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看着弟弟身上的灰袄,心里只有一阵无力的刺痛。
那灰袄太普通了。普通到走在新郑街头,任何人都会以为那只是一个琴师、一个账房、一个跑腿的杂役。可站在他面前的,是幻梦之主,是统领五万人的隐形巨擘,是韩王的第十四子——他的亲弟弟。
他现在知道了,弟弟穿这身灰袄,是在防着两个国家的目光——或者说,就直说了吧,他就在防着燕国。
当张良把韩沥猜测自己很可能会被秦国带走的推论告知给自己时,韩非心里是有那么一丝慌的。
一个韩国的承重柱,要是被秦国这样带走了,韩国还能存续吗?
但当张良说完了韩沥的全部推论后,韩非心里也只剩下一股复杂的荒凉。
因为,秦国竟然某种意义上和自己不算生死不休的敌人——是的,他们会灭了韩国,但也会保住弟弟的命。因为承重柱对韩国很重要,对秦国也非常重要,谁叫秦韩接壤呢?
可根本不接壤、而且距离遥远的燕国,和韩国一样都有抵抗暴秦行为的燕国……竟然有杀自己弟弟的可能。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同样都是抵抗暴秦,竟然因为一个人而产生巨大的立场不同。
但韩非已经来不及荒凉了。见到弟弟来了,他抬起头,看着韩沥,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你觉得……荆轲和墨家……可信吗?”
现在唯一可能的消息泄露源,就是荆轲和木一。而经过张良和韩沥的推理,燕国的一个大权贵——估计就是燕丹——进了墨家。
如果因为墨家探子和荆轲的泄露,导致燕丹知道了韩沥的存在和重要性,让他起了杀心,怎么办?
毕竟……韩国爆了,他燕国短时间不会爆。秦国的东出之策,起码延缓三到五年。
韩非盯着弟弟的眼睛,他要问弟弟,荆轲,甚至是墨家……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说实话,如果不是他是韩非,对于这种威胁,他应该要像四哥,甚至是弟弟的追随者一样——宁杀错,莫放过。
国与国之间的存亡,是没有人情可言的——如果让他接受以韩国的崩塌去保证燕国的存续,那他还是个人吗?
而听到这个问题,韩沥把装着琵琶的木箱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哥哥。
“做任何事情,都要提倡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荆轲和墨家,正因为没有和我有直接利益关系,就更应该去信任和笼络。”
韩非的眉头微微皱起。
韩沥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我从不怕燕丹的刺杀。但他最好不要用墨家的力量刺杀我——不然他无论从墨家手里得到什么,都会失去。”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而如果他使用其他力量刺杀我——无非就是阴阳家的六魂恐咒嘛。但他最好记住,我的死亡从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好!”
韩非击节而叹,那声音在静室里回荡。
“你的师承教了你治国的大道理啊!”
随即他的目光恢复了锐利。那双眼睛里,有法家学者特有的锋芒,也有兄长特有的复杂。
“希望我这位朋友理智一点吧——理智一点大家还有交流的可能……不然最好还是以后别交流了。”
他真心不想跟同为抗秦志士的燕丹反目成仇。但如果燕丹真敢为了存燕而杀了自己的弟弟,引爆韩国……
他已经不敢想下去,因为他知道那时的自己会是最丑陋的。
但他没有让那恐惧停留太久。他抬起头,看着韩沥,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秦国怎么办?”
韩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边走边看呗。还没想到我之前,我做好我该做的;想到我之后,我就在咸阳织网,发展朋友——尽可能延缓。但一旦秦国发动了,就要秦给韩国的人留退路。”
“那这是你的任务了,你自己心中有数就好了。”韩非摇了摇头,把那沉重的念头压下去,“我当前的唯一任务就是存韩,发展韩,以法治韩。”
他略过这些,转而进入国内事。
“对了,白亦非还有没有骚扰你?”
“谈不上骚扰。”韩沥纠正道,“人家这次是正常上门拜访的。”
韩非嗤笑一声。
正常上门拜访?这么久了,才一次是正式上门拜访的——这有多荒谬啊!
“然后呢?”他不以为意地问道,“你感觉如何?有没有被欺负?”
如果白亦非还是这么三番两次地骚扰弟弟,他心里就要决定介入了:玛德,你是韩王的臣,不能把韩王子当做你的娈童!
“人家这次是礼数充足的。”韩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他可能有些崩溃。”
“崩溃吗……”韩非一开始还没感觉什么,然后直接一愣。
“崩溃?!”
他盯着弟弟,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你……你又说了什么暴论?”
