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晨间客

    第二天清晨,随着韩沥在窗外冬日的日光漫反射下苏醒时,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随即穿上一身操练用的短裘,打开了房门迎接让自己清醒的冷风。

    闻着让自己口鼻发疼的空气,韩沥来到了自己房门的院子前,做了下热身运动。

    随即,他开始沿着院子边缘,绕圈慢跑。

    跑到微微出汗为止后,韩沥开始抬起地上的石锁——一只手提着一只,开始往上下举,左右举,同时还有下蹲举——随后再换更重一点的石锁,重复这些托举和下蹲的动作,直到再也举不动更重的石锁为止。

    在完成每日晨练程序中的第一道——打熬气力后,韩沥大口灌了一杯下人送来的沃水——刚刚微温,饮下正好。

    然后就是练大枪——靠大枪来锻炼长兵器使用方法,就是力求让一根坚固的白蜡杆大枪能像一根塑料棒一样形成蛇形扭曲的形势。

    直到练到双臂微微疲惫为止,再放下大枪,最后是练双手长剑。

    此刻韩沥的双手剑剑法就不再是螳螂穿林剑了,而是在欧洲更为著名、训练人数更多的梅耶剑术。

    这是真正的战场剑术,而韩沥是按记忆打算练好后,就传给能传的人,让西方的战场剑术在东方也得到一点技术交流。

    至于为什么会记起它?只能说信息大爆炸时代,他喜欢什么都看一点,而现在久违的、清晰的记忆让他有能力复现此剑术。

    多点近乎永远不可能的技术交流,也是韩沥眼下人生的某种坚持之一——扪心自问,他今天才十七岁,却已经主导了一个影子国家的建立,创造这样那样从后世才用得上的东西。

    他甚至提前流传了近乎两千年后才真正被发现的微生物学。

    功业上,他可以对任何人说:“此生真无憾矣。”

    无人可以反驳自己。

    但随着开春,他的身影终于会被全七国看见,其命运也正式进入浮萍时代——何枝可依呢?

    而在这种状态下,生死更加不由人手——他也正式成为了更大之地的囚徒,并且继续数着日子等。

    等什么?等未知,等结果,等自己会不会终究运气不好。

    于是,在人生近乎进入倒计时的路途上,救人、技术扩散、思想交流和见证历史已经是他唯一能做、应做、想做和该做的事情。

    至于其余的琐碎事……做着又有些什么意思呢?

    当韩沥把一切练得差不多之后,他把大剑放回了兵器架上,随即下人把一个木盆的沃水提到了韩沥的房门前。

    韩沥点头谢过这位下人,随即抬起了木制水盆,下人随即帮忙推开了门,然后在韩沥进去后,把门关上。

    免得寒风灌进室内。

    但关上门的下人也只是在冷风中侍立在门口,等待着主人完成小净。

    这甚至不是他被命令的,而是不这样等的话,他们下人会没事干的。

    韩沥作为主人最奇怪的习惯就是从不让人服侍——一切都自己来,而仆人如果不在这里等着的话……那个水盆的水都会是韩沥自己倒的。

    没人知道韩沥为什么不需要服侍,但他们这些下人如果一点事不做,只需要吃饱喝足的话实在太轻松了。

    可问题是……韩沥作为主人却是很忙的,但下人要是表现得很清闲的话,韩重管事会怎么看?幻梦的一系列统领会怎么看?外客怎么看?

    尤其是外客!

    风言风语是会让他们这些下人无疾而终的!

    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尊贵的外客对他们这些仆人指指点点了——但他们也很冤啊,不是他们不主动,而是他们做不了什么——主人就是喜欢自己照顾自己。

    好消息是,他们可以做出一些努力工作的样子,比如做任何让主人能够稍微轻松的事情——推门,关门,室内清洁——幸好这个主人真不会主动去做,以及立在门口迎着风等候任何吩咐。

    辛苦吗?看似辛苦,其实真不辛苦。

    因为作为韩沥之仆,他们都吃得温饱,身上衣服足够,在冷风中站着也不会得病。

    而在冷风里站着找机会做事,总好过没事干最终被认为非好仆好吧。

    两刻钟后,房门打开,一身穿戴整齐的韩沥走出了房门。

    “辛苦了。”正要越过下人的韩沥想了想,还是停下来拍了拍下人的肩膀,“其实……我只是习惯自己来了,但如果因为让你们没事干而受批的话……那我还是可以放开点限制的——就别老站在冷风外了,眼下真冷。”

