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正旦之谈

    颛顼历十月初一,正旦大朝会。

    咸阳宫的正殿从卯时起便灯火通明,百官朝贺的队列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黑压压的人头在晨雾里攒动。

    韩沥站在谒者队列的中段,手里捧着笏板,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这是他来秦国后的第一个正旦,也是他第一次以谒者身份参与这等规格的大典。

    大朝会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跟后世春节大年初一放大假不一样,古代的大年初一是没有假期,要开正旦大朝会——所有官员都必须参加盛大而庄重的“正旦大朝会”,向大王朝贺。

    这一天对于韩沥这样的近臣来说,是工作压力最大的一天。他必须凌晨即起,参与繁琐的礼仪,丝毫不能懈怠。

    他负责的是东侧第三列的引导,从卯时站到午时,腿都快站木了。

    正殿里的熏香混着官员们身上的汗味和朝服上新浆过的布腥气,焐在一起,闻久了脑仁发胀。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秦王下令设正宴款待重臣。

    韩沥又跟着忙了一轮——端盘子的不是他,但他得盯着殿中的座次和进退仪节,确保哪个大夫不坐错了位置,哪个卿士不抢了谁的风头。

    等到宴席过半,谒者仆射终于挥了挥手,示意韩沥可以交班了。

    他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从飞檐上斜切下来,把他的影子摁在青砖地上,拖得又瘦又长。

    肚子里空得能听见回响。

    他从凌晨起床到现在,只在卯时换班间隙灌了半碗黍汤,那碗黍汤薄得能照见碗底。

    一上午站下来,那半碗黍汤早就不知道耗到哪儿去了。

    他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十月的凉风,正准备往谒者厅的方向走,先把怀里那块冷饼啃了——然后身后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韩谒者。”

    韩沥转过身。

    一个内侍站在殿门内侧的廊柱阴影里,面白无须,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悲,像一张贴在木头上的纸。

    “王上让你去寝宫一趟。”

    韩沥的脚在石阶上顿了一拍。肚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残食也跟着咕噜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把脸上那点倦意抹干净,躬身道:“遵旨,我马上就去。”

    从正殿到秦王寝宫的这段路,韩沥走得不快不慢。廊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熄,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色带。偶有内侍和侍女从对面走过来,见了他只是微微侧身,并不多看。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正旦大朝会之后,嬴政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这一个时辰里他本该眯一觉,下午还要接见嬴姓宗室的朝贺,晚上还有一场宴。

    连这一个时辰都不肯放过自己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王家私事,要么是自己的私人事。王家私事,无非太后那边有什么新情况。私人事,那估计是昨晚的刺杀。

    两件事,都不算小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个谒者,六百石的俸禄,干的却是两千石的操心活。

    寝宫的殿门虚掩着。

    内侍推开殿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犬被踩了尾巴,含混地哼了一声。殿里的熏香比正殿淡得多,是甘松和佩兰的味道,冷幽幽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

    韩沥跨过门槛,抬起头。

    嬴政歪坐在御座上。

    不是正襟危坐,是那种只有没外人时才敢拿出来的坐法——脊背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卷竹简的边角,眼珠子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王袍还是那身玄色的朝服,但领口稍微松了一点。

    忙了一上午,他也累得够呛。

    韩沥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御座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在这个距离上,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御座上那个年轻君主的脸色——眼圈微微发青,额角有一道被王冠压出的浅红印痕,整个人透着一种像被拧干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泡回水里的倦怠。

    “王上,”韩沥等了两息,见嬴政没开口,先开了口,“臣还没吃饭呢。”

    嬴政的眼珠子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那目光先是愣了半拍,然后像是被这句过于实在的话从某个深潭里捞了出来,重新有了焦点。

    他无语地看了韩沥一眼,转头朝旁边的内侍指了指食盒:“给他递过去。”

    内侍端着一盒子糕点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这人是来讨饭的吗”。

    他把食盒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枣糕和栗饼,甜腻腻的香气从盒口涌出来,和寝宫里清冷的甘松味搅在一起。

    韩沥先向嬴政一躬身:“谢大王恩赐。”

    然后伸手挑了块枣糕,两根指头在几息之间就把糕碾成拇指大的小团——枣泥被指腹的热度一捂,那股焦甜味立刻浓了几分——直接往嘴里一丢,喉结一滚,咽了。

    他朝内侍摇了摇手,示意不需要别的了。

    内侍抱着食盒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

    而嬴政的眉头拧了起来。

    “食也有仪——你一口一个囫囵吞,你知道你吃了什么,什么味道吗?”

