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面具背后

    重新布置好一张名为“许三多”也好,“阿甘”也罢的人格面具后,韩沥发现事情也确实挺舒服的。

    他被蒙恬安置在了第四屯第五什的第二伍。

    伍里四个人,分别来自关中各地的军功贵族的庶子庶孙。

    都不是什么特别有名气的人物,爵位不高不低,甲胄上磨出的痕迹比军功章还多。

    但这四个人都没有对韩沥任郎官有任何意见。

    原因很简单——韩沥虽然努力在语气上跟许三多一个模子,但他的气势还没收束起来。尤其当他刚出现在诸多户郎郎卫身边时,依旧能起到让人噤声的效果。

    第一个人叫孟陆,黑脸膛,方下巴,咸阳本地人,祖父在长平之战里攒了个公乘的爵位,传到父亲手上已经只剩官大夫了——而现在,他以大夫爵位入郎卫。

    孟陆是个爱说话的人,但他看到韩沥时是噤声的——因为韩沥只是扫了他一眼,他就有点想尿尿了,

    第二个人叫赵既,陇西人,个子不高,肩背却宽得像一堵墙。他祖父是养马的,后来立了功才沾上军功贵族的边。

    赵既第一次见韩沥的时候也愣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户郎大人好”。

    第三个人叫李兑,上郡人,是四个人里读过很多书的,他在伍里的前程应该是最好的。李兑对韩沥很好奇,但他不敢问。那股杀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撞不进去。

    第四个人叫魏咎,原是魏人,祖父那辈迁入关中改的秦籍。他是四个人里最沉默的,沉默到韩沥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

    后来发现他不是哑巴,只是不知道跟韩国来的郎官说什么。

    因为户郎郎卫里没有人对韩沥当郎官有异议,所以韩沥那天就只需要了解三件事——军法、巡视路线、镇守时辰。

    军法背起来枯燥,但韩沥背得快。

    巡视路线从章台宫东侧绕到北阙,再从西侧折返。韩沥跟在伍长身后走了两遍,就把每一处拐角、每一棵柏树、每一块松动的地砖都记在了脑子里。赵既看着他的眼神更不一样了。

    镇守时辰最简单,但最难熬。站在该站的位置上,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走神,一站就是半个时辰。靴底被青石板硌得脚底板发酸,小腿像灌了铅,但韩沥站得比谁都直。

    因为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而每当休沐下值的时候,是这段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唯一让韩沥舒心的时候。

    一下值,随着卸甲、下剑的动作将装备都包装好后,那个努力营造的许三多和一身遮盖不住的气势也最终消散于无形,变成了灰衣韩沥了。

    回家后的韩沥继续是自家府邸里的主君和公子。

    等到回了府,洗了澡,换了灰衣,坐在中堂的椅子上喝了一口韩重泡的茶,那个在宫里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的韩沥才慢慢活过来。

    事实上,府内的韩沥和宫内的韩沥在以剑作为锚定物的情况下,保持得很好——前世的多年牛马生涯不是浪得虚名的。

    府内的几个门客还不知道宫内的韩沥是个什么样子。

    “今天有消息吗?”他问。

    “弈棋馆的木工活快了。”韩重站在一边,手里捏着账本,“长信侯那边的匠户今天多派了五个人过来,说是要赶在入秋前把顶层弄好。”

    韩沥皱了皱眉。“多派了五个?”

    “白芊红送过来的。她说长信侯最近闲着没事干,想找点乐子。”韩重的语气很平,但“闲着没事干”四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韩沥想了想,没说什么。

    嫪毐当然不是闲着没事干。

    他是想看看韩沥究竟在搞什么东西。

    弈棋馆、象棋、翡翠牌——这些东西如果真能吸引人,那他长信侯也不介意分一杯羹。

    毕竟夏侯央的事刚过去没多久,韩沥在他眼里已经从“必须除掉的心腹大患”降级成了“值得观察的有趣人物”。

    但嬴政和吕不韦那边的脸色就不太一样了。

    韩沥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账本上的数字牵走了——木材、铜件、漆料、人工,每一项都在烧钱,好在长信侯和吕不韦各自派来的匠户替他省了一大笔工钱。

    而随着韩沥成为了中郎郎官之后,嫪毐委托白芊红送来的那个铺子也在这段时间里开始装修成幻梦弈棋馆的模样。

    铺子大概有两层,背后还有个露天小院,韩沥打算将其改成少年宫模式。

    因为有两层,所以韩沥只打算在顶层设计成传统的围棋区和非传统的象棋区。

    是的,为了不让太多的围棋手把自己看的太重要,韩沥直接引入了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

