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已经走了快十天了。
快要入夏了,气温也开始燥热起来。
行进时车厢的帘窗和帘门都被拉了起来束好,免得内部暑热蒸人。
可一旦白天临时歇息,就必须做好一切遮阳和防雨的手段——夏季的可怕就在于此,烈阳和暴雨总是交替而来,像是在天上打开了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韩沥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最新送来的一叠邸报。
这些天他依旧看似平静。
但车队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韩沥的心情非常不好。
原因,就是在于每隔一段时间送过来的邸报。
邸报是滞后的——它最多记载了在它送到韩沥手里前一两天发生的事情。
但就是这快要到秦国边境武燧的近十天时间里,秦国三人组才发现一个让大家不敢轻动的减压阀有多么重要。
而当这个减压阀离去后,韩国的政局一下子就变得异常吊诡。
韩沥一走,夜幕和流沙就正式撕破脸了。
当南阳和负黍二县正式遭旱灾的消息上报到了新郑。
幻梦就当即请示了将军是否要输粮于灾县,却得到了隐晦的拒绝——于是路上这边的人马上就明白了,旱灾是姬无夜和翡翠虎设下的套。
因为旱灾的恶劣影响逐渐发酵,韩非临危受命,变成了调查受灾县的钦差。
作为钦差,他需要前往受灾之地勘察灾情。
而远离新郑之际,为了提防朝堂上无可用之人,韩非在朝堂之上推荐张良担任内史,以此侧面影响韩宇和相国张开地——这两位虽然并不信任韩非,但也不拒绝这个好意。
张良。内史。
韩沥看着这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离开新郑前,张良站在村落门口对他说“预祝沥公子能在秦廷风雨不倒”时那双清秀的眼睛。
而现在留侯积累之路,终究是提前铺开了。
另外韩非在南阳县的情况不顺利。
他在拜访了翡翠虎后遭受了袭击,侥幸当地有义士团体相助或者有神秘人相助,这才幸免于难。
至于那个神秘人或者奇怪的义士团体是谁,邸报很明显也查不到,如果按原定的命运下,那个神秘人人应该是焰灵姬——但问题在于此女现在他的车队里。
所以他只能理解为,这世上还有别的人在帮韩非——好吧,这也算好事。
当地旱情的细节也逐渐流入了新郑:肥料出了问题,使得小麦在收成之际直接被烧死了——而肥料的提供者正是翡翠虎。
韩沥本来只希望自己走后,夜幕和流沙不要打起来——至少在他还没走到咸阳之前不要打。
但现在看来,翡翠虎等不了那么久,韩非也等不了这么久。
他们都在互相较劲中准备毁灭了对方。
而南阳和负黍二县的旱灾导致了一个什么情况呢——新郑市面上的粮价天天飞涨。
但朝廷的国库存粮和存款均不足以为粮价平抑。
那为什么朝廷突然国库不足了呢?因为韩宇要给韩王安举办寿诞大典,需要挪借大量的资源。
韩宇充满孝悌的行为无法被指责;而钱粮被挪用后,从官方角度来说,韩国就无法赈灾。
在这种情况下,幻梦又请示翡翠虎是否需要抑制粮价,依旧不被允许。
他对此也只能接受。
幻梦已经不完全是他的幻梦,它扎根在韩国的土地上。
翡翠虎或者其身后的姬无夜不点头,没有韩沥的劝说之能,幻梦就动不了。
因为终究是夜幕笼罩着幻梦。
韩非之后再度拜访翡翠虎找他借粮赈灾,翡翠虎反而借机故意羞辱韩非,最后双方在铁血盟的作保下,对赌十日后粮食价格的涨跌。
赌注为一千金,回报却为上万金。
如果不是翡翠虎很多余钱都投入进了操纵粮价的地方,这份赌约理论上不会要翡翠虎的命。
而在这份疯狂的赌注诞生后,韩非马上前往了魏国,利用红莲和乐灵太后的血缘关系去找乐灵太后去买粮两千斛。
但新郑的粮价依旧日渐上升,而且听说军粮库受到了偷袭——唯一的好消息是南阳的灾情好像被缓解了。
而翡翠虎的应对手段便是——为断绝韩非的粮源,下令高价收购新郑市面上的所有粮食。
这就是他们车队在前往武燧边关前,所收到的来自管一的邸报信息。
邸报上的字迹端正、用词严谨,却像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韩国此刻的溃烂。
乱。
就一个字——乱。
乱到韩沥已经没有任何想要做评价的欲望了。