    韩沥抹了抹嘴角,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回大王,臣不需要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只需要知道吃了东西就够了,无论是什么都行,但要吞下肚。”

    “暴殄珍物。”嬴政略带鄙夷地吐出四个字。

    “工作时间,能有口东西进去腹中已经是侥天之幸,”韩沥诚恳地一拱手,“这还是有大王圣恩,不能再奢求其他了。”

    嬴政靠在御座上,没有接话。

    他看了韩沥几息,然后稍稍坐直了些,把案上那卷帛书推到一边。

    “你可知寡人为何现在召你?”

    韩沥垂下眼睛,答得很快:“大王有此一问,臣若说实不知,那是欺君。”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

    “但让臣现在所猜,一为王家私事,一为臣私人事。”

    嬴政摆了摆手,把“王家私事”四个字先推到一边:“你先说你的私人事。”

    韩沥深吸一口气,躬下身去。

    “臣昨天晚上下值后归家之时遇刺了。”

    寝宫里的空气猛地紧了一下。

    嬴政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他整个人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王冠在烛光里晃了一下,投在案面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有受伤吗?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吗?”

    韩沥把姿态放得很平,语气里没有惊惶,只有陈述。

    “伤倒不是太大,反正又一次没留活口。但他们似乎关心于一个怀了孕的美姬——只是人还没到。”

    嬴政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从“遇刺”切换到“怀了孕的美姬”这个转折上只停了一息,然后马上追问,声调比方才尖了半分:“怀了孕的美姬?!此何人耶?值得杀手来围你?”

    “一个怀着魏无忌遗腹子的女人。”韩沥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嬴政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块被韩沥的影子遮了一角的青砖上,像是在飞快地翻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册。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锥。

    “信陵君的遗腹子?为何要往你这边送,为何寡人现在才知道?”

    “魏国在缓慢而隐晦地清除着魏无忌的子嗣。这个女人被发现的刹那,吕相邦就问过我——是承认人情抚养此美姬,还是坐视此人死亡。”韩沥说到这里,抬起头,坦然地直视嬴政,“臣选择了承认人情。”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无奈。

    “至于为何让大王现在才知道……原因在于,一开始只以为此女的到来,无非是添双木箸,加一个吃饭的人。”

    韩沥摊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件不算贵重却又扔不掉的礼物。

    “这样看来,有人似乎执着于想要我这个人情啊。”

    “哼!让你胡乱给人情!”

    嬴政面色非常不虞地瞪了韩沥一眼,但没有继续发火。他把那个攥紧的拳头松开,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敲回去。

    然后他眼睛一眯,语气忽然转冷。

    “寡人还记得除了魏无忌,当时来的人还有燕丹——别告诉对我这位好不好坏不坏的朋友……也许了跟魏无忌一样的人情吧?”

    去年的水虫会——虽然是三四月的事情,现在才十月,但在颛顼历来说,这就是去年了——韩沥的自作主张要贵族自备食水得罪了三个最大的贵族:自己、信陵君和燕丹。

    韩沥闻言抬起头,嘴角微微一扯。

    “远东太子毕竟贤名上不如信陵君。臣能担保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不跟他抢可能的巨子位。”

    韩沥在此还是没有说要维护其子嗣的事情——毕竟,这事……即所谓刺秦之事在燕丹心中八字还没一撇,虽然如果再发生一次燕丹质秦的话,估计快了。

    “你能跟他抢巨子位?”嬴政的眉头马上展开了,身体往御座里又靠深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一层审视,“你为何能争?”

