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本来以为,要喊自己的时候会是执勤日的某一天。
但结果却是休沐日的时候要自己进宫。
嬴政……你无赖的样子真有后世资本家的风范啊!
占用我的休息时间你还有理了你!
韩沥基本上是满腹牢骚地坐着马车来到了章台宫。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晨光里格外清脆,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咸阳宫那层叠的飞檐在远处若隐若现。
不过,来章台宫的马车上,韩沥还带上了展示品——用一根竹筒装好皂液后,凝固成形再用线切割的肥皂,和几块用集市上搜集到的布做好的几块布卫生巾和月事带,这两样东西是放在一个篮子里的。
这根竹筒的肥皂还没完全晾干完毕,这只是刚刚成形,要达到完全不刺激皮肤的效果,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晾晒。
肥皂是韩沥把配方交给韩重后,让韩重在自己上值的时间内筹措材料,按韩沥给的方法制作而成的。
卫生巾和月事带呢……就是让熟悉针线的女门客们帮忙做的,韩沥只提供了图样,而且是只留了个任务还有尺寸需求后,就一股脑留给女门客去处理了。
他至今记得昨天晚上回府后,三个女门客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看着自己。
“公子,你怎么能去处理这种羞人的事情呢?”弄玉显得很幻灭,“这是您这种国士会去做的事情吗?”
“我不是国士,”韩沥先指了指自己,“我只是个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普通人。”
“可是,您是男子,也是个伟丈夫,怎么可以做小儿女之事呢?”梅三娘对此不可接受,橙色的单马尾在烛光里晃了一下,“这……这就不应该是您该做的事情!”
“我是个男子,但是不是伟丈夫呢?不知道,”韩沥对此依旧拒绝被形容,“但不代表我不能做小儿女之事啊——难道你们月事来了,现在有个好工具解决你们的问题,不好吗?”
“是不是好工具我不知道,我们还没试过。”焰灵姬对此摇头晃脑,火焰纹襦裙的衣角在晚风里飘了一下,“但我知道这是你又一次在我眼里从高山仰止,变成登徒子了——上次的灰产罗网还不够,这次又盯上女孩子家的月事了?”
“你能不能做点正事啊?!”焰灵姬都服了。
“灰产罗网?!”弄玉和梅三娘齐刷刷看向了焰灵姬,“这是什么?”
焰灵姬只是用一种威胁的眼光看着韩沥,嘴角微翘:“我该不该说啊?我这一说,就又拉低你在她们俩心目中的形象了。”
“你想说就说呗!”韩沥对此都一脸地无所谓,“我都跟秦王说过一遍了,人家也不过是说我一脑子腌臜想法之外,别让我跟后宫说而已。”
“噢,是嘛?!”焰灵姬用一副佩服的眼神怒视着韩沥,“那我为什么要瞒着呢?”
说罢,她还真的说了。
“公子!!”听完所谓的灰产罗网的本质后,弄玉和梅三娘都义愤填膺地怒视韩沥,弄玉的脸涨得通红,梅三娘的拳头捏得咯咯响,“你怎么可以想出这样的东西?!”
“问题在于……这是个我从没有开始操作过,但一直想要找人合伙的建议。”韩沥摊开手没办法,“本来我就是做不干净之事起家的,结果父王、两个哥哥给我套上爵位,不准再做了。那我得找新方向在咸阳起家啊!”
“您不是现在已经在咸阳扎根了嘛?!”梅三娘搞不懂,“为什么你还要自甘堕落。”
“我们扎个什么根啊?”韩沥都服了,“我在新郑任何地方打个响指,就能叫到人替我传讯,在这里哪有这个能力啊?”
顺便他还声明一句:“另外,这个计划还没人答应和我合作呢。所以你们紧张什么啊?!”
“那月事带呢?!”梅三娘不依不饶。
“月事带,卫生巾,都是为了让天下广大妇女能拥有统一标准的防护之物,可以避免血污影响日常生活的东西,还能避免一些妇科病。”韩沥在此义正言辞地说道,“这是夺民心之物,而且如果用得好,确认用了更舒服,不影响生活——那这玩意就不是小儿女之事,而是民生大事了!”