    韩沥过于思索的习惯在被焰灵姬突然打破了无欲则刚的状态后,终于无意中想到了身边的下人,而他决定做点调整。

    “多谢……主人谅解。”下人长出了一口气,向韩沥致谢。

    总算啊,主人看到了他的习惯的难处,愿意做点改变了。

    韩沥点了点头,随即走向了正堂,这也是他习惯用餐的地点,坐在右边的主人位,看着门外,吃着饭。

    当他坐定的时候,侧面的桌子上已经垒好了几个蒸饼,也就是馒头。还有十几张切得很薄的,大块的,撒了一点盐的炙烤肉片,几个蒸鸡子,一碗酪——也就是所谓的奶制品。

    其实已经吃得很好了,在现代他都是这样吃差不多的早餐的。

    但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说他吃得简单……简单在哪儿啊?

    韩沥无所谓地嗤笑一声,随即就往嘴里塞起东西来。

    但是今天本来应该没有客人的,结果在韩沥吃早餐的时候,韩重突然走进了大堂,躬身行礼。

    “公子,司寇大人前来拜访。”

    “噢,请他进来吧。”韩沥一边挥了挥手,一边喝了口沃水把食物咽下去后,批准了。

    韩重下去了,而韩沥还是继续吃饭。很快他就看到了一身紫裘的韩非踏着四方步走进了正堂。

    “弟弟……”韩非看着满腹心事,本来就要进来发问的,结果看到了韩沥正在吃早饭,只能改了口,“吃得挺晚啊。”

    “要先锻炼身体打熬气力嘛。”韩沥把一块肉片塞进嘴里快速咀嚼后马上下咽,然后继续说道。

    “吃得……”韩非看着桌上的食物欲言又止。

    “挺好是吧?我就说谁传我吃得差呢。”韩沥不以为意地说道。

    “挺简陋且挺简单的。”韩非把话说完,随即皱眉看着周围喊道,“下人呢?服侍主人吃饭的人都没了?!”

    “等等等等……”韩沥马上喊住了蜂拥而来的下人,不解地看着韩非,“九哥,你怎么了,今天?我吃饭一切从简的,不爱整排场。”

    “看着不像样。”可说完后,韩非也就熄了批评的意思,随手挥退了下人,“但既然你喜欢,我就不多言了。”

    随即他就问道:“焰灵姬人呢?”

    昨天当他听到韩重的汇报,说焰灵姬已经被白亦非先斩后奏地转移走了!

    真是气得他三尸神暴跳。

    如果不是为了不让可能的阴阳家探子发现自己的愤怒,他应该迅速跑到司寇管辖的大牢,把牢卒们给依法处置一顿——别的不说,无司法职务的血衣侯不经过通知把人随意带走了,牢卒自己就得领一个失职之罪!

    但韩非也看在自己确实同意了,为了韩国他忍住了——忍住了什么过激的事情都没有做,甚至忍了一晚上。

    直到今天,他才貌似无意地来到了韩沥府邸拜访弟弟,顺便问起焰灵姬下落——确认她是不是昨天在此落脚。

    “噢?焰灵姬啊?”韩沥把馒头塞进嘴里,假装自己在吃饭而掩盖思考的动作,“她……”

    她在哪儿?她逃了,昨天她就马不停蹄地跟着肥一混在粪车的队伍里逃出了新郑城。

    希望她别回来了吧。

    但就在韩沥一边准备含糊不清地告诉哥哥,他已经把人放走的时候,一道清灵的声音突然从他侧面传来。

    “司寇着急着找我……是想我了吗?”

    嗯?!韩沥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边。

    还是那身火焰纹百越清亮服装,身姿曼妙的焰灵姬,状若无意地走出了旁边后堂,摆出一个销魂姿势看着韩非。

    但她的头发上还带着水汽……这是刚沐过浴?

    韩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韩重向自己汇报韩非到来时,语气并没有惊慌……自己的不惊慌是因为无所谓——但韩重都能不惊慌,估计就是心中有数了。

    但何必呢?

