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Cause it feels so empty without me

    不过,曲子再怎么荒谬,大家也很想听。

    尤其是,在场的人,除了韩重谁也没听过这个曲子;而除了韩重和弄玉,谁也没听过韩沥奏过一次完整的乐。

    连焰灵姬和白凤都只是在年会上时听韩沥用笛子和弄玉合奏过一次《沧海一声笑》,其他情况下只是听其唱过歌。

    梅三娘甚至是既没听韩沥奏过乐,也没听他唱过曲。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弄玉最终搬过来的,却是她最好的琴。

    她自己从紫兰轩一路带过来的琴。

    当琴、琴台和宽凳被放好后,这让韩沥直接一阵无语。

    “广陵散是武曲,而且手法上技巧重!”韩沥不同意弄玉用她自己的琴,他对此很抗拒,“指不定,弹了这个,弹《沧海珠泪》或者弹其他都会受影响的!”

    “给我换个差一点的琴。”韩沥生怕自己的武曲把弄玉的琴污染了,“我只需要一张差琴,把简字谱奏出来就够了。”

    但弄玉却坐回位置上,摇了摇头:“公子,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些差琴如果不是需要让新手快速上手,我都不想答应要这么滥造的琴。”

    “这是我第一次听这首曲,如果音性真的发生了变化,弄玉愿意花更长的时间把琴调回来,也不想错过每一个指法和音调。”对音乐,弄玉是执拗的。

    甚至她说完,起身对着韩沥拱手请求:“请公子成全弄玉的爱乐之心!”

    韩沥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请求,是恳求。

    一个把琴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宁愿自己的琴被“武曲污染”,也不愿错过一个音符。

    “我还真没有你这种对音乐的诚心……”韩沥最后只能坐在宽凳前,拿了块布巾擦了擦手。

    他把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十息。

    中堂里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把手落在了琴上。指尖落在最外侧第一弦上,按住了,缓缓下拨。

    一声极沉极闷的低音从弦下漫出来,像埋在地底的梁柱被敲响。整个中堂跟着震了一下,满室的黑暗晃了晃。众人屏住了呼吸。

    韩沥的手指开始移动。

    右手指法说不上规范,但每一根指节都收在该在的位置。十指交替弹拨,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那声音是断开的,一段一段往外蹦,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硬生生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一节一节往上挣。低沉,坚硬,不带一分柔媚。

    开指。

    四十五段的《广陵散》,起于斯。

    夜色漫过中堂的每一道门缝、每一扇窗。

    大序。

    琴声渐渐密集,不再是断续的迸发,而是连贯的流淌。旋律低回婉转,像一个人在暗夜里低声诉说——家破,父亡,习琴。

    焰灵姬的眼波微荡。她眼前展开的不是琴声,是火。儿时火焰冲天的家园,她从火里跑出来,身后是父母被坍塌声淹没的喊声。她拼命往回跑,腿却像被钉住了,怎么都迈不开。

    韩重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他听这首曲子快十年了。从新郑听到咸阳,从韩沥七岁听到他十七岁。

    正声。

    琴声骤变。一切脆弱被利落的杀伐之气取代。韩沥的手指快速刮奏、拂弦,迸发出金属质感的噪音——如刀剑相交、铁甲碰撞、战马嘶鸣。

    弄玉的眼眶红了。她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跪在地上,把什么东西交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远方走去,越走越远,最后被满天的尘土吞没。

    焰灵姬眼前的火变了。一个少年正朝熊熊燃烧的府邸走去,衣袍在炙烤中卷曲、焦黑,但他还在走。她要逃出火,他却要走进去——走进每一个本该让她永远逃离的深渊。

    梅三娘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一股气憋在胸口,撑得她难受,想吼,想砸,身体却被琴声死死摁在座位上。

    习武多年,她第一次知道有一种气不是靠自己提起来的。

    白凤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的不是琴声,是风。他驾驭了无数次的、最熟悉的风。但这一次风变了方向,从温柔到狂暴,从狂暴到冰冷——他第一次在风里站不稳了。不是因为风太强,是因为风里有血的味道。

    正声再变。

    韩沥的中指猛地向外一剔。“噹——”琴声像一道铁令,把黑暗劈开一道缝。连续的拂弦如暴雨砸在铁甲上、千万把剑同时出鞘。正声的高潮——刺杀。

    琴声不再是琴声,是剑鸣,是刀啸,是聂政十年磨剑,是白虹贯日,是殿前没有一个人能挡住他一刺。

    弄玉的眼泪无声滑落。

    不是悲伤,是被某种极致、纯粹、毫无保留的出击击中了。

    焰灵姬的双眼已被泪雾糊住。

    她在心里看得清清楚楚——韩沥独自一人,面对整个朝堂。

    所有人都想把他变成棋子,而他站在他们中间,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所有人的底下。