    中国象棋这里就是最简单的,虽然没有楚河汉界——只是直接简称为河界。

    但是将帅兵卒、相士车马炮都是有的,玩法不做修改——只是相这里是一方为丞,另一方为相;而炮就不是火字旁的炮,而是石字旁的砲,更多指代的是大型弩和投石机这类古典工程玩意。

    不过因为领头双方是将帅,所以韩沥对于此棋更名为军争象棋。

    而国际象棋则被称呼为国战象棋——因为其棋子的领袖是各自的王后——王后象,车马兵,没有炮,所以老实讲还挺像春秋时期的配置——估计国际象棋会在爱棋者眼里是春秋棋也说不定。

    而下层则不出意外是用来开翡翠牌馆——也就是麻将馆,但韩沥还是把麻将的一切声誉都送给了翡翠虎,因此麻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名字是翡翠牌或者虎牌。

    而韩沥的骑手们以后就是这个弈棋馆的服务员和维稳保安了。

    弈棋馆的馆主暂时还是韩重,而副馆主是弄玉。

    弄玉是副馆主的原因,在于她还要开乐师培训班——而教学地就是那个露天小院。

    但也可以在早上的时候借用一楼的翡翠牌馆,下午的时候借用二楼的弈棋馆——正好弈棋时最好的精神就是早上到午后,而翡翠牌为了不打扰弈棋而把开馆时间放在了下午至夜宵前。

    整个弈棋馆没有别的作用,就是一种类似于后世的网吧、网咖或者俱乐部一样的玩意儿。

    而在确立了韩重和弄玉作为棋馆的正副馆主后,其他人的工作也就简单了。

    韩沥自己就可以应付任何公家人,因此白凤是用来应对这个铺子上的街上帮派的——他们可以给帮派供奉,但白凤和焰灵姬要尽可能让帮派的意志只为他们服务。

    而一旦遇到了街上其他帮派的下三滥招数,焰灵姬和白凤就是一明一暗的绞杀组合。

    而梅三娘的作用就是坐镇在弈棋馆里,随便玩玩也好,但就是要注意馆内的闹事之人,要能将闹事的人给赶出去。

    眼下弈棋馆就在等两件事:第一弈棋馆要装修好;第二棋子、棋盘,翡翠牌和麻将桌,甚至还有最少十来把乐器都在紧锣密鼓地处于打制之中。

    不过,出于夏侯央在疯癫中被押上断头台,一刀斩首,直接让嫪毐近期的一场心病得到了缓解。

    因此对于韩沥,长信侯大手一挥就把自己的麾下掌控的匠户借给韩沥打制东西——当然,嫪毐主要也想玩玩据说实际上是由韩沥发明出来的翡翠牌、象棋等玩意。

    权贵的爱好有时候与世人并无二致。

    而作为韩沥的举主,吕不韦也派出了自己掌控的掌控的匠户一起为韩沥打制器具。

    他除了也想自己玩玩以外,就是要把韩沥的弈棋馆给开起来,这样韩沥才能在秦国落地生根。

    不然,韩沥依旧是无根浮萍——而且韩沥这样的无根浮萍一旦动了走的心思,那……罗网虽能杀之,但能不能在韩沥彻底坏大事前及时找到人,还是未知之数。

    韩沥的势力算是在咸阳慢慢置产了,但韩沥的状态却依旧牵动着高层之心。

    因为韩沥已经完美地当了整整一个月的中郎。

    蒙恬最担心的韩沥身上压不住的杀气终于被韩沥用一个巧妙的方法解决了,他也正式成为了中郎的一员郎官。

    朝堂上下,那些侧宫论策时在场的大人物们,从一开始的新鲜,到后来的焦急,再到如今的麻木——大部分已经放弃了对韩沥的关注。

    一个每天站岗、不说话、不犯错、不闹事的中郎,有什么好看的?

    “果然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之辈。”有人在朝会后小声嘀咕。

    “六国之人,也就那三板斧了。”有人更不屑。

    “没了那层奇人的光环,不过是个还算听话的郎官罢了。”有人已经下了定论。

    但依旧有少数几个人,还在盯着韩沥。

    吕不韦的案头上,关于韩沥的密报从一天三封减少到了十天两封——不是不想知道得更多,是真的没什么可写的。

    轮值时站岗,休沐时回家,轮值时继续站岗,休沐时回家。

    没了。

    他对着那份薄薄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这小子,”吕不韦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想把自己藏到什么时候?”

