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中午,郎官们就三三两两往食所去了。
这就是郎官仅有的好处,虽然郎官没有俸禄,但是君主会给郎官们包吃包住——而且是议郎终究是文官,比其他的郎官少了个戍卫宫廷的职责。
至少议郎不用像中郎、郎中那般在宫门执戟宿卫,用不着按军法点卯。
那些手持长铍的武郎官,才是当真疏忽不得——一有差错便要革职,数年不得外授。
稍微舒服一点的可能就是侍郎——比如盖聂,作为王上首席剑术教师,别的官爵可以不要,唯独这个侍郎官嬴政必须要给——不然盖聂无法成为嬴政的助力。
赵高现在是内侍,是宦官,因此还不算郎官——但只要吕不韦一交棒,那赵高会慢慢走入嬴政核心圈的。
韩沥跟在李斯身后,与甘罗并行走在廊下。他第一次见识咸阳宫的午食,目光左顾右盼,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人。
但此刻的主角,不是韩沥。
咸阳宫,华阳太后寝宫。
午间的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织花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几人各据一席。
虽说贵族传统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近日奇事太多,想不谈谈也不行。
阳泉君芈宸搁下箸,隔着案几看向昌平君。
他那张脸保养得宜,可底下的气色已经撑不住了——五十出头的人,看上去像七十岁的老翁。
一身的富贵病,让他对着满案珍馐也没胃口。
他只有说话的力气还在。
“阿启啊,那个几天前公然在朝堂上狂妄自大,胡言乱语的小子韩沥,现在你手下做事吧?”
阳泉君芈宸,华阳太后的弟弟,一个在楚系外戚中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是作为华阳太后最信任者的角色——虽然他也垂垂老矣。
“回宸叔,”昌平君熊启将口中的食物吐净,才对隔着十尺距离、另一张案上的阳泉君拱手,“是的,韩沥正在我麾下当郎官,是议郎。”
阳泉君慢悠悠地啧了一声,呼吸有些发紧。“给他点教训没有?公然在朝堂上喊着投楚去——搞得我们所有人这么被动,韩安就是这么教儿子的吗?”
昌平君却不由得露出一脸为难的神情。“回宸叔,这……恐怕很难。”
“怎么难了?!”阳泉君把箸搁下,发出一声脆响,对此非常不高兴,“又不是要你要他的命。”
“他不怕死啊。”
昌平君一脸头疼。
“而且还敢跟我说,人要活这么长干什么?”
这话一出,整个宫室的空气都凝了一下。几个楚系贵族手里举着箸,举到一半忘了放下。
昌文君一直没吭声,直到此刻才抬眼,隔着案几向兄长说道:
“兄长,他说他不怕死是吧?好,兄长不妨给他点小功劳,让他到中郎来!我就不信了——十八岁的小娃娃,还是个韩国贵族,还有不怕死的?无非是吓吓你罢了。”
他的眉眼轮廓与昌平君相似,但常年领兵让他的气质更硬,眉宇间带着被风沙磨出来的铁血气。
昌平君却是一副看傻弟弟的表情看向昌文君。
“你知不知道,人家小娃娃是有武功的?而且武功不低。我在他面前都能感觉到其气血非常旺盛。中郎的生活对他而言并不难受。”
阳泉君倒是对此一愣。
“一个会武功的韩国贵族?你确定他不是他哥哥,韩非那样的百家策士?”
韩国的贵族尚武?尤其还是韩国的宗室贵族尚武?这还是韩国贵族吗?
要知道,韩国贵族里出一个韩非已经够让人震撼了,要是还能出一个武功高手……难以想象。
“我确定。”昌平君一脸头疼,“从平阳重甲军里认识的人告诉我,王齮谋反时韩沥持铍能斩杀数十人。蒙恬杀了王齮后和韩沥进行赌斗式对抗,竟然只是险胜。”
阳泉君想了想。“啊,原来是能文能武之辈。”
不过这也让他很震撼了。
但昌文君这才后知后觉地替兄长补充。“不,宸叔,启的意思是,韩沥能在两人斗将时控场,让蒙恬赢了。”
阳泉君彻底愣住了,嘴唇翕了翕,没发出声音来。
昌平君继续说道:“最近挺火的咸阳官道流血案,韩沥虽是受害者,但他不仅让那个大阴人主动放弃了夏侯央,而且擒获夏侯央的过程中,也是其亲自入场推动并解决的——事后大阴人还连着送礼两次。”
阳泉君终于彻底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韩国有此文武双全之才,为何要送到秦国来啊?”
在他看来,这样的文武双全之才,不放在朝堂执掌大梁不好吗?
但对此问题,昌平君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什么就谈什么吧。”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声音不大,但带着历经三朝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弛与威压并存的余裕。
一直没说话的华阳太后终于开口。
“小娃娃是来对我们楚系不利的吗?”