    她想起那晚马车上的对话:“你燃烧自己的样子,真亮眼。”

    梅三娘忽然觉得自己能动了。

    她猛地攥紧拳头——那股气撑得太满了,满到不做些什么就要从胸口炸开。

    白凤睁开了眼睛。他明白了风里那股血味从何而来——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韩沥在用琴声告诉他:你以为的孤独,有人比你更孤独;你以为的痛苦,有人比你更深。

    白凤忽然想起墨鸦。

    依旧被困在绝望命运里的墨鸦把自己托付给韩沥,不是给了一个谜题,是给了一个答案。

    乱声。

    刺杀之后的高潮,英雄气节,慷慨赴死。

    琴声急促而激昂,一块一块地拔高,像一个人在断头台上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世间——没什么值得留恋了,但他还是要看一眼。

    韩沥十指在弦上飞快刮动,左右开弓,琴声铺天盖地。这是他弹得最顺的一段。慷慨赴死,他最懂了。

    白凤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来。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不是深渊,是什么都没有。他在风里飞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风停了是什么感觉。

    弄玉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青白。她面前是一条很直很长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路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的脚印,一串一串往前延展——每一步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可明明已经走在一条什么都没有的路上了,他在跟谁较劲?

    焰灵姬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她眼前的人已经走进了大火的深处。

    梅三娘则是松开拳头,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节泛白,原来刚才握得太用力了。

    她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按在膝盖上,像是在轻拍一个无形的野兽。

    韩重皱起的眉头底下压着一声叹息。

    他对这首曲子的感情从来都是分裂的。

    曲子是旷世绝响,可每当它流淌出来,他看到的是一百多年前的韩国,一个宗亲之祖被刺杀的旧国。

    他是韩国的臣民,是韩氏的家臣。

    即便此刻身在咸阳,即便主人以身着秦吏玄衣,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依然是韩国的血。

    让他承认这一点,比挨一刀还难受。

    但他还是没有走开,继续听下去。

    后序。

    琴声缓缓沉了下去,像深潭里最后一圈涟漪散尽。后序与开指遥遥呼应,沉静,寡淡,一切归还寂静。唯一不同的是,开指时黑暗还是满的,现在已经破了一地。

    韩沥的手指从弦上抬起。悬了很久,才缓缓落回膝上。

    广陵散的最后一个音散了。

    随即散的,还有一道指尖劲风,将灯架的灯熄灭。

    正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留下几个门客压下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等你们收拾好了……焰灵姬你再开灯吧。”韩沥的双手离开了琴弦,摸了摸被丝弦揉痛的手指,语气平淡得不像刚弹完一首旷世绝响。

    “你为什么一点情绪都没有。”带着伤感的焰灵姬万分不明白地问道。那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带着潮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不知道,音乐在我耳朵里就像一种调动情绪的东西,而当我演奏音乐的时候,我更希望……”说到这里,韩沥皱了皱眉头,“其实我有情绪,但……我看不到你们会看到的东西,我只能根据我的理解去给一段我的音乐,但我自己……沉不进去。”

    “公子,没事的,我也一样听不懂里面的意思。”韩重在黑暗中传来声音,带着一种自嘲的、却又真诚的安慰,“除了曲子好听以外,我感受不到什么。”

    “是嘛!那我就放心了。”韩沥是真的高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原来世界不止我一个有这种疑惑啊。”

    “公子……”弄玉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我能不能拿到简字谱看看呢?”

    “可以可以!”韩沥对此非常大方,语气轻快得像在送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这曲子身份上与我不合,我可以多弹弹《十面埋伏》,但要少弹《广陵散》,所以你会了,你能弹给我听,再好不过了。”

    “我会尽快掌握简字谱的。”弄玉向韩沥承诺道。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实——这不是一个琴师的承诺,是一个知音的承诺。

    “公子你的琴技真是好啊。”梅三娘的鼻子也有点瓮,那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从来没想过情绪会有这么闷沉的一天,但确实强烈,没想到聂政这么地有英雄气。”

    “请不要忘了,这是不知道哪个混蛋编的。”韩重对此纠正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别扭,“聂政杀的是侠累,只是有传言他是导致韩哀侯被弑杀的凶手之一。”

    “这有什么问题嘛?韩哀侯是公子先祖,韩相侠累也是——编曲之人只是把故事变得……”白凤想了想,却给不出一个合适的词,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反正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事情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真不好说。”

    “但这事把聂政写得太好了!”韩重不接受的就是这点,声音拔高了半度,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了一下。

    一朵火花飘飘忽忽地又落在了灯架上,橘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慢慢漾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洇。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铺满了整个中堂。

    焰灵姬火焰纹的襦裙在烛光里像一层流动的霞光,但她的眼睛比那霞光更亮——刚哭过的那种亮,水汽还没散尽,像雨后的湖面。

    “这有什么嘛?”她恢复了一贯的妩媚姿态,下巴微扬,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声音却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潮气,“反正聂政确实是为义杀人。说不定以后啊,后世人就爱这个为父报仇的调调呢!”

