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回放在昨天。
当焰灵姬在马车里知道韩沥被留在宫城很晚的真正原因后,她的第一个反应跟甘罗和李斯并无二致。
但焰灵姬比这二人更了解韩沥,因此她敢展开来问——因为她知道韩沥会回答自己。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咬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你不要很多东西——你不会去争,这我理解,因为我也不会在乎这么多。”
她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但现在是你给了秦国很多东西——弥足珍贵的东西!”焰灵姬的眼神充斥着不理解,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你给了人东西,别人就应该要回馈你东西,这不是合理的原则吗?为什么你选择什么都不要呢?”
马车车厢里两人在昏暗中看着对方,晚风从帘缝吹过,月光稍微穿过,露出了各自脸上的情感。
“因为……在别的场合,选择要什么为自由的主旨时,后果和代价不会这样大。”在车厢上,韩沥靠在车壁上,眼神放空,他的声音不急不慢,“而在权谋政治上,选择不要什么才是真自由——因为一旦主动要了,哪怕只是要一点,都会是受制于人了。”
焰灵姬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那你可是什么都不要了。”她对此似叹似怨地辩了一句。
“对。”韩沥对此认真地说道,看着车厢顶部,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正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要——所以在我必须走的那天,我也不欠秦国什么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而且,君主都是小气鬼。从来都不会认为付出是值得的。他们会把一大堆奖赏都送给尽心尽力的臣子,却又在其作用完成的那天,会想尽办法将人薅下去。”
“过河拆桥,是这类人的本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愤懑,只有阅尽千帆的陈述,“但雄主比起庸主最值得夸赞的一点,就是他会延迟这种过河拆桥的结局,会尝试让其本人不必承受,但子孙辈会代代偿还——或者雄主当代不必动手,而由下一代去做这个恶人。”
远有商鞅,近有和珅,都是这个道理,为君者从来都没变过。
焰灵姬的目光从韩沥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那上面有蛇形纹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截盘踞的藤蔓。
“我记得在幻梦,你也是君主。”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更像是一种逗弄。
韩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
“所以,我努力让他们欠我,都好过我去欠他们。”他的声音放轻了,悠悠地说道,“这样他们做什么是他们的事情,但我却没有对不起他们了。”
焰灵姬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映着火光。
“你既然看得那么清楚,却还为他出谋划策?”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真切的困惑。
“因为他是七国最强之主,能终结乱世乱战不休之苦。”韩沥抬起头,看着焰灵姬的眼睛,一字一顿,“为了天下苍生的共同福祉,我必须要给策。但也正因为我看得足够清楚,所以才必须概不居功。”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这样他就别想拿财色权名来束缚我——因为只要我人未老,记忆还在,历史会让我警醒,而有句话始终会让我意难平。”
其实,哪怕不要财色权名,嬴政终究会找到束缚自己的方法——真情、责任和羁绊。
甚至如果他必须要付出一点情感才能控制自己,他都是个愿意去做的人——嬴政骨子里的控制欲让他哪怕倾尽一切都得控制在手——不然就是直接毁灭。
但此刻,不知道韩沥心声的焰灵姬关注于另一个重点。
“哪句话?”焰灵姬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这一切。
韩沥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车厢里凉得很舒适。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其实是一句葬礼上的致辞。”他自嘲地笑了,那笑容里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嘲讽的意味,只有严肃,“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终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
像是被人从中间掐住了一样。
不是说不下去,是不想也不能说下去了。
在保尔·柯察金的想法里,最壮丽的事业是为了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但现在,正是人类自愿束缚于桎梏以图求存、求欲、求道的巅峰时期,人类的解放根本就是个巨大的笑话——这甚至不是不应该说的禁忌,而是个笑话。