“难道女人不是民?!”韩沥直接反问,“女人是不是民?!”
“好好好,你有理,我们说不过你。”焰灵姬一手拉着弄玉,一手拉着梅三娘,将两人往门外拖,“反正啊,你要的东西我们已经给你做好了,要是你明天进宫,被判了个枭首,或者关在大牢里啊……别指望我们救你——拉不下脸!”
说着三个女门客就直接气鼓鼓地离开了,裙摆在门槛上曳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而一旁看着全过程的白凤只是对韩沥竖了个大拇指,冰银色的眼眸里难得浮出一丝促狭,随即也转身离开了。
此刻,第二天。
韩沥走进宫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晨光从廊道的尽头铺进来,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
他提着篮子,步伐不紧不慢。
走没几步,就撞上了守在宫门的赵高。
赵高站在门洞的阴影里,高冠,红发,苍白的面孔在晨光里半明半暗。
韩沥的余光扫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按王上所宣。”他提着篮子对赵高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我来今日入宫。”
赵高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篮子上停了一瞬,随即淡淡地朝身后的内侍一挥手。
“把篮子拿走,每样都仔细验一验,但别把东西弄坏了!”
内侍小跑着过来,双手接过篮子,小心翼翼地捧着退走了。
“韩户郎,跟我来吧。”赵高收回目光,转身往宫城深处走去。
韩沥也没二话,直接跟上。
走在前面的赵高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偏过头来。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转头角度——身体还朝前走着,脖颈却像没有骨头一样扭了过来,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鹰视狼顾之态明显。
“韩户郎,什么是情趣罗网啊?”赵高的声音带着阴冷的兴趣,语调悠悠的,像在品一壶陈年的老酒,“怎么一个阴暗欲念之词,跟我罗网二字联合在一起了?”
韩沥脚步不停。他甚至没有犹豫。
“吕相知道吗?”他先问道。
赵高直截了当:“你觉得呢?我都知道了,当然他也知道了。”
韩沥心里叹了口气。
府上果然有罗网的探子,昨天焰灵姬才说出口,今天就已经传到赵高耳朵里了。
这效率,比朝阳群众还快。
“赵高大人,这与韩非那个包裹一张笼罩罗网的网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一种我要发展自己存身之基的同时,兜售的一种概念。”韩沥一边走,一边把这个概念简要地讲了一遍。
赵高听完,轻蔑一笑。
“我知道你的计划跟韩非没关系——他要想得出来,我倒得高看他一眼了。”
但紧接着,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用阴冷的神情看向韩沥。
“但你的计划也一样危险。就像水一样,防不胜防,等发现不妥时,已经不可控制了。”
“但您已经提前发现了啊?!”韩沥对此无所谓,“您既然知道了,我就做不了——而且本来我要是没第一个遇上王上,来咸阳我想跟长信侯做这个事业。”
“哼哼……”赵高只感觉一阵好笑,那笑声短而薄,像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你是真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他自己都不干净的时候,怎么还敢接受你这更不干净的提议呢?”
“总之……好东西得不到发展,总有种黄金蒙尘的感觉。”韩沥总是觉得遗憾的。
“好个屁!”赵高就一句话。
韩沥对此只能摊开手,无言以对。
在咸阳,真的没人愿意跟自己玩这个项目,真扫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甬道两侧的宫墙越收越窄,光线也暗了几分。廊道尽头的转折处,一道金色的阳光从檐角切下来,把青砖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韩沥忽然觉得路不太对——不是通往章台宫正殿的方向,而是往偏殿去的。
他皱了皱眉,开口问赵高:“赵高大人,就算你让我在这宫里误入歧途,我刚来一个月也无法被误会什么啊?”
“我不是那个姬无夜,傻呼呼地把韩非去送到潮女妖的巢穴里——因为这无论成不成都是非常难堪的宫廷丑事。”赵高转过头,无语地嘲讽道,红发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铜色,“而这个宫廷已经有一件丑事了,我分外不想见到第二桩。”
他话锋一转,步伐依然不紧不慢。
“但是,这个宫殿的气质,也分外不想接受一些杂色。像灰色,褐色等贱色尤其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入宫觐见者身上。”
赵高偏过头,目光从韩沥那身灰袍上慢慢扫过去。
“王上对你开了恩,赐你一件玄色华服穿。”赵高的话语带着艳羡——虽然韩沥很怀疑这是演的,“你就感恩戴德地穿上吧。”
“还是说……”赵高回头,略带逗弄性质地看着韩沥,“你想抗旨不遵?”
