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的手撑在案几上,指节泛白。
他听完了。从头到尾——红莲复述的那一套完整的考试流程:考试命题、附加要求、考纲、得分标准、附加工具——无论死活——即所谓又可以携带死物又可以携带顾问幕僚的一系列流程后。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莲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卫庄。
“卫庄兄,你竟然一点表示都没有?”
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张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紫女微微蹙眉。弄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只有红莲没听懂——她只觉得哥哥又在“意识流”了。
相比于没去过桑海,只在相府耳濡目染的张良,和江湖上打拼,并且来历神秘的紫女。
对于红莲现在接受的一系列考试,感触最深的只有他和卫庄——因为他们有非常明显的百家背景。
他不信卫庄没反应。
而卫庄只是稍微偏过头。
烛火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冽的轮廓。
“没什么好表示的。”
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毕竟有人负重前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然后他看向韩非。
“毕竟,你我也已经回不到过去了,不是吗?”
韩非也只能垂下眼眸。
没有说话。
但那一瞬间,他的感受如火山喷涌——却又不能发出。
紫兰轩的会客室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张良看看韩非,又看看卫庄,眉头皱成一团。
他不明白。
这一套考试流程——有目标,有提示,有附加工具,可以挑选幕僚——这不是挺好的吗?
为什么韩非和卫庄的反应,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哥哥?”
红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撅起嘴,脸上写满了“你们又在说什么”的不满:
“你们怎么了?这考试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你们今天第二次都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一次是“井底之观”——那一次她勉强听出来是在说弟弟。
这一次更过分,啥都听不出了。
而韩非已经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惯常的笑容。
那笑容温和、从容,带着兄长特有的宽厚:
“啊,没事。这考试很好,我就有点想要和卫庄兄计划一下给各自的师门引进一下这种方式。”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也不想说太多,红莲还没去过百家,也不可能去百家,就这样吧。
卫庄甚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虽然是托辞,但确实有此念。
张良只能眨了眨眼。
“桑海难道不是这样的?”他问,语气里带着少年特有的好奇,“这教学相长的方式挺好啊,那桑海应该也是比这个更好的吧?”
韩非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近乎促狭的神情:
“等你以后去桑海了就知道了。”
——还是别给师门摸黑了。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当然,他作为前辈,确实有要让后辈吃点苦的义务。
嘿嘿嘿……
他在心里邪笑了一声。
亦或者,张良可以把这套带回给桑海也好。
这是他对师承最真诚的帮助——因为这套方法只要一见识,就已经记进了自己的脑子,不会再忘了。
而张良只能对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他总觉得,韩非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
紫女没有给他们继续“意识流”的时间。
她倒是对这考试稀奇,但她更希望谈谈考试本身。
“那谁去陪红莲公主去面对翡翠虎呢?”
她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紫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泛起幽暗的光泽,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第一场考试,按照红莲说的,对于翡翠虎而言确实是最简单的。但简单不代表容易——一切都被算死了,翡翠虎确实没得选,但他会疯。”
她顿了顿:
“开口要多少钱、挡住翡翠虎唾沫星子的人,可得好好挑挑。”
这个好好挑挑不是得挑有多强,而是得挑有多脸皮厚、能说会道。
翡翠虎是需要付出无论1000,5000,还是10000万金的现款——这个得是靠幕僚去谈的,红莲只能靠旁观去学。
但考点要求是,让翡翠虎只能占据四成的比例,因为原定六成的比例要让两成给明珠夫人——这是拿明珠夫人去压翡翠虎的贪欲。
明珠夫人没得拒绝,因为她白得两成。
翡翠虎更没得拒绝,因为明珠夫人又是韩王女人,又是夜幕凶将一员,背后有白亦非的关系。
女人生意姬无夜是无法插手的,白亦非也是如此,因此在纳入了明珠夫人和翡翠虎后,他们两个也无话可说。
但关键问题来了,红莲需要承受翡翠虎的暴躁和失控——任谁被算死都是会生气的,尤其是他这个牺牲。
但他又不可能恨——因为这是一个由韩沥提出的为他好的计划——但韩沥连人都不在这个局里。
而卫庄只是从跪坐中站起身。
“当然是我。”
紫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可你不懂商业啊。”
她是认真的。
很多事需要术业有专攻。她原本想的是自己带红莲去见翡翠虎——不是因为她多会开口要钱,是因为她熟悉这种场面。
被大老板骂一顿可不是好受的事。尤其是翡翠虎这种被算计的人。
她见过太多求资金的商人,被刁难得抬不起头。拿一大坛酒,让求资金者喝下去才能拿到钱——这已经是最“善意”的发泄了。
而红莲是公主,又不可能喝。那就只能由她喝。
但卫庄去?
紫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翡翠虎拍着桌子咆哮,唾沫星子横飞——然后撞上卫庄那双灰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会是什么效果?天翻地覆都是正常的。
如果没正事,她乐意看乐子。
但可惜有正事啊。
可卫庄只说了一句话:
“接下来的每个人。”
他顿了顿。
“我都陪不了她去见了。只能由你们任一个去。”
此话一出,没人吭声了。
因为这是事实。
明珠夫人和胡美人都是后宫女子——后宫,不是随便能进的。王的儿子尽量也少见,更何况卫庄这种没有官职的外人。
阴险狡诈、蛇蝎心肠的明珠夫人,最好让紫女带红莲去见。
胡美人其实也不简单,但弄玉和胡夫人多少能帮上忙。
见韩宇则有个专门人选——张良。
韩宇赏识张良,一直希望得到张良效忠,戒心相对最低。
而韩王安——那是韩非的事,因为只有韩非的身份是韩王安的儿子,哪怕再怎么忌惮。
但只有翡翠虎,是卫庄唯一能去的。
如果换了别人也不是不行,但就彻底浪费了卫庄的作用。
虽然他们学不来韩沥的极致效率优先的心态——但这么明显的效率浪费,他们还是不会接受的。
紫女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由卫庄兄去吧。”
没有人反对。
卫庄转身,看了红莲一眼:
“红莲,该走了。”
“哦哦!”