    嫪毐那边倒是乐见其成。

    韩沥越不出风头,他的日子越好过。

    只要韩沥不去见赵姬,不跟嬴政走得太近,不搅动咸阳这潭水——他完全可以容忍韩沥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开个弈棋馆,赚点钱,下下棋,打打牌,甚至偶尔跟他聊几句兵法。

    白芊红替他送了匠户去后,回来复命时多说了几句。

    “五大夫在中郎待了一个月,”她的语气不咸不淡,“比我想象的安静。”

    嫪毐靠在榻上,手指转着酒杯,桃花眼微微眯着。“安静不好吗?他要永远这么安静,我都舍不得杀他了。”

    白芊红没接话。

    每个人都在他该在的位置上——白芊红也不得不承认一个月不发一言的韩沥确实做到了。

    但问题是——韩沥现在的位置,真的是他该在的吗?

    像嬴政、吕不韦和嫪毐这些人,他们全天候地监视韩沥,就能发现这一个月里,轮值时的韩沥尽职尽责,但一旦结束轮值的韩沥马上故态复萌。

    事实上韩沥府上的人大多还不知道韩沥在宫里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

    这种人格切换的状态会让有心之人心里会有种什么想法呢?

    你没有全心全意地上值服务,在宫里执勤的那个就不是你韩沥,你韩沥继续可以享受着个人的自由。

    这怎么可以呢?!

    像嫪毐这种不希望韩沥搞事的人还好,像嬴政和吕不韦这种就非常不满意了。

    而且这都一个月了,女人产业怎么还不搞起来?!

    赵姬你不是要整一个女人产业吗?

    现在人来了你不见?是什么意思?!

    真正坐不住的,是嬴政。

    这一日,夜已经深了。

    咸阳宫的灯火比白昼时少了大半,廊道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巡逻的郎卫们的影子拖在墙上,忽长忽短。

    嬴政坐在寝宫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帛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上面。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案上的茶汤彻底凉透,久到灯芯烧焦了一段,烛火矮了半截。

    盖聂站在寝宫的另一侧,抱着王上御赐宝剑,一言不发。

    他进来已经有一刻钟了。嬴政没有说话,他便没有开口。

    夜风从殿门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一下。嬴政的目光随着那簇火苗跳了跳,然后终于落在了盖聂身上。

    “韩沥这是弃我而去了吗?”

    声音不高不低。

    没有愤怒,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偏偏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语气,才最让人心头一紧。

    盖聂沉默了一瞬,然后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回答。

    “暂无此迹象表明。”

    嬴政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背过身去。

    玄色的王袍在烛光里曳过青砖地面,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了几步,在窗前停下。

    咸阳的夜色从窗棂漏进来,把那道背影衬得像一尊还没有完全雕完的、已经冰冷了的石像。

    “但他在轮值的时候是个完美的武弁,可唯独不是韩沥。”嬴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盖聂脸上,“不上值的时候,他就成韩沥了。寡人听闻,他甚至在嫪毐和仲父的帮助下快要建好弈棋馆了。”

    他的语气还是没有波澜,但“嫪毐”和“仲父”这两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咬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据闻吕相也对此心焦不已。”盖聂用一种耳闻的手段来打消嬴政的焦虑,语调沉稳如常,“而我们都知道,他要跟长信侯有实际来往,我们的局势会更麻烦——但现在并没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点发酵的时间。

    “每一个人都在他该在的位置上,合理地靠近着他的目标。”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寝宫里格外清晰。

    “是寡人心急了。”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去,姿态恢复了君王的挺拔,“另外也是韩沥一个月积极适应了中郎位置,但人不是这个人,让寡人不好受罢了。”

    盖聂微微颔首。

    “五大夫可能遇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麻烦。”

    “麻烦?”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您注意到中郎郎官和郎卫身上的武具吗?”

    “中郎身上的武具?”嬴政愣了一下。

    他开始回想。

    凡是出行宫殿之间时,身边经过的中郎郎卫,身为中郎人人都有甲衣,郎卫有皮兜,郎官没有……郎卫和郎官手上都有复合军戈……郎官和郎将腰间都有剑……嗯?!

    “中郎的郎官和郎将都是有剑的?!”

