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议郎末路,中郎诞生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漫长的讨论像一口熬了太久的大锅,水汽在殿顶凝成一团,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就在大家以为,六国客军制度会被韩沥这番论调下,赢得嬴政的认可的时候——

    韩沥下一句说的却是:

    “但也正因为如此,搁置是必须的。六国客军制度可以不必再探讨了。”

    嗯?

    整个朝堂的人都被韩沥的临时大刹车给噎住了。

    那些被他说得意动的、还在心里盘算的、正准备开口附议的——所有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像一锅烧开的水突然被人浇了一瓢凉水,气泡还没冒出来就憋了回去。

    毕竟就连嫪毐这个秦将出身的新进之人都说不出此策的问题。

    不,不是说这个客军制度的问题不可见。

    嫪毐自己的话都说的很明白——六国客军制度无法保证军队本身对秦的忠诚,也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和赏赐。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非常中肯的话。

    但韩沥刚刚却用一个无法拒绝的前景让军方无法反对了。

    那就是胜利。

    用这招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破坏五国合纵,而大秦最怕也最想要破坏的就是五国合纵——因为光秦国一个国家确实斗不过五国合纵。

    不然范雎和张仪就不需要整这么多连横之策破坏合纵了。

    另外用赵人打赵人也是意外之喜,如果让赵人自乱,而秦军以逸待劳的话是任何国君和秦将都无法拒绝的——他们做梦都要笑醒。

    至于保证忠诚和如何安置和赏赐?

    拜托,这里有个近乎无所不能的韩沥在这里,难道他提出的策,他会没办法吗?

    这又不是那个经济特区策,要动重农抑商的国本。

    所以嫪毐不打算反对,他打算先看看。

    因为这种计策绝不是这一年能搞得定的,而他的大事要在一年内决出结果——赢了,他将是这个计策的见证者和评估者;输了,他也见不到这个计策成功与否的可能了。

    然后就在吕政这个小瘪三准备答应的时候,韩沥突然自己叫刹车了!

    这是玩呢?还是以退为进?

    扪心自问,他不认为韩沥是在以退为进,但他就是想这样想——你都成功了,你说服了大家,而且你不是军方,军方都似乎不反对了,突然说要搁置了!

    啊……这小子是脑子有病还是怎么的?

    长信侯好希望白芊红能坐自己旁边——这个人的个性自己把握不住。

    另一边的昌平君和昌文君两兄弟也是一副噎得难受的表情。

    他们其实……不太反对六国客军制度这玩意,虽然这最终会成为对付自己母国的利器。

    但是,他们是在秦的楚系贵族,自己麾下虽然有私兵,此刻也守卫着郎卫军。

    但要是按照六国客军制度能招徕几千甚至上万个楚军……那这些人的控制权落入他们楚系外戚的手上岂不是权力大增?

    至于怎么争取这些楚客军的控制权,两兄弟并不觉得有多难。相反要是能让楚客军在六国客军制度里的份额最大那就有意思了。

    而且六国客军制度里的所谓保证忠诚和如何安置和赏赐之类的风险,别国不消多说,反正有他们在,这点问题对楚客军而言简直就不是问题。

    结果,就在大家以为大秦军方在被韩沥辩得暂时说不出话,此策快要被通过的时候,韩沥直接叫刹车了!

    这小子,怎么这么贱呢?

    把人心里的欲望撩动了,结果反手就拒绝了!

    甚至大秦军方的几个人——老的和壮的都被搞懵了。

    不是……你……究竟在干什么啊?这是什么朝堂新玩法啊?

    为什么我们都没意见的东西,你自己却要主动叫停呢?!

    嬴政又一次开始展露出苹果肌被异常绷紧的情况。

    上一次这样的心情还是什么时候?

    噢,是韩沥第一次觐见自己的时候,穿的一身灰——都跟他说了不要穿灰了!还要穿!

    他要深呼吸一下,反正韩沥这个操作也值得他稍微透露出深呼吸一下的样子。

    于是大家就惊讶地看到嬴政竟然第一次呼吸幅度过大了——

    赵姬马上就急了,她一把指向了韩沥。

    “韩沥,你知罪否?!”