    “臣修炼过墨家功法,心性上稍微好一点,初步达到了兼爱非攻之境——只是在此以后不得圆满,估计会成为臣一生都不得过之天堑。”韩沥垂下眼,语气平淡,“因此别的不说,臣的功力可能比不过当下最强的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但比境界……眼下墨家没一个走的比我远。”

    “你既然能争,为何不争?”嬴政对此也不接受。

    韩沥等嬴政问完,继续说了下去。

    “但臣要争墨家巨子,势必要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墨家会不会变更好不知道,但天下皆白唯我独黑,估计会在臣手上终结。因为臣更爱灰。”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落在嬴政脸上。

    “而且百家估计也会惊恐……被一个异端鸠占鹊巢可是非同小可。最好还是这样,都在幻梦混,互不干涉吧。”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拍,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下去。

    他把“墨家巨子”四个字收进了肚子里某个角落,然后摆了摆手。

    “回到信陵君遗腹子那件事上。魏无忌子嗣被清理,此事可否被利用之?”

    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躬了躬身。

    “王上,臣的韩国那个太子离奇死亡之事到现在都还没结果呢——估计也不会有结果。”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平,“而每个国家这类倒霉龌龊事还真不少。”

    嬴政心中一凛。

    韩沥那个大哥——韩太子,是怎么死的?有一说是其韩沥四哥韩宇所为——但具体为何没人知道,也没人会去查。

    为什么?因为不想知道。

    他抿了抿嘴,又想起自己眼下的处境。

    母后和嫪毐——这件事要是被公开利用,丢脸的不是秦国,是自己。

    他歇了利用此事的心思,甩了一下袖子。

    “可魏国刺客于昨晚我大秦除夕公然行刺!”他话锋一转,语气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意,“简直是罪恶滔天!不将实情说出来,寡人以何名目率兵讨公道啊?”

    韩沥对此倒是不急不慢。

    “既然明面上的讨伐做不出,那暗地里的放血可以试试。臣昨晚打算传讯给新郑,让管一留心一下魏国的民乱头子,资助之,让其给魏国放点血。”

    嬴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韩沥不是一个人在咸阳当谒者。他背后还有一个在新郑扎根十年、渗透到韩国每一寸土壤里的实权组织。

    然后韩沥又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于发兵借口,可以让来点人搜集魏军甲胄旗号标志,引军在秦魏边境晃荡一圈——留下仪仗,便是问责借口。”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谎称一士兵误入魏境,要派兵往魏境方向搜查,一样是不错的借口。”

    嬴政听完,抬起手,慢慢地摆了摆。

    “好了,好了!此等借口太过于天马行空了,如今暂无需求攻魏,到时再说吧。”

    “遵命,王上。”韩沥也见好就收。

    嬴政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几息。

    殿中只有铜兽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和殿外廊道里远远传来的内侍们换班的脚步声——像一锅水在很远的地方咕嘟着,始终烧不开。

    然后他抬了抬手。

    “你们都退下吧。”

    内侍和侍女们从殿中鱼贯而出,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絮上。

    最后一个人跨过门槛时把殿门从外面合上了——门轴嗡地一声闷响,把那道隔在殿内与殿外之间的界线重新封死。

    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站起了身。他走到韩沥面前,站定,那双因为缺觉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盯在韩沥脸上。甘松和佩兰的清冷香气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被体温一烘,变得又淡又涩。

    “今天早些时候,盖聂先生告诉我,你在太后这个问题上陷入了困境。”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嬴政的声音没有停。一字一顿,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你昨天又见了太后?仲父安排的?”

    “回大王,是的,走的相邦给予的渠道。”韩沥没有回避。

    嬴政迅速转过身,朝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然后在他站定的时候重重地落回他腿边。

    他回过头,目光从肩膀上方切过来,钉在韩沥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不打算给任何人留退路的追问。

    “你想不通的是什么?昨天你干了什么?先如实回答寡人!”

    韩沥深吸一口气,然后说话了。

    “王上,如果吕相邦要安排人盯着的话,事情解释的更加简单。接到通知后,我花了几天时间给太后准备了一顿饭,还备了点薄礼——太后流了一滴泪,然后各自分道扬镳。”

    “第一个——”嬴政往前踏了半步,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短响。

    他的脸在距离韩沥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目光从韩沥的眉心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眉心,眼珠子像是要从他脸上刮一层皮下来,“就这样?!”

    “可不就是这样?”韩沥摊开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盘问之后终于到了头的坦然,“臣说了不当嫪毐第二,臣就不会当嫪毐第二——跟谁说,哪怕跟太后说都是如此——她别想拿权力得到我!”