一旁听着的张良、紫女和卫庄,突然都激灵起来了。
韩沥的暴论有多么恐怖,他们太清楚了。就看韩非就知道了——那是一个差点被打击得一蹶不振的人。
就因为一个夜幕起源论。
而现在,韩沥竟然靠着一个暴论,又把夜幕的大佬白亦非给说崩溃了。
原来,暴论真的可以杀人的。
所以,他们虽然很害怕,但都想听一听。
韩沥看着他们那副表情,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欸……我这个暴论呢,是典型的由我设计出来,然后催眠自己去相信的——用来对抗血衣侯的美学暴力论。这不是真的,请记住——虽然逻辑很自洽,但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他马上伸手止住了韩非、张良和紫女陡然升起的悲怆情绪。
“不要可怜或者认为我多惨。玩这招,我是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也无穷——反正我是享受的,从不认为有多难受。”
“儿女态确实不应该。”卫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他一贯的冷漠,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有一丝奇特的、近乎认可的光芒。
“行!”紫女收起情绪,在案边坐好,“我就听听这暴论有多让你享受!”
韩非和张良也压抑了情绪,认真地看着韩沥。
韩沥清了清嗓子。
“在我说给白亦非关于我设计的暴论前,我先透露一下我的仕君观。”
他顿了顿,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要问君能为臣提供什么,而要问臣能为君提供什么。”
“砰!”
韩非一巴掌拍在案上,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他在静室里四处踱步,那动作急促得像被困住的野兽。
张良坐在案边,一脸怀疑人生。少年清秀的脸上,那双眼睛失去了焦点,像是在看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而卫庄——
卫庄的眼神呆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那呆滞,足以让任何人看见。
法家、儒家、纵横家,统统都没有想到,这竟然就是韩沥的仕君观。
“你们怎么了?”紫女一脸懵逼。
她听到这句话还没做出反应,就见到三个人统统都失态了——甚至就连卫庄都不能完全免俗。
“这个仕君观,与他们三家提倡的仕君观都不一样。”韩沥淡淡解释道,“因为他们是从君主的角度出发。而我这个是从臣子角度出发,去思考如何从任何一个好君主或者坏君主手里保命用的——其进阶手段对应的是思危、思变、思退。”
“但这不是……好事吗?”紫女皱着眉头,看着一副不可接受的三人,“如果主君有要灭口的打算,及时退出是正理啊。”
她看向韩非和张良。
那两个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又看向卫庄。
卫庄……正专注地看着别处,显然在一边听一边思考。
“因为百家的习惯是,一开始就要选对主君。”韩沥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然后呢,要一如既往地服务主君。但主君不行呢,那就得退——但怎么退呢?没法教——只能靠自己悟。”
他摊开手,说出了现下百家最不为人知的隐忧。
“因为百家是为君者的哲学,但我的是为臣者的哲学。甚至可以通过为臣者,倒推出一道为君者哲学。”
他看向韩非、张良和卫庄,语气认真起来。
“但我永远不会立文字记录的。放心吧,这套异端哲学会自我而始,由我而终——我绝不把自己放在百家的对立面。”
但韩非和张良的表情,更是一副不情不愿。
卫庄倒没有那么多情绪,可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欸?”看着三人扭扭捏捏的样子,紫女完全看不懂了,“思想异端你们不接受,不留文字怎么你们还不情愿了呢?”
卫庄终于开口。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因为大家都是臣,都想学点保命哲学。但这套学识不符合百家的为君者哲学,融不进去——也就自韩沥而终,再也传不下去了。岂不可惜?”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但韩沥看着他,嘴角却微微扯起。
“没事啊。像思危、思变、思退这六个字,你们可以藏于文章之中。但莫以藏头,或者藏尾——而是以无序。去考验真正的聪明臣子,能否在典故中找到保命之道。”
他看向韩非。
“这样你们需要考虑的只不过就是,让这六个字融在一篇文章中能否通顺。有人看为君,有人看为臣,天意使然——也就不辜负看自己文献的为君者,更能让有智慧心的臣子发现一条保命之道了。”
韩非愣了一下。
他站在案边,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走回座位,重新跪坐下去。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他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你继续说吧。”
韩非其实对异端思想除了刹那间的不适以外也没有什么。因为儒家也好,法家也罢都有要吸收有用思想归为己用的习惯——他师承儒门的孟子天天骂墨翟异端,但这影响他吸收墨家学说精髓吗?不影响。
现在,韩非也是一样。
看到韩非勉强接受了,韩沥也点了点头,开始继续说。
“知道了这个前提,你们就得明白:当我应对夜幕的将军和四凶将时,揣摩也就成了本能。那么,如何让为君者对我不敢乱杀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于是我想到了——必也正名乎。”
张良愣了。
“嗯?你不是推崇无名之治吗?”
“无名之治那是对自己用的,或者说是以为君者应对手下臣在我看来应该怎么用的。但必也正名乎就得以我为臣子的角度去应对为君者。”韩沥解释道,“那么……如果将必也正名乎对准了‘夜幕’这个词……”
他抬起眼,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请问,‘夜幕’代表什么意思?”
静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张良的目光开始放空。卫庄抱臂靠在窗边,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紫女歪着头,也在思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