    “臣知罪。”看到嬴政都露出呼吸不适了,韩沥马上单膝下跪,“惹王上不快是臣之过也,但主动叫搁置也没办法——从长信侯给出的问题来看,保证忠诚和如何安置和赏赐确实是个大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这些话沉一沉。

    “臣有尝试缓和这些问题的思路,但是臣想了想,没必要为了个高风险高回报方案投入太多——还是搁置稳妥些吧。”

    听完这话,嫪毐都无语了。

    这种人……

    赵姬还想再说什么,吕不韦终究不怒自威地看了韩沥一眼,提前截胡了一句。

    “你说没必要为了个高风险高回报方案投入太多——那你有低风险高回报的方案吗?”

    “回相邦,可以尝试——”韩沥下意识地就想把视角放在那个本来被跳过去的建议。

    但被吕不韦一口打断。

    “我说的是应付六国之兵的那个替代品!”

    那个被跳过去的计划为什么先被略过去?因为那本质上是他《吕氏春秋》手段的变版。

    只是他吕不韦是为了宣传他的吕氏杂家思想而设计,而韩沥的《武经总要》策略是借写书吸纳一波隐居于天下各处的高端兵家人才。

    可六国客军为什么要被先说出来?

    是因为韩沥无意中在呈策中提及了一个如何应付一统天下后,其他各国之军的问题。

    这甚至是一统之势开始前,都应该重视的问题,只是没人想到该怎么做而已。

    韩沥的六国客军制度就是点出了问题,也给了个答案。

    但这小子畏难则退的情绪太重——好像一遇到困难就不想坚持,更不想担责。

    可须知这是朝堂不是私下,点出了问题,就得有法子——不然就是乱政乱国,绝没有好下场!

    而韩沥有没有六国客军之策的低配版呢?

    “回丞相……没有。”韩沥低着头坦诚道。

    “那低风险低回报的策略呢?”吕不韦神色深沉,语气却愈加压抑地问道。

    “额……主要招揽六国客军……是需要成建制的客军嘛。这需要对俘虏……留情,但若招流民呢……”韩沥咬着牙,难受地说道,“就得做好很长时间凑不出一部六国客军的可能,因此……因此不如提议搁置。”

    “也就是说低风险低回报方案除了整出你的青瓷武装商队翻版,和六国客军是两码事了是吧?”吕不韦直接把韩沥的解释转为了朝堂术语,“意思是除了你最初的方案就没有别的方法了是吧?”

    “是……是的。”韩沥对此只能老实交代。

    “啪!”

    吕不韦直接轻拍了一下桌案,眼神凌厉地看向韩沥。

    “你既然没替代方案,又点出了问题,还打算把原方案给搁置,这是把朝堂当什么?!把王上和本相,衮衮诸公当成了什么?!你的幻梦统领吗?!”

    “臣万死也不敢有此妄念!”韩沥把头压得更低了,大声辩驳道,“臣……臣也实在是怕一件事的未知后果太多,担……担不起这个责任。”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吕不韦还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嬴政出面压了压手,说了句软话。

    “母后……仲父……”他的声音不大,但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寡人没事了,多谢母后和仲父关心。这个韩沥毕竟没进入过朝堂……呵,连韩国的朝堂都没进过一次,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啊。”

    但看向韩沥时,就是一副严肃的样子。

    “韩沥,你知错否?”

    “臣确实铸下大错,”面对这种上级讹诈,韩沥只能认罪认罚,“愿接受任何惩罚。”

    嬴政正要想说什么,突然转头看向了华阳太后。

    “太王太后不知有什么建议,可以让这小子长长记性吗?”

    “王上若有所思,尽管施为即可,不必问候老身。”华阳太后对此摇了摇头。

    “您毕竟见多识广,对这种惫懒的年轻人,一定有合适的法子。”嬴政还是认真地请求道。

    华阳太后沉默了一息。

    “我记得……他有救驾之功……”她对此似乎在回忆了一下,随即看向了嬴政,“不知此人武艺如何啊?”