    “放肆!”嬴政直接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韩沥说“别想拿权力得到他”——这句话等于说权势对某个人无效。

    这不仅是打太后的脸,这就是变相打自己的脸。

    自己是秦王,权势在这天下能让所有人低头,偏偏韩沥就敢说“别想拿权力得到我”。

    可要是太后真能拿权力得到韩沥——那岂不是变相促成嫪毐第二了?!

    这韩沥——一句话,就把寡人和太后都怼得不知所措了。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韩沥那副茫然无措、但就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样子,心里那口气翻了好几个滚,最后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收束了一下自己,把声音压回平稳的调子,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给太后做了顿饭?”嬴政嘴角一挑,那个弧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毫不掩饰的,“太后在宫里什么没吃到过啊?还缺你一顿饭?”

    韩沥挺起了胸膛。

    “那昨天太后的反馈还是挺好的——濡炙的鸭子,片好的外皮,柔软的面饼和小菜……”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不自觉拔高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经过验证、不容置疑的事实,“光这一道菜,太后就吃了四五口,若不是要参加守岁大典不能多吃,那盘菜估计她得吃完。”

    嬴政呆住了。

    然后韩沥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做的吊汤也是一绝——熬制三四天,拿猪和鸡鸭熬制,以麦粉粘结油花血水形成浮沫撇去,多次工序后,汤是清亮微黄,如水如油,却色淡味足——太后对此也是称赞不已。”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寝宫里安静了两息。

    炭火在铜兽炉里噼啪地爆了一声,震得那一瞬的安静格外分明——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井里,井底的水回应了一声短促的闷响。

    然后韩沥感觉到自己的双肩被两只手同时扣住了。

    嬴政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但扣在肩上的力道不像是在拍抚——大拇指正压在肩井穴的位置,那个力道刚好能让韩沥感觉到压力,却还不至于疼。

    嬴政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韩沥持平。

    那张因为缺觉而微微泛青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个让韩沥后脊发凉的和蔼笑容。

    “如此美味佳肴,为何寡人就不得一尝啊?”

    韩沥立刻叫屈:“臣不能给王上做饭的,否则臣就成易牙了。臣可以给做这两道菜的方子,但不能给您做。”

    “太后你就做得饭菜?!”嬴政的手不自觉地在韩沥的肩关节上又捏紧了几分,指节压过那层谒者官服的布料,硌在肩胛骨上,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是酸还是甜的怨气,“可寡人却从来没吃过——你这个臣子当的不合格啊!”

    “臣可以给方子……”韩沥忍着肩膀上传来的那股酸胀感,咬死了两个字,“但真不能亲手做。”

    嬴政猛地放开手。

    不是因为气消了,是因为他发现这个姿势更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施压——他是秦王,不是小孩。

    他退后半步,手指朝韩沥的额头方向虚点了一下。

    “你的方子……”

    那个“方子”两个字在舌头上卡住了。他显然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放了下来,看着韩沥,面色不虞。

    “若如此简单,你在畏惧什么?”

    韩沥揉了揉自己还在发酸的肩膀,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像是在心里咬了咬牙,决定再往前说一步。

    “臣还送了点礼。臣做了一八寸的小陶俑,基本上是做到了第一次见太后时,将她的全身细节都完全复刻在其陶俑上。”

    嬴政眨了眨眼睛,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移开了。

    今天是正旦日,他去见过母后请安。

    没有陶俑——他记得很清楚,母后的寝宫里除了嫪毐那张讨好的笑脸,什么新物件都没有。

    他马上转回来。

    “陶俑呢?”

    “臣拿回家了。”韩沥回答得很平静,“眼下送礼物,长信侯看到后,会砸,会偷,甚至是直接针对臣的——所以臣打算再造一个更大的,由新的雪瓷技术,打造出一个更美更价值连城的瓷塑。”

    他顿了一下,像是给下一句话留出足够的空间落下来。

    “到时候投入市场,让长信侯买下来,再送给太后。”

    嬴政怔住了。

    他看着韩沥,但没有在看韩沥的脸,而是在看韩沥做出来的那件事——整件事情,从陶俑到雪瓷塑到投入市场到让嫪毐买下来,像一个精密的机关被摊开在了案上,每一枚齿轮的咬合都刚刚好。

    这种同样吊打嫪毐的手段——如果用来迎合自己,自己也一定被伺候得明明白白。

    他对此既警惕又服气,既忌惮又庆幸。

    但同时产生的,是对嫪毐更深的不屑——看起来,他天天让母后陷入温柔陷阱,都比不过韩沥这种送到人心坎、又牢牢抓着人胃部的手段。

    但还有一个疑问。

    “你造了东西,投入市场,长信侯看没看到不知道,”嬴政皱起眉头,话赶话地追了上去,“就算买了,太后怎么知道这里有你的份?”

