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走到主位,随意跪坐坐下。
那姿态松弛得仿佛这里是他的后院——虽然这里确实是他的地盘。
“好了,”他摆了摆手,“既然都来了,就别干坐着。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韩非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有些问题虽然不好谈了,但也有好谈的。
比如,他对阴阳家的看法。
然后韩非开口问出来。
“你见过这么多百家子弟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有没有对阴阳家产生什么看法?”
韩沥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韩非——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惊奇的意外。
“哇,”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惊叹,“你一下子就说到了我永恒的恐惧。”
当然,他的这个怕,不是说就见着阴阳家如同老鼠见猫——而是说他只要面对一个阴阳家高手,就会产生同归于尽的心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瞬间轰动起来。
“你怕阴阳家?!”
所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念端更是愣住了。
“你为什么怕阴阳家?”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韩沥看着她,又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
“阴阳家杀人于无形,是天人,而且自号为神明,”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基本上是真正的天上人,我这种地底泥焉得不怕?”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反问了一句:
“你们不怕吗?”
韩非的嘴角微微扯起。
“我们……一般只是觉得他们……棘手。”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是,阴阳家的六魂恐咒很可怕。
但就是因为太可怕,所以阴阳家遇到的问题是——每个人都会提防他们。从不会真正相信他们。
念端嗤笑了一声。
“如果阴阳家敢对付医家,”她的声音里带着医家特有的傲气,“以后生病别找医家看。”
韩沥愣了一下。
“他们自己不是有岐黄之术的大佬吗?”
“是啊,”念端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狡黠,“但他们的岐黄之术太过于高端,不能轻易对阴阳家底层弟子使用的。底层弟子有病还得找医家看——因为大佬哪有空竟然照顾弟子啊?”
荆轲也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墨家特有的豪气。
“墨家虽和阴阳家水火不容,但也没有对他们太过于畏惧——六魂恐咒一次只能杀死一人,但墨者可以淹没他们。”
但紧接着开口的是卫庄。
他靠在窗边,抱臂而立,白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辉。那双灰色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韩沥。
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平静下面,有某种锋利的东西。
“所以你是不是一定有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手段?”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韩非的眉头猛地皱起。张良的目光开始放空——那是他在急速思考时的本能反应。
他们很快就得出了一个共识。
一个怕到极致的人,要么屈服,要么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而韩沥,可从没有表现出屈服啊。
韩沥看着卫庄。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坦诚。
“其实,也谈不上置他们于死地……”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就是这世上不是没有手段剥夺他们观察星象的能力的……”
“如果,除了阴阳家以外,还有其他手段可以稍微清晰地观察到星象呢?”
韩沥没有说出口的,就是天文望远镜——这玩意只需要几个透镜的排列就能看到月亮,甚至还有其他的行星。
被观测到的现实最是能消除神秘的——但韩沥还不想做的这么绝……因为他现在很累,不想在生前添加新的敌人了。
所以,他只会告诉大家,他有手段,但具体什么手段,他只字不会提。
好狠!这是所有人心里骤然产生的想法。
剥夺了阴阳家观察星象的垄断能力,这是直接让阴阳家釜底抽薪了!
当然,这算不上灭派,而且阴阳家还有解释星象的能力,可是这也很恐怖了——以后阴阳家只能跟他们其他百家一样谈法论理了——因为要是手段可以推广,其他百家也能观星,而且还能给出不一样的解释。
韩非小心地开口。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你会把这个手段推出来吗?”
韩沥的身体稍微向后一仰,目光微微放空。
“之后再说吧,”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做好了零件,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可以组装。”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但我没必要主动招惹阴阳家不是?让我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吧。”
关于用水晶打磨成透镜,组建可以容纳这些透镜的管壁,都是韩沥让木一和铁一一点一点地攒出来的——这样他们就组合不出也猜不出韩沥究竟在干嘛,而韩沥也就秘密打造收获了一个天文望远镜。
韩非则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对对……”他连连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们不来找你,你也别找他们,这是对的。”
弟弟有针对他们的终极手段,那他就放心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在场的人都懂。
韩非、张良、卫庄、紫女、弄玉和荆轲——六个人,六双眼睛,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那交汇里,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默契。
看,阴阳家只要敢对韩沥下手,不仅要被灭派,甚至连立派之基都要被抹去一半。
而刚刚才随着韩沥一起进来的念端没有注意到那一眼。她只是歪着头,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几息。
然后韩非开口,把话题拉向另一个方向。
那么当引申话题谈的差不多后,韩非就开始去问韩沥关于联欢会的任务了——这才是今天的正事。
“那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促狭,“你现在适合唱歌了吗?”