昌平君略作沉吟。
“我听闻……是吕相府上消息。虽是吕相和王上请过来的,但人家也说,韩沥再在新郑待下去就得弑亲登位了——这小子不想跟父兄闹得这么僵,恰逢吕相相召,就干脆来秦国了。”
阳泉君被逗笑了。“嗬……合着这还是个有德之人?”
很显然,他不信——如果有人能弑亲登位的时候却故意不登,那要么这是个傻子,要么这是……这是……
反正除了信陵君,他不信世上还有这种人。
“反正有人传,吕相称此人为——”昌平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才重新说道,“影子韩王。”
这下整个宫室里的贵族们都安静了。
别人说什么,他们可以一概不信。
唯独吕不韦说什么,他们必须严阵以待。
因为正是吕不韦,让当年备受秦孝文王宠爱的华阳夫人变成了华阳太后,并且让楚系外戚一直坐大至今,让他们这些楚系贵族能在咸阳宫里安静地吃午饭。
这么多年,楚系和吕不韦之间小摩擦不断,但总体而言还算安然无恙。
“原来政儿得到了一个国君之才的协助,难怪行事越发有明君之风了。”华阳太后略带皱纹的面容里透露着一丝了然。
她看向昌平君。
“阿启啊,你还没回答我,韩国来的小王子是我们楚系的敌人吗?”
昌平君一边思量一边缓缓说道:“若按常理说……他不太像是我楚系的朋友。他是韩人,但据说他麾下有一万百越人,而且他身边有个百越人门客,明面上叫郑灵,实际上却是叫焰灵姬——是已经亡国二十年的百越废太子天泽的女官。”
昌文君对此一脸不解。
“一个韩人,手下养着一万百越人,来咸阳还带着一个百越废太子的人?还没死的天泽怎么会放下仇恨和韩沥合作的?我记得当年不是楚韩联军联手把百越给灭了吗?”
“所以我也不知道韩沥使了什么花言巧语。”昌平君也是疑惑,“但很明显,韩沥和百越人之间一定答应了什么条件,并且明显会对楚国不利,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他就是我们的敌人啊!”阳泉君不悦地总结道。
“话不是这么算的。”
华阳太后驳回了弟弟的话。
“楚国是我等母国不错,但楚韩联军当年灭百越时,我等正值青春,而且都在秦国咸阳扎根了——百越距离郢都有千里之遥,又不是我等芈氏要地。他们只要不大闹,就别太在意。”
她对昌平君说道:“要是他们想要靠秦国对百越故地做些什么,只要不动我们芈氏之地,也随他们吧。反正那些大君挂着楚的名头,听不听楚王号令还两说呢。”
阳泉君听完后想了想,随即也是嗤笑一声。“是啊,看着咱楚国地大,但又交不够粮税,派不够兵。个个都不听话,就是个拖油瓶。”
“我知道了,舅母。”昌平君点头。
“那……我们就得考虑在国内如何应付这小子了。”阳泉君开始筹谋道。
既然暂时不要管百越可能会伤害楚国边地的事情,那韩沥本人就是个需要管理的问题了。
“他看上去是王上请来的人。但怎么看起来,他老是拆王上的台啊?我可不认为王上那天的愤怒是装的。”
“因为这就是他的计策——打算让自己成为秦国上下各个势力的麻烦,然后努力靠为大秦赚钱来不被各方彻底敌视。”昌平君摆了摆手,“他真的挺能赚钱的。能赚到一个万金产业,眼睛都不眨地送给一个商贾,送了一个给他姐姐,送了一个给阴阳家,送了一个给墨家,送了一个给农家。”
闻言,阳泉君痛心疾首地捶了捶案几。“诶哟,五万金就这样拱手送人了?不要给我啊,我也想要一个万金产业!”
“所以这就是吕相和王上请他来的原因。”昌平君摊开了手,“他还有的是募集钱粮的手段。这样不在乎地送出去,为什么不全送给大秦呢?”
昌文君呼了一口气,摇头失笑滴问哥哥。“他图什么啊?”
“谁知道?”昌平君就是因为不知道韩沥图什么而头疼。
“吃饭吧。”华阳太后结束话题,对此也不想多谈了,“饭后你们还有事要做。王上和大秦赋予你们的职责,你们也不应该辜负与懈怠。”
“是,舅母。”
昌平君和昌文君齐声应道。
两人重新动箸,夹了两口菜,嚼了片刻。
但华阳太后忽然搁下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却问了一个并不算小事的问题。
“韩国的小王子是不是还没婚配?”
这话让昌平君一愣,但随即他试探性地问道:“还没有。舅母您是想……”
“没什么。”华阳太后却直接否认了这个念头,“先吃饭吧。”
说着就真的正式动箸了。
只留下阳泉君、昌平君和昌文君细细思索着,不知道该不该这么早靠联姻把韩沥给联结在一起。
就像他们会对嬴政这么做一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