    说完这句,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韩沥脸上扫过去。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心疼、释然、加上说不清和道不明。

    “唉,我就是很难接受这点。”韩重摇了摇头,率先离场。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不重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我去睡了,明天公子又要准备上值了。”

    被这么一说,大家也知道时候不早了。搬琴的搬琴,撤台的撤台,正堂里渐渐空了。

    最后只剩韩沥孤身一人坐在正堂的主位上,独自面对着他最安心的黑暗。

    因为他确实还得等到子时练功,一天也不能断。

    只不过,此刻的韩沥再不复刚刚的那点尴尬和寂寥了。

    他甚至能轻轻地哼唱一首歌,这首歌叫《WithOUt me》。

    别的没啥意思,但有一句话确实有意思。

    “NOW thiS lOOkS like a iOb fOr me

    SO everybOdy iUSt fOllOW me

    CaUSe We need a little COntrOverSy

    CaUSe it feelS SO empty WithOUt me。”

    确实是“it feelS SO empty WithOUt me”啊。

    他不得为此自己承认了这点。

    今夜没有火焰,但有琴声。

    琴声灭了,火还在。

    灯火虽灭,心火倒燃起一点。

    只不过当韩沥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就来到宫城点卯的时候,就遇到了众多眼神怪异的同袍。

    他们的眼神很简单,却异常复杂。有羡慕,嫉妒,怀疑,戒备和疑惑,五花八门。

    韩沥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地接受了这些眼神,来到了自己的小队伍。

    “怎么回事啊?!”他问自己这个小伍的郎卫们。

    爱说话的孟陆这次可逮着劲说了:“伍长有所不知,您昨天献上的宝刀,王上昨天就在校场亲自试刀了!”

    “试刀啊?”韩沥顿时有种玩味的感觉。

    怎么有种我的刀拿不回来的预感呢?

    但他没有太显露出来,只是无所谓地努了努下巴:“只是献刀而已,我又不是拿刀求个什么功名利禄,他们看我这么怪异做什么?”

    伍内四人顿时面面相觑——你的刀那么好,你不求升职加薪,你献刀干什么?

    但韩沥既然这么问了,孟陆就紧接着说道:“要知道,王上试刀的时候来了很多人,我们三卫来了,中郎将的哥哥郎中令来了,两宫太后,长信侯和丞相都来了!”

    “啊?!”韩沥这下是愣了,“他们来干什么?”

    伍内四人更奇怪地看向韩沥,异口同声地说道:“王上试刀,为什么他们不能来?!”

    “唔……”韩沥鼻子里哼了一口长气,“没什么,来了就来了吧。”

    只是他们来了,自己的刀就确实拿不回来了。

    只要嬴政说了一句“寡人爱不释手”,说不定有的是人会提出合理的理由让这把刀留下来呢。

    糟糕的嬴政真是糟糕!BUg亚路!

    “那……还是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要这样看着我?”韩沥依旧一脸懵,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就在孟陆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鼓声突然响起了,要准备点卯了。

    “先去点卯!”韩沥大手一挥就略过了话语。

    就在韩沥等几人在右车、左骑、中户的排列里排队齐整等待各自的郎将在官署里接过中郎将宿卫命令的时候。

    一个侍郎突然走出了官署,对着军阵大声喊道:“中郎郎官韩沥何在?”

    “韩沥在此!”韩沥抬高了下巴,应诺道。

    “中郎将宣你进署。”侍郎对韩沥喊道。

    “谨遵军令!”韩沥抱拳行礼。

    他走出了阵列。在众多郎卫和郎官的目光下,随着侍郎走入了官署之中。

    一进门,不出意外有三个人在转身看着自己——头两位就是蒙恬和李信。而既然蒙恬和李信在此,旁边这个高大个、面貌周正之人应该就是王贲了。

    三人见到了韩沥进来后,就让开了一个身位,把韩沥放到了高坐堂上的主官面前——中郎将昌文君。

    但问题在于,昌文君的案上,放置着一根大概六十多厘米长的铜锏。

    韩沥不知道这柄锏放在昌文君案上干嘛,但身为军中之人,他先做的只能是躬身行礼:“户郎韩沥参见中郎将!”

    而在看到韩沥对着自己躬身行礼后,昌文君才平静地说了一句:“平身。”

    就在韩沥站直身体的时候,昌文君突然下令:“韩沥听令,解剑!”

    “?!”韩沥第一时间陷入了真正的迷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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