    韩沥对于焰灵姬还敢回来感到无语和不解。他比起对哥哥和夜幕的愧疚,更不希望担起看管人的责任。

    满腹心事、被昨天血衣侯整得郁闷的韩非马上看着焰灵姬,第一句也是:“你沐浴了?”

    “这是我第一天在一个稍微自由一点的贵人府上久留……”焰灵姬带着难为情的疑惑,但是直指人心的反问,“难道司寇希望我脏兮兮地把大牢的灰全都带到令弟府上吗?你忍心,我作为客人可不忍心啊?”

    “那你应该昨天沐浴。”韩非指出反常的地方,“而不是在今天。”

    “昨天的小女子可是心中担忧,什么事都做不了呢?”焰灵姬非常自如地辩解,“晚上还认床……根本睡不习惯……想了想,还是干脆让自己沐浴吧。反正我……”

    焰灵姬的眼神刹那间变成了专注和直视,这是对韩沥的:“除了御火本事以外,就剩脸蛋,胸前四两肉,细腰和大长腿,一无是处——但御火可以让我根本不怕冷,所以我随时可以沐浴。”

    “啊?!”韩非的注意力果然被焰灵姬的一句话转给了韩沥,“你怎么能当面这么说人家姑娘啊?太不应该了。”

    他一听这话就知道是韩沥的风格——而且他作为个男的也受不了这话。

    这意思,美人的美没用了?

    韩沥敢不敢把这句话复现给紫女、弄玉和红莲听呢?

    要知道,焰灵姬在他看来,确实有不逊色于任何所见绝色美人之美,而且独有特色。

    那韩沥要是敢复现,韩非最多只能保证在弟弟被此三女打死前稍微拦上一拦——别打死就好,但可以往死里打。

    “我是在血衣侯面前说这句话抱怨而已。”韩沥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无所谓地说,“又不是当面说,只是她当时在后厢房,据侯爷说是清醒的,听到了罢了。”

    “弟弟,你真行啊。”韩非也被弟弟的逻辑给打败了。

    一句话,得罪了以占有焰灵姬为荣的血衣侯,也得罪了视自身美貌为武器的焰灵姬——要不是弟弟死不得,他真的会被打死啊!

    “但是,你身上一点束缚都没有……”韩非迟疑地看着焰灵姬,对着弟弟问道,“这没事?她没有逃?”

    “我让她自己锁自己。”韩沥无所谓地说道。

    “这也太剑走偏锋了。”韩非不由得无语。

    “但我确实不敢出去了。”焰灵姬风情万种地走过了韩非和韩沥之间,眼神带笑地看着韩非。

    但韩沥无语地看着焰灵姬的小猫手顺手牵羊似地拿走了自己的一个蒸饼和几片肉。

    这手法也太纯熟自然了!

    “欸,你!”韩非也看到了焰灵姬的顺手牵羊,他马上就要说了。

    但焰灵姬只是坐到了左边的一号客人位上,无辜地看着韩非:“难道看守要让囚犯吃不上饭吗?”

    说着,一口就把刚刚拿到的,属于韩沥的蒸饼往嘴里咬——还是那句话,在韩沥府上,最值得信任的食物,就是韩沥自己的食物。

    “行了。”韩沥喊住了还待再说的韩非,“确实我应该供应好囚犯的伙食——而我为了让她答应自己锁自己,就得做出选择。”

    韩沥紧接着告诉下人:“去伙房,给我下碗面。”