“哪能啊!”韩沥沉默一会儿马上笑道,那笑容堆在脸上,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花,“王上给我脸,我得兜着。”
紧接着他就苦了脸:“要是能提前说一声让我穿华服,我就穿上不就得了。”
“哎呀,五大夫就是贵人多忘事。”赵高手捂住嘴,呵呵一笑,那笑声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羽毛,“可是您自己说过的,王上特派盖聂让您别服灰,难道盖聂没这么做过?”
“啊……这个啊!”韩沥想起来了,一拍额头,“是的,他一个月以前说过,但我当时有我的目的啊。”
“所以王上宽容了你。”赵高对此笑意盈盈,“可是,他也提醒过你,而他的王命,就是算准了你不会记得,然后我就在这等着给你披上这件华服——王上实在对你太好了。”
“臣……感激涕零啊!”韩沥努力做出一副感动至深的神情,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扯。
赵高冷淡地看着他那副做作的表情。
“保持这个表情,到你觐见的时候,就不要这样了。很恶心。”
韩沥不得不跟着赵高来到了一间宫室。宫室不大,四面没有窗户,只有屋顶的藻井漏下几缕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檀木和松脂的气味,角落里立着一面铜镜,镜面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韩沥还是一样脱得比别人喊得快——赵高的话音还没,他的外袍已经解开了。
灰袍褪下来搭在臂弯里,动作快得像在救火。
然后他很快换上了那件玄色华服。
内侍们围上来,帮他理衣领、系腰带、整袖口。韩沥站在那里,双臂微张,像一个被摆弄的木偶。
等到华服上身,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色的锦缎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衣料上绣着暗纹,不是云纹不是兽纹,是一种他一时半会儿没认出的、极简的几何纹路。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玄色滚边,腰带是黑色的革带,扣着铜制的带钩,带钩上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
而在场的内侍都不得不面露异色。
赵高站在几步外,双手拢在袖中,歪着头看了韩沥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讽,是一种“终于确认了某件事”的了然。
“原来如此。”赵高算是看明白了,“不愧是十年就夺取了新郑作为自己影子封地的少年影君,难怪不爱穿华服——一穿华服,就贵气逼人了。”
是的。
一旦穿上了华服,说危险点,就是一位少年君王,说形象一点,就是一身掌握他人生死的为君者气质压不住。
那种气质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浸,怎么都堵不住。
韩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玄色华服,嘴角扯了一下。
“我这样去面君,是相当危险的。”他笑了笑,“啊,随着我要进去,我得想个办法化一下我这身气质。”
“危险?”赵高对此笑了笑,“有没有可能,这才是他们应该见到的天下奇人。”
他的神色阴冷起来。
“不过,我确实想看看,”赵高慢悠悠地说,“你如何化去这身十年君威!”
“欸……”韩沥一边在想办法,突然听到背后有剪刀穿梭的声响。
他一回头——一个内侍正捏着他的旧灰袍,沿着缝线一剪一剪地铰下去,布料被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宫室里格外刺耳。
“我不能穿着华服面见君王,退出后再换回来吗?”韩沥问。
“难道王上送出去的衣服你敢退回去?”赵高神色揶揄地看着韩沥,冰冷地试探道。
“哪里话。”韩沥马上否认,“我是说,换回去后,把王上所赐之衣供着罢了。”
“嗯……你若溜须拍马,定为一代奸臣。”赵高抬起了头,却否决道,“但很可惜,王上也不是齐桓公,根本听不进软话——你穿等于服从,你不穿,等于不服从,没有第三选项。”
赵高顿了顿,那笑意在嘴角挂了片刻。
“但我休沐在家,只要不进宫,穿别的什么都可以啊。”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韩沥也不装了。
“那……你最好祈祷,王上不经常多次在休沐日召你入宫了。”赵高对此也是一副装着的同情相,“不被召见的时候,你可以在家穿灰袍,但你只要一进宫,就得穿华服——如果你可以忍受这种情况……那随你喽!”