就这样了。
随着韩沥离开了新郑,新郑与韩非就逐渐成了韩沥一份份邸报上的文字信息。
他管不了,也没法管,更不想管了。
但在彻底不管之前,韩沥还是第一次破天荒地写了一封回信。
这是他离开新郑后第一次主动写信,不一定给任何人,是只写给管一。
但同时这也是相对公开的信息,信只要传回去就好,他不介意让谁知道。
一旦翡翠虎在斗争中事败,如果他出不起赌金,就要由幻梦全部承担——但前提是,这件事要告知给姬无夜。
并且以再为姬无夜之子、少将军姬一虎建立三千精锐骑兵的私军为报酬,让将军做出合理公正的处置。
意思就是,到时候用最低价买进的形式买断翡翠虎的债务,并且在翡翠虎一旦下狱的时候,就将其产业及时收回,不至于让夜幕的财务损失过于惨重。
同时,将翡翠山庄尽量运作为礼物,再添点其他的地产作为搭头,送给流沙,作为第一次打败一个凶将的奖励。
而这就是韩沥再度为夜幕和流沙布置的兜底策略。
老实说,就是有一点滑稽——如果韩沥真的仅靠万金就买断了翡翠虎的债务的话,那幻梦就真名副其实地成了韩国的巨无霸了。
但韩沥也提醒管一,任何来自夜幕对于幻梦的切割都不必反对,但要最后没有切割,就老老实实地该交多少孝敬就交多少孝敬——只能比以前更多,绝不能更少。
但当车队在距离武燧二十里处停下歇息的时候,恰恰不是因为新郑的事情而歇息的。
当嬴政、盖聂、李斯和韩沥等人在一处山峰对着二十里外的军营眺望的时候,每个人都显得严肃。
夕阳从远处的山脊上铺过来,把那座半永固军营的旗帜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营帐绵延,旌旗如林,哨骑在营门外穿梭往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这是一支军容整肃、仪态森然的军队。
嬴政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白色的名贵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过二十里的距离,落在那片正在炊烟中渐渐变得模糊的营垒上。
“知道这支军队是什么人统领的吗?”嬴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韩沥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嬴政。
那上面是一面旗帜——由白凤形容,再由自己画出的旗帜标识
这次白天由白凤出动,恰恰是因为充当斥候的骑手已经看到了对面军营里派出的斥候,但他们没有手段去突破进去而不打草惊蛇。
于是在他们返回向韩沥报告之后,韩沥这才请白凤帮忙,让其突破军营斥候组建的警戒线,来到距离军营更近的地方观察有用的信息。
而那副旗帜标识就是白凤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能得到的最清楚信息了。
因为,驻扎在对面的军营的军队一定是一只秦军,但问题在于秦军的哪一个呢?
这就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好在旗帜已经足够给出了答案。
嬴政看到这面旗帜,目光凝住了。
李斯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拧了起来。
“平定千军,重甲一方。”嬴政看着这个标志直接对在场四人直言,“原来是我大秦精锐之师,平阳重甲军。”
平阳重甲军。
这五个字落下来,像是往空气里丢了一块石头,涟漪无声地荡开。
李斯也调动起了他对这支部队的一切信息回忆。
“据闻王齮将军治军极严,率麾下平阳重甲军历经秦国三代君王。久战沙场,攻长平、夺武安、克皮牢、占上党,战功煊赫。”
盖聂接过话头,语气没有波澜,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嬴政敲警钟。
“攻占上党后,王齮将军与平阳重甲军常年驻守太原一带。而今忽至秦韩两国边界镇守武燧,此事必有隐情,还需小心。”
嬴政的嘴角绷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韩沥。
“沥卿如何看待这件事情?”
