如果不告诉,他凭什么替她做这个决定?
他不知道。
这是卫庄永远不会说出口的问题,只能靠自己决。
而从韩沥宅邸到紫兰轩,半个时辰的路程,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转过无数遍。
但依旧没有答案。
他一直做不出这个决。
——鬼谷传人,定义对错的人,面对红莲的命运,却做不出决。
而很快紫兰轩就到了。
但等他们来到了流沙常聚的会客室时,很快愣住了——当然只是红莲愣住了。
因为愁眉苦脸的韩非正在喝闷酒,张良、紫头发女子和另一个不知名女子也在一旁陪着。
唉呀,哥哥好风流倜傥,但弟弟……唉,先让他人性恢复一点,再为其找个妻吧。
她可不想天天听怨妇的抱怨——这是小大人一般的红莲突然产生的念头。
但放到眼下的问题在于,红莲可是非常清醒地想起来,昨天卫庄可是跟自己说过,哥哥得在明处当筹钱的幌子,而自己暗地里做事的啊!
溜了溜了。红莲直接转身就要走。
“欸,红莲,你怎么在这?还有你干嘛见我就走?”这是韩非。
红莲的脚步顿住,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不用走了。”这是卫庄。
而红莲果不其然地愣住了,因为说话的这是卫庄,他推翻了昨天的话——关于韩非和红莲,明暗双线的定位。
“情况有变。”卫庄提了提手上的木箱,示意红莲这才是最重要的考具,但话上却是另一个意思,“韩非的作用已经不止是幌子了。”
卫庄很清楚自以为是筹款主力的韩非既然筹得这么愁眉苦脸的,一定是近乎一无所获了——但这也行,消息已经传递出去了,大家都知道红莲需要钱了。
韩非已经完成了自己当前的任务,该执行下一个任务的角色了。
“啊?”红莲一惊。
“什么幌子?”韩非直接迷糊了。
但卫庄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他说不定可以成为你面见你父王时带上的活工具。”
“什么?!”这是红莲和韩非异口同声的惊呼。
但意思各不相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