但焰灵姬就不喜欢突然沉默的韩沥。
“最壮丽的事业是什么?”焰灵姬只觉得非常不满,“为什么你总在这最关键的时候闭口不谈?!”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开来,空气里被她声音里的那股火气震得晃了一下。
“这不是眼下这个世道的人应该听到的东西。”韩沥执拗地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如果你真要听,那我就用我现在最喜欢也一直奉行的愿景填上去——那就是苍生笑。在我看来,最壮丽的事业就是苍生笑。”
焰灵姬沉默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绷紧又松开。
“你燃烧自己的样子真亮眼。”她悠悠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像赞扬,倒像是在叹气,“但你什么都隐藏自己心里的行为让人讨厌。”
“有些东西,看到后不是福气——是心伤。”韩沥依旧是那个态度,“无知是福。”
“那我也警告你。”焰灵姬也提醒着韩沥,目光定在他脸上,像一根钉进去的针,“别忘记我没答应你什么。如果我一定要翻你的脑子,我会翻的。”
韩沥看了她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
“等我对你失去价值的时候再说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焰灵姬憋着一口气,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帘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两个人的影子在车壁上忽长忽短地晃动。
而现在。
郎中令署里,甘罗和李斯正用一种近乎要把韩沥生吞活剥的眼神盯着他。
韩沥也只能给他们一个最简单的回应——“不要在意我的坚持和怪癖,我不是正常人,也别当我的行为是正常。”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但我唯一提醒你二位的就是一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通俗来讲就是: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甘罗和李斯同时愣住了,随即个个一脸无语。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闷声砸在他们各自的胸口上。
在秦国,这句话就是最好诠释了商鞅、范雎、张仪等一系列曾经高高在上的秦国权贵为何得到如此结局的由来。
商鞅车裂,范雎病死于封地,张仪被秦武王驱逐——哪一个不是先捧得极高,再摔得极碎?
吕相为什么迟迟不肯让大王亲政?不就是担心那命定的结局迟早到来嘛。
但就算如此,为什么哪怕商鞅第一个出事后,六国的不得意者依旧络绎不绝地来到秦国?
甘罗垂下眼睛,李斯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们都知道为什么。
不就是没得选嘛!
七国之中就秦国能收容不得意者,让他们一展宏图,而他们也迫切地希望有所付出、有所回报。
所以是的,韩沥说得对。
道理都对。
但对又如何?
他们就是要付出即有回报,哪怕李斯知道自己未来没有好结局也在所不惜。
况且韩沥这样怪的行为,结局就好了?走着瞧吧!
短暂的话题僵局后,李斯没再纠缠那套“所有馈赠都有价格”的说辞。
他伸出手,拿起案上韩沥的那份补充策论,低下头,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得不快,像是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先看框架,再看零件,再看那些零件是怎么咬合在一起的。
韩沥的策从来不怕看,越看越能看出那个“最不坏”的分寸感在哪里。
甘罗也在看。
但他的看法和李斯不一样。
韩沥的基础执行策略可以说最大限度地缓和了这个策论的缺陷,但甘罗作为天才,总想要做得最好。
框架,他们创造不出。
但丰富框架,这是他们的绝对强项。
而韩沥呢,韩沥已经彻底放空了。
他跪坐于榻上,脑海里观想着自家府邸大壁上那幅阴阳鱼,脸上的表情介于“发呆”和“冥想”之间。
他已经开始模拟自己明天站在宫门口执戟宿卫的场景了——一站站一天,风吹日晒雨淋,不能随便走动,不能看书,不能说太多话。
阿甘。
他在心里对自己念了一遍。就只能是阿甘了。
就在三个人各怀心思地陷入沉默的时候,郎中令署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谒者打扮的人站在门口。玄色的官袍,腰间的铜印比郎官的印大了一圈,绶带是黑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身后跟着一个侍郎和一个内侍,双手各捧着一只木盘。
谒者的目光在郎官署里扫了一圈,不急不慢。
“王上降诏,韩沥接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官厅里格外清晰。
“韩沥何在?!”
整个郎官署安静了一瞬。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谒者为何而来的议郎们集体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射过去。
不是说他失了圣眷吗?
怎么今天谒者又专门来找韩沥了?