“我知道了。”韩沥整了整自己的华服,真是修剪得异常合身啊,仿佛量着他的身形裁的,“已经穿好了。”
“那我们走。”赵高挥了挥手,“顺便告诉你,你的旧衣服被铰碎后,会烧了,灰会放入这里的绿植里。”
“既然碎了……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情了。”韩沥对此也是一副无所谓模样。
“嗯……你来秦,真的比你哥哥来秦有意思多了。”赵高对此笑了笑,眼底的光变了变,“看看你什么时候崩溃,什么时候改弦更张,真是一件美事。”
“我也对明天的自己,挺好奇的。”韩沥对此只是回了一句。
赵高神情淡了一点,但依旧脸上带笑。
“那就看看今天的你如何度过今天吧。”
说着,就带着韩沥往他真正需要去的目标走去了。
走出宫室的时候,韩沥拿到了他的篮子。
他打开检查了一下——所有的肥皂都被穿过孔,但内侍却很有意识地让穿孔的位置像种装饰艺术,像是刻意为之的,把孔眼串成了一排,在皂面上勾出一道弧线。
卫生巾不是拿来用的,也被揉过很多次——如果真有人要用,最好先拿热水洗一次。
再确认篮子里的东西没有问题后,韩沥才继续跟着赵高一起走向了终点。
该怎么化去这身威势呢?
距离章台宫越来越近了。
廊道两侧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把台阶切成明暗两半。
韩沥能听到宫殿方向传来的隐约人声,被宫墙和甬道层层过滤后,变成一种闷闷的、像蜂群振翅一样的嗡嗡声。
韩沥在想着办法。
好在,韩非靠酒来压制自己的那种锐气,韩沥却有着数不尽的后世知识宝库。
嗯哼哼哼哼哼,嗯哼哼哼哼哼……
他在心里哼起了一个调子。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他开始使劲观想——这身衣服就不是华服,它就是一身袈裟,而且济公和尚的僧袍就是灰色的。
灰色的,破旧的,打着补丁的,穿在身上的不是身份,是解脱。
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
他想象着自己一路上,被一大堆景伦君那种拖累韩国的贵族一个劲地嘲笑着——嘲笑着自己的失败,嘲笑着自己的堕落,嘲笑着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一切的徒劳。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扎了十年,他早就习惯了。
哎~哎嗨哎嗨哎嗨!
无烦无恼无忧愁!
世态炎凉我皆看破!
走呀走!乐呀乐!
哪里有不平哪有我……
哪里有不平哪有我!
韩沥的脚步开始变了。
他开始像济公和尚那样走路——拖着走,像个鞋子没法穿好的人,一脚高一脚低,不紧不慢。
但他的脸上没有愁苦,而是一种平安喜乐,一种安贫乐道。
感谢游本昌老师。
您的济公和尚形象,太引人入胜了!
章台宫的大门已经在百步之外了。
两侧的郎卫站得像钉子一样笔直,戟尖在日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当赵高把韩沥引入宫殿大门前,就要看韩沥如何度过这一难时,他一抬头,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因为此刻的韩沥——
再也没有那种压不住的贵气逼人。
玄色华服还是那身玄色华服,锦缎的光泽还在,暗纹还在,合身的剪裁还在。
但那股“少年君主”的气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捻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谦卑,不是收敛,不是刻意装作低眉顺眼。
是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明明看到了他,却不会因为他的衣着而产生任何压迫感。
就像一个行走在市井街头的凡间智者,手里没有拂尘,脚下没有云气,但他走过的地方,仿佛空气都轻了几斤。
却不像道家。
道家的得道者没有韩沥眼下这么笑哈哈——那种笑不是仙风道骨,是见过世上最脏的东西之后,还能笑着说“没事”的笑。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于道家的思想流派。
韩沥在宫门前站定,转头,淡然看向赵高,微微点头致意。
然后他提起篮子,跨过了门槛。
袍角在晨光里翻了一下。
赵高站在门槛之外,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一步一步朝着宫殿深处走去。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杀意,好奇,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这个人……”
赵高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他的极限在哪里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