韩沥站在一旁,灰麻布大氅被山风吹得贴紧了身体。他的目光越过那二十里的距离,越过那片营帐和旌旗,落在更深处的、看不见的地方。
“搞不清楚他的敌友属性。”韩沥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设计一个保险计划。”
其实韩沥知道王齮这次算是跟罗网勾结上了,来为罗网势力进行最后一次规则外的刺杀行动。
因为嬴政一旦进了国内,就是王回归了他的王国,任何对其针对性措施是具有强烈反噬作用的。
这已经不是八玲珑刺杀成蟜的时候了,那时候成蟜死亡后,还有个嬴政在兜底。现在不趁着人在国外将其干掉,一进国内死亡就没人能兜底了。
但这是剧情上的未卜先知了,不能拿来随便乱用,需要有理有据的。
所以韩沥宁愿以一个保险计划以不变应万变。
听到韩沥这样说,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何保险计划?”生死关头,嬴政问得很认真。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收好纸张,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嬴政的视线。
“我先赌平阳重甲军的王齮将军不知道我韩沥是何许人也。这样,我的车队就可以先停在关隘外面,但我个人可以扮作一个叫夏无且的人,和王上一起进关。”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夏无且是谁?此人有何特殊?”
“他是这次参与水虫之会的人,属于医家,但同时是秦国太医正派出的侍药徒,用来记录水虫会上收获,以此向国内太医正汇报的。”韩沥顿了顿,“他一度想要跟着我侍奉您——但医家师门长辈崔文子告诫他,他和您的缘分在未来,所以这次他不必去。”
嬴政回忆了一下。水虫之会上,第四层观众席上确实有一个年轻人,穿着秦宫医家的制式袍服,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算长,但嬴政记住了。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嬴政点了点头,“那么这次你借夏无且的名字随侍我左右,其他人就停在门外是何道理?”
韩沥的声音放慢了一些。
“如果他要是和罗网有关联,就最好知道一件事情——我依旧是吕相的客人。”韩沥对此有种隐匿的自信,“所以“我”把人送到了武燧是我的责任,但“我”要猜到了王齮的倾向,那作为敌人的他是希望多一个敌人呢?还是少一个敌人呢?”
盖聂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可如果他要你的马车进入军营并参与他的阴谋诡计,或者接受管控直到他的手段完成呢?”
韩沥摊开手。
“问题也不大。接受管控的话,我就假意屈服,伺机偷偷在营中溜达。”韩沥对此不是没办法,“如果他要我参与,我的替身就一句话回应:这点事都还要我这个外人来办,你这个王齮也别在军中混了,去家里每天拉三泡屎吧。”
这话一出口,嬴政、盖聂、李斯三人的表情同时微妙了一瞬。
李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请问你哪个替身这么有胆子啊?”
“白凤看起来像个骄傲的凤凰一样,他可以做替身。”韩沥说。
嬴政却直接摇头。
“他没你那份的气质。”那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不是谁都能骂一个老将军干脆回家每天拉三泡屎的——廉颇那是不当面谗言,要是让人当面听到这么说,还不得当场发作啊。
廉颇虽老,可也不是好惹的。
同样,韩沥有这个能耐和胆气去拒绝王齮,那个杀手白凤不一定有这个气质——模仿不了的。
就在韩沥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盖聂忽然开口了。
“五大夫,也许您不需要扮演夏无且,只要把那位梅三娘借调过来形成压迫之势就够了。”
韩沥一愣。
“为啥?”