红莲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后。
“欸!”韩非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考具不需要吗?”
他指了指案旁的木箱。
那还是由卫庄带过来的。
卫庄却头也没回:
“那是那个女人才需要见到的东西。”
“翡翠虎这边只是谈钱。他会答应的,他没得选。考具没必要。”
那个女人——是明珠夫人。
韩沥特制的点火酒、两成白得股份加上一成技术入股的承诺,是流沙强行见她的钥匙。
而她也没得选,后宫女子再怎么金贵,都得要额外的财源——韩沥之策就是这么霸道。
为你好,所以你也没得选。
一直以来,这种心态对付的都是姬无夜、翡翠虎和白亦非,但今天终于轮到潮女妖了。
卫庄带着红莲已经离开了。
门帘落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吁——”
韩非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我还是不习惯他这么突然地走人。”他抱怨道,“好歹多留下来谈谈嘛!明珠夫人怎么谈啊?胡美人怎么谈啊?四哥和父王,哪个不需要从长计议的呢?”
紫女没理他。
她直接把那个木箱提上了桌案。
瓷瓶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
“嗯……我先把这玩意打开闻闻。”
韩非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赶紧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马上看向弄玉:
“弄玉姑娘,赶紧把窗子全打开。”
“我来帮忙。”张良甚至站起身,准备去开窗。
弄玉愣了一下,但还是站起身:
“呃……为什么要这么大打开窗?”
她一边问,一边起身去把所有木窗推开。
韩非把酒杯里的残留酒液嘬到嘴里,一脸嫌弃:
“点火酒很臭的!一旦闻到,我的兰花酿都被污染了——我得等点火酒气味全散了才能重新喝酒。”
紫女却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无辜:
“坏消息,沥公子忘了给特制酒和原酒做标记。我刚刚来不及问卫庄,所以第一瓶是特制酒还是原酒的概率是五五开。”
“啧!这个沥弟,这个卫庄!”
韩非一脸不悦,捂着鼻子起身来到窗前。
而张良已经站在窗前了。
“开吧。”韩非命令道,又回头喊了一声,“弄玉姑娘,快过来,点火酒很臭的。”
“好!”弄玉马上跑过来,站到窗边。
紫女无奈地看了韩非一眼。
然后她抽了第一瓶青瓷瓶,走到韩非面前。
当着韩非的面,她打开了软木酒塞。
“啵——”
酒味冲出来的瞬间,紫女和韩非同时——
“唔!”
两人异口同声地硬“唔”了一声,面色难看。
这第一瓶开的竟然是点火酒的原酒。
紫女立刻把软木塞塞回去,放回木箱。
韩非、弄玉、张良三人在窗前拼命挥手,像三只受惊的鸟。
“怎么这么刺鼻啊?!”弄玉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眼泪都快出来了。
韩非一边挥手一边郁闷地说:
“我弟弟造就的‘虎子’——闻着臭,但很有用。”
张良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挥着:
“能减少外伤脓肿,还有北方需要这玩意兑水后的勾兑酒。”
弄玉愣了一下,放下手:
“那挺好的啊!”
“没错。”韩非终于放下了捂住鼻子的手,深吸一口气,“除了刺鼻外,别的没什么问题。终于清新了——”
但他话还没说完。
紫女已经拿了第二瓶在自己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韩非的脸色再次剧变。
“呃,紫女姑娘……”
他想做点心理准备。
紫女摇了摇头,揶揄地打开了瓶塞。
“啵——”
还是冲天的酒味。
但这次,酒味里混着另一种东西——
花香。
韩非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菊花的香味……”
张良也闻到了:
“嗯……确实是浓郁的菊花气味,还是最近摘采的菊花。”
弄玉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神情:
“好像……好像置身在一片菊花丛一样。”
紫女把瓶塞盖回去。
“这就是沥公子创造出来让大家认为这产业马上能见效的关键。”
她顿了顿,看向韩非:
“点火酒里浸泡了大量的菊花——看来点火酒也能像兰花酿一样封住香味——而且效果更好。”
张良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苦笑:
“这酒味散去后,香味持久不散……以后不仅妇人需要这种香酒,君子恐怕也需要咯。”
韩非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菊花香,摇了摇头:
“还是糙了点。”
但他顿了顿,嘴角却微微扬起:
“这也是弟弟为何要让明珠夫人拿三成的缘故。要调一款好的香酒,很不愿意说,但确实得靠她。”
他看着那瓶酒,眼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骄傲的东西:
“确实厉害,不愧是问题解决者。”
而紫女把那瓶酒放好,感叹道:
“有此物恐怕男女都香了。有空我也试试为紫兰轩专门调一款自己的香。”
但她把酒瓶放在该放的位置,直起身。
然后她看着韩非。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但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轻。
“他从不喝酒,不御女人,不享美食,出入步行——是一个没有享受过生活的人。”
而听闻此言,韩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紫女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可能要先想办法的是,让其恢复一点生活啊。”
对此,韩非的嘴角慢慢垂下去。
他的肩膀,也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菊花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余韵。
大家都看得出来。
韩沥不正常了。
但怎么挽回一点呢?
连个香都不会调,只能用原花香的人,如何看到美好?
他这个做哥哥的——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