    嬴政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是的,王上。”盖聂肯定了嬴政的记忆。

    “可寡人从认识韩沥那天开始,就没见他在日常时间佩过剑。”嬴政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疑惑也越来越大。“除了早上练剑时用过剑以外。”

    “可他现在每天轮值时都在佩剑。”盖聂接上了他的话。

    嬴政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个从不佩剑的人突然天天佩剑,会怎么样?”

    盖聂没有直接回答。

    他换了个方向,说起了另一件事。

    “据中郎几个巡逻的骑郎所说,某个六国之人第一次穿甲后就像凶兽一样让他们感到害怕。而巡逻的几个户郎郎卫在交谈时说过,韩户郎一个月前可威风凛凛了,但现在虽然是个好长官、好郎官,却一点不让人害怕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沉下去。

    “王上应该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嬴政也确实是善于总结信息的人。

    他马上得出了答案:“记得一个月前蒙恬告诉寡人,韩沥为了认真执行中郎的职责想了点办法:把自己变得不是韩沥,就能完成任务。”

    “我当他想逃避,但也想磨砺他,就看看他会怎么做……没想到他投机取巧,”嬴政以自己的角度解释着他的信息,“现在想来……第一二天,韩沥的排班都没凑到我附近——也就说,那时他还是异常凶神恶煞的?”

    盖聂没有再回答他,因为有些事情是需要自己去体悟的。

    嬴政也没有再追问盖聂。

    有些事情确实不需要问,只需要想。

    “寡人希望,”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轮值时在寡人身边的,依旧是韩沥本人,而不是一个所谓的完美中郎。”

    盖聂微微欠身,剑在腰侧轻轻晃了一下。

    “问题应该出自那把剑。我最好在其休沐时与他沟通一下,王上可能也需要做些决定。”

    嬴政看了他一眼。

    “让一个中郎郎官不佩剑?”他闻弦而知雅意地问道。

    让一个郎官不佩剑实际上是有点违制的——秦法要求中郎在宫外值守时需佩戴战剑,以应对突发情况,但也要求在宫内值守时不准佩戴任何武器——但无论如何,标准就是为他秦王服务的。

    “或者换把武器。”盖聂的语气平淡,对此的解决方案就是如此,“黑白玄翦的八玲珑是杀了人吸收被杀者一部分,韩沥的‘不是韩沥’是为了掩盖自己佩剑在身可能凶气冲天的情况——关键点是这个的话,突破点也应该是这个。”

    嬴政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这就需要寡人出面特赐予其某样武器了——反正不能是剑。”他抬起眼睛,那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盖聂脸上,“既然是需要付出诚意,那有何不可。先生可去与韩沥一谈。最好让他自己给一样武器出来,再由寡人赐下去。”

    盖聂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应诺。

    “倘若用此方案,面对新情况,韩沥必定又要调整状态了。这可能会造成新的变数。”

    嬴政靠在椅背上,案上的烛光在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

    “寡人宁要新变数。”

    一句话,一字一顿。

    盖聂看了他一眼。

    “臣即刻安排与他会面。”盖聂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承诺的分量。

    “那就拜托先生了。”

    嬴政拱了拱手,目送着盖聂离去。

    不过,现在受韩沥的启发,盖聂也喜欢倒退着维持着行礼姿态走出宫殿了——反正有武功,自信能掌握自己的人都喜欢这样尝试。

    哼哼……这也算韩沥带来的一股风潮了。

    但一想到韩沥,嬴政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等你回归本相时……寡人要和你好好谈谈!

    对这一个月的尽忠职守,嬴政本人其实是非常不满的——就像他说的,他要的是全身心投入的韩沥。

    不是什么完美中郎!

    殿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

    嬴政站在那片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嘴角微微绷着。

    他不知道的是,咸阳宫的另一角,同样有一个人彻夜未眠。

    吕不韦府邸的书房,灯还亮着。

    甘罗坐在下首,手里捧着韩沥那摞调呈的抄本——他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了。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每一次看出新的东西,他的心情就更复杂一分。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你觉得他能撑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甘罗抬起头,少年的脸上映着烛光,那双清亮的眼睛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是在撑,他是在等。”

    吕不韦睁开眼睛,看着甘罗。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层压在最底下的、轻易不露出来的忧虑。

    “等什么?”

    甘罗垂下眼睛,想了想。

    “等有人告诉他——不需要再演了。”

    吕不韦沉默了很久,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不置可否。

    “这得看王上——而他应该也反应过来了。”

    只是那声轻哼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烧焦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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