    从焰灵姬偷拿自己正在吃的食物的行为,他算明白了——焰灵姬是只信任府上给韩沥自己吃的东西。因为他才是这个府邸的主体,以安全角度来说,只有他是相对最安全的。

    其中一个下人马上屁颠屁颠地跑到伙房下令了。

    其实,面或者说“麵”这玩意根本都还没到发明出来的时间呢。

    但正如现在除了无所谓的韩沥,韩非和焰灵姬其实都在进行高强度的心理博弈,他们再不解也只能略过这句话。

    “你这样的好待遇,最多只能维持到开春!”看着近乎享福的焰灵姬,韩非对此只能义正言辞地提醒道。

    而焰灵姬只是吃着东西,不在意地挑着眉,示意自己清楚。

    “而你……你慢慢忍受和享受吧。”但当韩非面对自己的弟弟,又是换了个说法了。

    他清楚,自己的弟弟这十年来已经完成了一种秩序——非人的秩序。

    而想要让弟弟变成人——最起码稍微人化一点,还真得一个不能被非人化完全屈服的人。

    而焰灵姬恰好就是这么个完美角色——她似乎无师自通地知道如何让韩沥从他自构的非人秩序中无可奈何地不适应。

    而韩沥只是提醒着韩非:“为了不让阴阳家探子起疑,从现在开始,她就是在韩百越人部落——幻梦部进献给我这个君长的姬武士郑灵——把这件事可暗暗地透露给四哥和父王,我尽量不让他们见到郑灵姑娘以免心里不舒服——但请看在国家尊严上稍微体谅一下。”

    “郑……灵?你以当年的越国美女郑旦为引,替她改个郑灵的名字啊……还是姬武士……这个好。”韩非想了想也没有过多的反对,只是对后者,他迟疑,“但本来这事就敏感了,你还让我暗暗透露给父王和四哥……”

    “就一句话,阴阳家看上了人家的御火本事,想把作为钦犯的焰灵姬带走,这件事韩国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韩沥只问哥哥一个问题,“以此理由做依据,只要这韩国还是韩家之产——他们不会不理解的,就像你一样。”

    “好,那就按这个理由。”韩非也知道这是个非常光明正大的理由,容不得父王和四哥拒绝。

    不然真让阴阳家把焰灵姬带走了,韩国、韩王、韩宇和韩非的面子统统都没有了!

    但焰灵姬有意见:“我为什么不能姓西?为什么不能姓毛?偏偏要姓郑?”

    要按越国的出名美女来看,西施、郑旦和毛嫱都有,为什么一定要选个郑?

    “我随便想的啊。”韩沥无所谓地说道,“你要不满,选其他的都行。”

    但韩非直接打断道:“不行,就只能姓郑。”

    随即他看向焰灵姬:“郑旦的行事和气质好歹跟你有点像,西施是个病美人,气质上跟你不搭……至于毛嫱,你想干什么?”

    但话说完,他也不由得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自嘲于自己被昨天和今天的一系列变故给失态了。

    而焰灵姬只是仿佛听不明白的南蛮子一样摊开手,一脸不解。

    “你要真想不到,那你可以慢慢想,其实问题也不大。”韩非看着焰灵姬,只是缓和地说了一句话,“郑和毛相比于西其实差距都不太大,但是给中原这边人的联想……却不太一样——你应该不想要后者。”

    毛嫱是越王勾践的侍妾,郑旦也是吴王夫差的侍妾——但前者是越王后宫真正的一份子,而后者却是越王勾践派出去用作美人计的人形武器。

    因此让一个百越美女姓毛就会产生毛嫱的影响,而这会引发太多不必要的问题——这甚至不能怪韩非多想,只能怪历史上为什么会出个毛嫱呢?

    况且,不让焰灵姬冒姓毛还有一个原因——他绝对不能给天泽一个可以染指一切失败后、存韩的最基本的框架——幻梦的机会。

    既然本来就很难成绝对信任的自己人,还不如事先说好一点。

    做下此决定后,他随即看向了韩沥:“那就这样吧,弟弟,你慢慢吃,我就先走了。”

    说完,紫裘掀起,韩非潇洒地转身,踏着四方步离开了韩沥府邸。

    韩沥继续无所谓地一边吃,一边对着韩非的背影挥手:“再见,九哥,想来随时来啊。”

    而焰灵姬……则是目视着韩非的背影,隐藏在裙下的手悄悄地攥成拳头。

    韩沥对名字的不在意,是因为他的习惯养成至此。

    但焰灵姬作为百越太子天泽的部下,怎么可能会真不懂越国这最出名的三美女之引申含义。

    她只是由着韩沥不在意的性子罢了。

    但韩非……却偏偏要将之点出来,还限死了!

    所以……在你看来,我可以成为武器的“郑旦”,却偏偏不能成为侍妾的“毛嫱”了。

    其实,侍妾和武器都不怎么样,她确实更爱当武器而不是侍妾——但不能让我没得选!

    所以你还替我着想了吗?可老娘甚至还没这么想过呢……真是绝情得彻底。

    焰灵姬的眼睛稍微犀利了一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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