    “因为臣已经告诉了太后,到时候这座雪瓷塑,用得会是太后二十年前的脸。”

    嬴政愣住了。

    韩沥继续往下说,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这段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

    “臣已经画出来了,而太后对此强硬地收走了画——那滴泪也为此而流。”

    嬴政怔怔地看着韩沥。

    二十年前的脸。

    二十年前的母后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他那年才一岁多,甚至可能……他还没出生。

    但韩沥画出来了。画给了她。还让她为此流了一滴泪——为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死了很久的自己流的。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在激荡。

    你好会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一股后怕像冷水一样从他脊背上浇下来。

    他甚至不敢想象,要嫪毐有这手段……母后……母后得多难以自拔地陷进去?

    而现在——他看了韩沥一眼——韩沥脸上没有得意,没有讨赏,只有一种“我已经把底全交了,你要杀要留看着办”的坦荡。

    这个人是知道自己有多危险的,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危险,并且因为知道,所以才主动来告诉自己。

    他收起了那个念头。

    “是不是觉得臣这样很危险?”韩沥像是读出了他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那层警惕,自己先开口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也只能继续往下走的疲惫,“唉,当时想的是,不管怎么样太后作为王上的生母,却因为渴望被爱而受控于长信侯的控制中,不可自拔——这对您是不好的,尤其是对未来您的后宫的关系。”

    他抬起眼,神情认真起来。

    “您会始终认为女人不可信,并且把女人当做器物和其他什么一类东西对待。”

    嬴政眯起了眼睛。

    “卿认为寡人错了?”

    “没错啊。”韩沥答得飞快。

    嬴政又是一懵。他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一套“君王应该以仁德待人”的大道理,结果韩沥直接三个字把他堵了回去。

    “啧!没错你说什么?”嬴政都懵了。

    “您可以这样想,但您不可以这样表现。”韩沥语气平稳地解释道,“因为做为一个王,身边的女人当然不可能全部真心,可是你若不对其他几个最重要的女子表露一点真心……她们会察觉出来的,到时候对您只是强颜欢笑,会过于考虑她们的身后之事,会过于影响您的子嗣。”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几句话沉下去,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寡人……”嬴政不服气地摇了摇头,“当然会有点真心的。”

    “可太后先例在前……您怎么可能会相信女人?”韩沥反问了一句,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嬴政心口上,“想让您的心有所变,就得明白太后究竟是怎么想的——是真想和情人过日子?还是别有用心。”

    嬴政沉默了一息。

    “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压低了声音,目光不善地看着韩沥,“你才要接触太后?”

    “对……您没有多少可以信任的人了。”韩沥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让他整个人看着比方才矮了些,“我也好、盖聂也罢,都是您后天才会信任的人,而让您先天信任的人,除了先王,就是太后——没有别人了。”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

    “您对我等,大可以爱信不信,因为我等终究是有所欲的外人和凡人。但在先王走后……如果太后真到了最后没给你留一点好印象——恐怕您……不会再给人半点心。”

    嬴政没有接话。

    其实……他对先王,究竟有多少相信呢?他不知道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侧面的窗棂上。那上面雕着云纹,一格一格的,把午后的日光切成碎片铺在青砖地上。

    然后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难怪……盖聂要寡人一定要见你。”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寸,像是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的,“甚至他连在场旁听都拒绝了——你走的……实在太远了。”

    “我愿意为此付代价。”韩沥的声音没有迟疑,“但若能让您感受到一种来自人的半点好……那对我往后的日子也许会好过点?”