韩沥马上看向角落里的琴台。
弄玉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那台琴。她抬起头,对上韩沥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唱歌?”念端的声音响起。她看看韩沥,又看看弄玉,脸上写满了困惑。
荆轲也愣住了。
韩沥叹了口气。
“今年的任务,祭礼和年会,”他看向念端和荆轲,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例行公事,“念端你作为管事应该知道。这些会,到时你都得到场。但年会的下半部分嘛,还有个晚上的联欢会——联欢会欢迎任何人。”
他顿了顿。
“而联欢会,有我要攒的节目,和我要唱的曲——都是需要我登台的。”
念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芒从瞳孔深处迸发出来,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显然少女也被有趣的事情给意动了。
“你……亲自登台?”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荆轲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张豪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惶恐的表情。
“您……这样牺牲太大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韩沥看着他。
“墨家巨子难道不牺牲大吗?”他反问。
荆轲愣住了。
韩沥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当老大就是这样,要么丢心,要么丢脸面,要么丢人性,要么丢命——我只不过选择了第二项和第三项来避免丢失第一项和第四项罢了。”
他顿了顿。
“巨子的区别只是他没必要像我一样极端。”
荆轲沉默了。
最后他只能说一句:“是的……”
但他心中知道,巨子付出的代价远不是这个年轻人可比。巨子可不会不像个人,而沥公子已经是跟非人无异了。
而巨子没那么极端的代价就是经常丢命——历代巨子善终的真的少。
当代巨子六指黑侠甚至都要把脸笼罩在兜帽里,因为他要随时给人一种强大的形象。
所以对此,他只能笑着期待。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那我还真想听听你准备的歌了。”
韩沥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木笛。朴素,简单,没有任何装饰。但在午后的光线下,木质的纹理泛着温润的光。
“这歌的配曲得琴笛合奏。”他说,看向弄玉。
弄玉点了点头。
她的手已经落在琴弦上,等着。
韩非忽然开口。
“这歌有名吗?”
韩沥正准备把笛子送到唇边,闻言顿了一瞬。
“有,”他说,“沧海一声笑。”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反射性地问了一句:
“别告诉我这里有那个什么堂一样的错误?”
讲武堂一直都是他最尴尬的事情。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也带着一丝宽慰。
“唔……沧海笑实际上没有太多的忌讳。”他悠悠地说,“就是他可能会被引申为纪念鲁仲连。”
“一笑却秦的鲁仲连?!”荆轲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原来这是纪念鲁仲连的歌吗?”
韩沥摇了摇头。
“不太像。”他说。
然后他把笛子送到唇边,看向弄玉。
“开始了。”
弄玉看着他的嘴唇,点了点头。
“铛铛铛铛……铛!”
韩沥开口的第一句,却是拟声——模仿着琴音弹奏,这差点让弄玉为之一愣。
那声音从他的嘴唇里蹦出来,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深潭。
但弄玉的手比她的脑子还快,仿佛只需要被音调牵引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拨动了琴弦。
相符的音调,从琴弦上流淌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抛开韩沥的拟声,弄玉此刻弹出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常见的音乐——但大家都听得懂,因为这就是宫商角徵羽——的倒过来版本。
但一演奏出来,甚至不同于《沧海珠泪》——那首弄玉赖以成名的韶乐。
但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都在听。
当弄玉的琴声奏响到一定时刻,韩沥的笛子终于贴上了嘴唇。
“吁——”
一股悠扬的笛声开始在房间里流淌。
那笛声不像杀伐之音,不像宫廷雅乐,不像任何他们听过的正乐曲调。
它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溪,像某个秋日午后,一个人独自走在落叶铺满的小径上。
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弄玉竟然无师自通地在这笛声幽鸣的同时,点缀几个音来相送。
不是抢,不是跟,是恰到好处的点缀。像月光给夜色镀上的一层银辉,像晨露给花瓣添上的一抹晶莹。
要知道,迄今为止,这首歌可是第一次被奏出来,唱出来。
韩沥的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确实有水平。
而在不需要笛声的时候,他再次开口拟声,模拟记忆里的琴调。
而弄玉,一调不落地将韩沥嘴里的拟声回归为真实的琴音。
一来一往。
像对话。
像两个相识已久的人,用音乐完成了无言的交流。
“吁——”
笛声再起。
这一次还是笛声独奏。
那笛声里,人们仿佛看见一个人步行在密林。静谧,空灵,享受着静夜的安宁。但林子里有空谷,谷里有回响。不是孤独,是独处。
一声琴声。
一声笛声。
一声琴声。
一声笛声。
……
交替演奏,像两个剑客在相互比剑助兴。没有胜负,只有酣畅。
最后,琴声作为这段乐曲的结尾。
余音在房间里回荡,一圈,又一圈。
然后韩沥开口了。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荆轲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大江。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都被那滚滚波涛卷走。
但有一个身影,站在江边,背对着咆哮的江水,面向着西来的秦军。
鲁仲连。
那个宁愿蹈海,也不愿事秦的义士。
那个“一笑却秦”的千古风流。
荆轲的呼吸凝住了。
但豪情以一句话的形式让荆轲明白了。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韩非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的不是歌声,是韩沥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无奈,不是痛苦。
是不在意。
韩国又怎么样?秦国又怎么样?如果一个人知道了这些组织的最终命运,真的会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挽救的心志吗?