    “有点武艺。”嬴政对此简单评价道,“救驾时也砍翻了几个叛军。”

    “那依老身所见……”华阳太后看了看韩沥上下,提了个建议,“不如调去中郎,过几天宿卫宫廷的苦活,也让脑子降降温,别老是这么跳脱。”

    “母后和仲父觉得如何呢?”嬴政转头看向了赵姬和吕不韦。

    “就是不知这跳脱个性……”赵姬还是有些鄙夷地看着韩沥,“尤其还是新郑刚刚过来的,能不能待得住。”

    厌恶归厌恶,但她也看得出来,这个人真的有本事,而且很难被放弃。

    看来嫪毐是对的,这是个难对付的角色,只能慢慢来了。

    “若按军法来管……轻则军棍重则斩的结果,他一定聪明到不会犯重的——”吕不韦冷哼一声,“但多挨点军棍,也让他明白,朝堂不比街头——无规矩不成方圆!”

    嬴政这才看向韩沥。

    “对这个判决,服否?”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韩沥只能单膝跪地接令,“臣遵令。”

    唉,随他们折腾吧,去哪都行。

    这下子,一股子轻松的气氛出现在众人心里——看这个牛气冲天的小子,还是会服软的嘛。

    这奉承话一来就是让人惊艳。

    早干嘛去了呢?

    “韩沥……”

    把惩戒措施说完,嬴政终于把手招了招。

    “六国客军策,你说你有缓和方案的思路,是什么思路?”

    紧接着,他看向了军方。

    “麃公,告诉他,秦军难道是对俘虏之人会取头酬功的吗?”

    “当然不是!”麃公对此吹胡子瞪眼地看向韩沥的背影,声音洪亮得像在演武场上喊口令,“秦律记载的永远是寇降,以为隶臣。我大秦虽重首级功,但也重捕俘功——并不是单纯靠人头就能计功的。”

    但紧接着麃公也收了收。

    “当然,你估计一定会提那件事,但也请记住,那件事比较特殊,不能算在我大秦正常的军事事例上。”

    “臣明白。”韩沥对此也拱手认错了。

    “现在你知道了真实情况,六国俘虏不是没得生还的,你的思路是如何啊?”嬴政继续问道。

    “回王上……若六国俘虏有的生还……那实际上还真有路子走。”韩沥思考片刻,继续答道。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拆解一台机关,一层一层地把零件摆出来。

    “首先,还是要筛一批愿意重新为秦作战之人,可获得半自由状态编为隶臣辅军,有编制先打散编制,但得统一为一国之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次,可通过劳作三年磨性子,保证其不累饿而死。三年后开始按编制回编,但以一屯五十人之编制为基础填入五秦人作为监官——监官死则全屯连坐,百人队填一什秦人,千人队填一百秦人,以此类推,凡任何队伍里秦人当为军官之短兵护卫,同时是监军。”

    这点就连几个中年戎者都不得不承认有效。

    韩沥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军成之后,先别派往东方,而是聚焦移动到西方、西南方和北方打游牧民、夷狄和蛮人。将胡虏捕之后送于国内用于教化务农,既练兵,也齐心。”

    这话也说得让很多人连连点头。

    “最后,当真开始使用该军队时……”韩沥给出了无言的建议,“尽量进入敌国先打下手,对付敌国名声最恶之人,以此不抵触杀戮后,才能逐渐听从军令,对付真真实实的敌国正规部队,为秦军的对抗减缓压力了。”

    但还没等大家做出反应,韩沥就又给出了一个问题。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我一人可决了——客军大概三年磨性子后,前三年就得限制性在爵、地、籍、官上做出奖惩操作,后三年就得完全按正常秦军规则做升迁规划了——每支客军最少需要经受六年的考验。”

    话说到这里,韩沥就再也不说话,只是躬身等待嬴政回复。

    殿里安静了一瞬。

    嬴政细细地想了想这些操作手段,最后只能问了问小朝会的群臣。

    “诸位还有何异议吗?”