    他停了停。

    “谁能想到,修改一个风险……会让我进入到一个更大的风险。”他寂寥地笑了笑,倍觉感慨。

    “不过!”韩沥在义正言辞地告知着,“我还是那句话,自太后之后,不要太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因为我无法为明天的我打包票做保证。”

    嬴政嘴角撇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戳中了某个地方之后酸酸痒痒的扫兴。

    但他没有让那个表情留在脸上太久,只停了一拍就被收了回去。

    “详细说说,”他换了一个语气,像是在翻开一本新的册子,“何为更大的风险?”

    “太后和您某种意义上,都占据着各自的道理。”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像方才那样轻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分量的。

    嬴政没有打断他。

    “在您看来,太后就应该是太后,而没有其他,但事实就是太后需要面对着孤寂漫漫的人生,就是寂寞且需要被处于中心,她需要真心。”

    韩沥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没有闪躲。

    “可在太后看来,她对你倾尽了全力,邯郸也好,先王逝世后也罢,临近亲政也好……她没有不支持你,但在她看来您……儿大不由娘了。”

    嬴政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那道目光从瞳孔深处往外冒,像被砸碎的冰面底下涌上来的水——冷得透骨,却又烧得灼人。

    若换个人说这话,他已经喊“拿下”了。

    但韩沥站在那里,神色坦然,没有闪躲。

    他忍住了。

    “寡人亲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他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极怒之后反而被压扁了的冷笑。

    “是——但您在情感上不可能像嫪毐一样那么……没下限。”韩沥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那个笑意没收住——不是嘲笑,是一种被荒谬本身逗到的忍俊不禁。

    嬴政的目光猛地杀过来。

    韩沥立刻把笑意按了回去,低头清了清嗓子。

    “现在呢?”嬴政冷冷问道。

    “她有点警惕,但还是对嫪毐依旧流连——这是正常的。”韩沥恢复了正色,“我的目标就是让太后一月份真的收到雪瓷塑,然后再提醒一句如何养饱长信侯——最后就是您和太后的事情了。”

    “我和母后?!”嬴政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整个人往前踏了半步,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硬生生刹住了,逼着自己把接下来的话压回了正常音量,“还有什么事情?!”

    “两个孽子。”韩沥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嬴政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胸膛在王袍下面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

    那双眼睛里的怒意没有减,但怒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这四个字从心底最深处搅起来的泥浆。

    “寡人是不会跟她谈这个问题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对着地面在说话,“嫪毐只要一做乱,他的一切都该销毁。”

    “两个孽子一定是太后不会放过的问题,毕竟是亲骨肉。”韩沥往前迈了一小步,声调放得极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情,“只要它们人生有保障,太后和嫪毐就不是非绑死在一起不可。”

    嬴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被殿中的烛火一照,像两条快要绷断的红线。

    “秽乱后宫,她还有理了不成!”他的声音拔高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震颤——不是愤怒的咆哮,是愤怒被压了太久之后,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嘶鸣,“如果真的谈不拢,她要么提前和嫪毐说,寡人也就当……就当——反正如果最后胜者是寡人,一个太后位,她免不了,其他——寡人给不了。”

    韩沥沉默了几息。

    “那……慢慢来。”他微微躬下身去,姿态恭敬,但脊背没有塌,“宫廷也好,朝政也罢……都是妥协中成事的。”

    “有些事,不能妥协。”嬴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桩子。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他直起身,等着嬴政发话。

    嬴政偏过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落在殿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呼吸已经从急促变成了缓慢而绵长——像是在用每一个呼吸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一勺一勺地往外舀。

    过了好几息,他才重新开口。

    “你先退下吧。”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几分,却在平稳底下压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东西,“你做的……寡人不能说对,但也不能说不对。”

    他顿了顿。

    “事后怎么算你……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

    “臣遵旨。”韩沥躬身应道。

    他没有多停留,倒退着朝殿门走去。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当他来到殿门前,殿门豁然洞开,韩沥跨过殿门的门槛,把那扇沉重的宫门在身后虚掩上的时候,寝宫里的最后一缕甘松香从门缝里追出来,缠在他的袍角上,又迅速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吹散了。

    身后,嬴政独自站在寝宫中央,没有坐回御座,就那么站着。

    烛火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但他脸上的表情什么光都融不掉——那是一种被太多话塞满了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想说了的表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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