“我可以护卫王上一面之安全。”盖聂的目光沉稳如磐石,“而披甲门弟子可以做护盾保卫王上免受锋矢之危,这点更重要。”
“那我把梅三娘等人喊过来。”韩沥想了想,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腰间掏出一个哨子,放在嘴里。
一声尖利的“咕咕咕”的鸟叫在山峰上响了起来。
不一会儿,山下也传来了同样的鸟叫声。
盖聂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百鸟的手段吗?”
“这是百鸟的手段吗?”盖聂也是第一次觉得这联络手段不错。
“这是我的手段。”韩沥纠正道。
这是模仿《让子弹飞》里面麻匪的鸟叫通信。
“为什么在我看来这才应该是百鸟应该掌握的手段呢?”嬴政也是服了,“那百鸟是怎么沟通的?”
“他们是奇人,墨鸦和白凤都能跟鸟儿沟通,”韩沥指了指自己刚刚吐出来的哨子,“我是常人,只会琢磨点小手段。”
“我倒觉得你这个更有价值。”嬴政觉得这个小手段挺好的。
不一会儿,白凤、弄玉、焰灵姬、梅三娘和韩重都上了山。
五个人,五种颜色,在夕光里站成了一排。
韩沥直接把刚刚他和盖聂各自提出的计策说了一下——即韩沥提出的自己扮作夏无且,白凤扮作自己暂时主持车队;和盖聂提出的让韩沥做自己,而梅三娘充当嬴政的肉盾,以防万一的策略——都说了一下。
随即看向了除韩重外的四个门客,他满心认为大家应该都支持自己。
梅三娘倒是第一个开口的。
她没看韩沥,而是看向嬴政。
“如果我护卫你,打倒了很多秦军士兵,这不要紧吗?”
“敢对付我的秦军士兵都是乱臣贼子。”嬴政的声音不高,但也坚定地直接作保,“打倒他们不仅无罪,而且有功。当然不要紧。”
梅三娘直接转过头,对着嬴政微微欠身。
“那我直接选保卫你。”
白凤跟着接话,冰银色的眼眸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支远处军营的方向。
“我轻功之术不错,只要不是马上出发,我可以在前一天夜晚偷偷溜出去,保持在车队外面,等着接应您。”
焰灵姬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如果需要放火,我可以到时候在车队这边制造点骚乱吸引注意力。”
弄玉站在最后面,怯生生地举了一下手。
“我虽然做不了大事,但谨守营地,应付盘问还是可以的。”
韩重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韩沥身后半步的位置,腰间的合金剑纹丝不动。
但所有人——包括嬴政——都看出来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表态。
反正大家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盖聂的策略更好,不想执行韩沥的策略。
韩沥对此都懵了。
“不是?我的计策差在哪儿?为什么都认盖聂先生的计策呢?”
白凤第一个不同意。
“计策的问题在于,您知道您有多难被扮演吗?这里没一个有您的气质,您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王齮绝对不认识我。”韩沥不服。
焰灵姬接过了话,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韩沥才是要清醒一下的那个人
“可一个是天下奇人,一个是杀手,真的不一样。”
弄玉也难得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公子——您一下子就能让对面不能拒绝的本事,真的没人能模仿。”
韩重看着韩沥,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主要是公子……您那面对千军万马胸有平湖的底气,真没人学得会。让白凤假扮您,可能除了沐猴而冠以外别无其他结果,与其如此还不如盖聂先生的计策稳妥呢。”
韩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五个人。五张不同的脸。五双不同颜色的眼睛。
但他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不是“我们怕死”,不是“我们不想执行你的计划”,是“我们不愿意让你冒险”。
但韩沥只觉得不可理喻,他只能转过头,看向嬴政。
“尚公子您的决定呢?”
嬴政站在那块最高的岩石上,白色的名贵大氅在夕光里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座半永固军营上。
沉默了几息,然后才开口道。
“既然夏无且是未来跟我有缘,还是莫违逆天意吧。”
韩沥懂了。
得,这是个个都支持盖聂的策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