昨天才上了一天班,今天就有王命专程送到郎官署来——这个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韩沥从椅背上直起身,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韩沥在此。”
李斯连忙把手上的策交给了韩沥——这是韩沥的补充策,王上昨天让改的,按照王令要求在平迁之前交给谒者。
他本来打算等谒者上门时再递,没想到谒者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韩沥把策论收好放在怀中,转过身,对着甘罗和李斯笑了笑。
“以后我只能在下值后再找二位贤才对饮叙话了。”
甘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斯看着他的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这小子终于走了,跟他不是一个发展路线了。
韩沥在甘罗和李斯复杂的目光中,走向了郎中令署门口。
沿途的议郎们都用一种不知所措的眼神看着他。
有人把头埋进竹简或者黄纸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有人慌张地转过头去,生怕韩沥看向了自己;有人在案下偷偷踢了旁边的同僚一脚,使了个眼色。
韩沥是全然无所谓的。
他对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报以温和的笑,该点头的点头,该欠身的欠身。
那笑容不长不短,挑不出任何毛病。
走过了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他来到谒者跟前,双手交叠,作长揖。
“议郎韩沥恭候王命。”
谒者看了他一眼,然后郑重地展开了诏书。
“王曰:
议郎韩沥,明习武备,可迁为中郎,任户郎职。即行。
右令。”
谒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官厅里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议郎们听着,脸上浮起一层微妙的表情。
不是……
韩沥昨天才上了一天班啊。
今天就去了中郎?
议郎无常事,说白了是动嘴皮子的清贵。
中郎掌宿卫门户,说白了是站岗的苦差。
一个靠嘴的人突然被调去站岗,这算是提拔,还是打发?
有几个人不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但王令的措辞实在太简单了——“明习武备,可迁为中郎”。
不是因功受赏,不是因错贬谪,就是一句“你挺懂武事的,去当卫兵吧”。
加上郎官之间,调动转职也是合理的,这让人怎么判断?
韩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躬身长揖,声音稳稳的。
“臣拜谢王恩,大王万年。”
谒者把诏书合拢,脸上挂起一副得体的、带着几分亲近的笑。
他低头看了韩沥一眼,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中郎韩沥请起。”
韩沥直起身。
谒者从袖中抽出一枚木质调令,转身递给了身后的内侍,然后对韩沥告知道:“王令副本会由内侍送于府上。请中郎即刻跟我前往中郎将处应卯。”
“韩沥遵令。”
韩沥向谒者行了礼。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或站或坐、神色各异的议郎们拱了拱手。
“日后朝中共事时再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议郎们近乎一言不发。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端起案上的茶杯,假装喝了一口。大部分的人——连目光都没有抬一下。
而唯独站起来行礼送别的,也就甘罗、李斯和冯劫等仨五人而已。
韩沥也不在意地转过身,跟着谒者走出了郎中令署。
青砖地面在脚下延伸向远处。午后的阳光从廊道的尽头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长。
而走出郎中令署大门后,大家在同行了上百步后,谒者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身,用一种带着几分恭谨的姿态向韩沥微微欠身。
“韩户郎,王上有令命你把策呈上。丞相有言,宣令后秘密交策即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韩沥一个人能听见。
“噢,不敢当谒者如此大礼,”韩沥马上推诿了一会儿,随即从怀中拿出了策论交给了谒者,“策论在此。”
谒者双手接过,转身递给身后的侍郎。侍郎把策放在木盘上,稳稳地端着,退后了半步。
谒者转回头,向韩沥展颜一笑。那笑容不算是谄媚,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
“韩户郎能简在君心,相邦挂念,今日一见,天下奇人之名确实不凡。”
“谬赞了,谬赞了。”韩沥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得像在说实话,“都是一心为大秦,为王上和相邦奉献自己而已。”
谒者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韩户郎果然言语中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不管这赞赏是真的还是演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内侍会携调令指引你前往章台宫中郎将官署应卯。入宫门前,您的上峰中郎户将会接应您的。”
他向韩沥拱了拱手。
“我还要马上回丞相府交旨并呈策,恕不远送了。”
“谒者辛苦。”韩沥马上行礼送别。
谒者转身走向廊道尽头,身后那个捧着策的侍郎亦步亦趋地跟着。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被廊道尽头的风吞没了。
韩沥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色官袍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而留下的内侍捧着调令,已经在他身后恭候多时了。
韩沥的目光从内侍身上移开,落在廊道尽头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青砖地面上。
中郎。
户郎。
不知道在这个职位上能待多久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请韩户郎跟随奴婢。”内侍低眉顺眼地躬了躬身。
韩沥迈步,跟在捧着调令的内侍身后,朝着章台宫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开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