    “回王上——”

    麃公最先发言,那双浑浊却锋利的眼睛眯了眯。

    “此策本来就惊世骇俗,堪称前无古人之策,臣依旧保持疑虑。但对于整个操作流程已有了解——可作一试,试了才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昌平君,昌文君怎么看?”嬴政看向了楚系两个现阶段领军人物。

    “回王上……”

    昌平君沉默了一会儿,表露出一种不自信也不渴求的态度妥协道。

    “此策惊世骇俗,确实难以评价。若真要试……当以经常接触的韩赵魏三国之人为测试。”

    这种情况下,绝不能先提楚,因此他直接按秦国经常会打交道的国家为先期测试对象。

    而昌文君也对此支持哥哥。

    “昌平君所言,也是臣之心声。”

    军方和外戚被问完了,嬴政这才看向了文官侧。

    “不知仲父和诸卿有何建议吗?”

    “臣无异议,可尝试一试。”吕不韦对此也是不给准话,但他也乐意去试试。

    “臣等无异议。”吕不韦身后包括长信侯的文官都异口同声地说道。

    嬴政靠在椅背上,冠冕的垂旒遮住了他的表情。

    “那——”

    他看向了韩沥。

    “在你明天收到王命转为中郎之前,把六国客军策和后续的补充重写一份交给谒者再换岗。”

    “臣谨遵王命。”韩沥对此接受了。

    “韩卿……”

    在压下了盐铁和《武经总要》策后,嬴政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你呈了十几个策,折合成一起实际上是十一个大策,今天就通过了六个,都是利国利民的重要国策——超擢之功必有超擢之赏,你想要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出,朝堂终究陷入了一种极致的专注中。

    是的,韩沥今天不管呈上来多少策,光今日紧急的小朝会就直接通过了六个策。

    而每个策的级别,都不得不让一人直接成为客卿之爵,而韩沥直接献了六个——更别提有个策搁置,同时还有五策王上未提。

    按照此等功勋,韩沥可得上卿了。

    虽然他要真领了,也就离死不远了。

    但是,他真的敢不领吗?

    殿里的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了跳。

    但韩沥只是躬身说道。

    “王上,策已给出,并做了解释,功劳就与我无关了。它只属于大秦上下为之拼搏奋斗的人——臣已经获得了最好的精神财富,再赏就不必了。”

    嗯?

    小朝会的人全愣住了。

    第一,你还真不要啊?!莫不是假的?

    第二,你为什么说些在场的人听不懂意思的话?

    “有功必有赏。”嬴政对此不认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寡人也不能徇私。”

    “可臣已得到了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臣的设想在秦国得以落地进行一次尝试的可能。天下苍生可能因为这六个小建议得到一点点滋润。”

    韩沥对此也是笑了笑。

    “况且……策是被通过了,但还没落地,而且经办人都不是臣,臣何来功,又何必赏呢?”

    一句话,把小朝会的人都干沉默了。

    所有人都和嬴政抱有一个想法:这小子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最好是假的,理想的情况是还不成熟,但就怕是真的!

    可还没等嬴政或者吕不韦回应什么,韩沥就再次向嬴政请求道。

    “若真要赏臣点什么……能不能赏臣现在就告退回府?”

    韩沥大着胆子问道。

    “臣明天不是还要上值嘛……臣想回家补补觉……”

    也不知道现在是二更还是三更了。

    殿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带着一半满意但又一半不满意的态度冷哼了一声,挥了挥手。

    “滚吧!”

    “多谢王上开恩。”

    韩沥在此郑重行礼,随即看向朝堂诸公,拱手致歉。

    “抱歉耽误大家近乎一夜的时间啊。”

    这话又把所有人撩起一股火。

    但他们……终究还是看着韩沥又一次表演倒退的方式走出了大殿。

    议郎的秦吏玄衣袍角在烛光里一闪,整个人就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殿里安静了一瞬。

    嬴政靠在椅背上,垂旒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内侍正捧着韩沥落在殿门前的那个单肩布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那混蛋走之前连自己带过来的布袋都忘了带了。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内侍捧着那个布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该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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