恐怕没有。
但韩非不怪弟弟。
为了维系韩国十年,他尽力了。
并落得个人性尽失的下场。
随着韩沥一旦被秦国发现并带走,那维持韩国的接力棒,只能靠哥哥来扛了。
韩非的嘴角微微抿紧。
——我接。
他在心里说。
卫庄没有闭眼。
他只是看着韩沥,看着那个唱出“谁负谁胜出天知晓”的人。
胜负难道真的只能靠天知晓吗?
他是纵横家。他的师门教他“决”——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韩沥不一样。韩沥基本上就是将一切弱点让出去,让天,让命运来为自己决。
这在他看来是懦弱的。
但从结果上来看——如果这才是对的呢?
卫庄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又真的接受不了不能由自己去主动决——可是他唯独怕决错!
但韩沥的活法告诉他:有时候,不决,才是对的。
卫庄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紫女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
十七岁少年,真不应该唱“红尘俗世知多少”。
但他还是唱了,而且唱得应情应景。
她隐约清楚,韩沥可能除了对他自己的红尘不甚了解外,可能真的对除他以外的红尘俗世知太多。
而这知太多,也意味着他跟自己一样,必须苍凉。
而张良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看见的不是眼前,是史书。
是那些被他翻阅过无数遍的竹简,是那些被他背诵过无数遍的文字。多少英雄人物,真是如同涛浪淘尽一样,昙花一现,眨眼即没。
他能在史书上留下多少篇幅呢?
张良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正在见证历史。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韩沥唱完这一段,立刻开始拟声。紧盯着韩沥嘴唇的弄玉,马上下意识地拨弦,努力让每一调力求完美。
琴声与以嘴拟琴声交织,笛声与琴声合奏。
旋律在缓缓流淌,然后突然激起一股势——像潮水涌起,像狂风骤至——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韩沥的声音拔高,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这才是韩沥真正之所愿!
在场听琴的人终于在心中有了一个明悟。
但紧接着,大家心中升起的却是对现实的一阵叹息。
因为苍生笑……唉……苍生笑,不再寂寥——这实在太难了。
就连念端,心中此刻只有对赤脚医计划的畏难,和不能辜负这个计划里赤诚之心的理想——她知道,听此一唱,她已经被苍生笑的信念给触动了。
沥公子……你真是个坏人……你把我拖进了一个我无法后悔的深渊里——往后余生,我可能身心都要为这个计划付出大半了。
念端难过却同时自豪地想到。
笛声再起。
琴声相随。
所有人都在等——等下一个“笑”,等下一个高潮。
然后韩沥开口。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全是“啦啦啦”?!
但然后他们就明白了。
言有尽而意无穷。
让听者自己消化这些笑。
让“苍生笑”真正落地。
让韩沥完成他选定的命运,短暂隐身,抽身而去。
让整首歌散得有余味。
一曲终了。
余音在房间里回荡,一圈,又一圈。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很久。
久到韩沥已经闻到了食盒被送过来的香气,快到吃饭的时候了。
然后韩沥把笛子放在一旁。
他该唱的都唱了。
既用了心,也抒了点情。
但他不会伤春悲秋。
要不是为了找这完美的配乐,他根本不想唱。
但唱了,他也不后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