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寿春和李园

    十来天后,寿春城近在眼前。

    很难想象,楚国的都城是一种流动态的,迁到哪里,哪里就是郢都。

    而最新的郢都是在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迁移的,正是数百年后袁术、孙坚父子三人的起家之所寿春。

    他把帘窗掀开半掌宽的缝,先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炊烟,是护城河的水在日头下翻出来的那种腻乎乎的湿腥,混着夯土墙被晒了一整天之后蒸腾出来的土腥味。

    两股味道拧在一起,被风一裹,扑面而来。

    他眯着眼往远处看。

    城墙就在三百步外。

    高三丈,黄澄澄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蟒,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

    墙体是夯土筑的,没有包砖,没有贴石,就那么光秃秃地裸着。

    城外的地面也是光秃秃的。

    从护城河到视线尽头,十几里范围内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找不着,只剩一片一片被砍平了的树桩子,断面已经发黑了。

    这算是一座防守有道的雄城了,也避免了外敌借助木材来搭建攻城设备。

    "这城墙的颜色也太素了!"焰灵姬坐在他对面,也凑到帘窗前瞥了一眼。

    她放下帘布,嘴角那丝嗤笑不加掩饰,"都说还是承载了千年的强大王国,这城墙还素得跟一般城池一样!"

    "那没办法。"韩沥把帘窗放下来,转过身坐正了。

    车轮又滚了两圈,车厢晃了一下。

    他等这阵颠簸过去,才开口,语气平带了点怜悯:"三年前,楚令尹春申君黄歇组织除韩国外其余五国最后一次合纵,被秦军所败,老楚王怕秦国报复,这才再次从陈地迁都至更东面的寿春。"

    他伸出手指,朝窗外那道光秃秃的城墙方向点了点。"三年的功夫,哪里有时间去整饬城墙的外层?能把周围的树砍光就已经不错了。"

    焰灵姬坐在车厢侧壁的软垫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着。

    她今天依旧穿的是一身朱色男式劲装——进了楚境之后,她那身百越襦裙太过扎眼,她便换成了这身——但簪在发间的六支火灵簪还插在原处,簪头在车厢的暗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红。

    她听完韩沥的话,非但没有释然,嘴角那丝嗤笑的弧度反而更深了,底下的冷意也更浓了。

    "哼!就这样的国家,"她把脸别向窗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十年前还要联合韩国灭了百越。"

    韩沥没有马上接这句话。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换了个语气开口:"已经不错了。百越虽灭,但二十年后的韩国已经在崩溃边缘,楚国的老王一死,新王当政的功夫,国势一下子起不来的。"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焰灵姬那张被帘窗漏进来的光照得半明半暗的侧脸上。"而同样的发展速度下,秦国会越来越强大,开始鲸吞蚕食周围的国家。"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焰灵姬没有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半分。

    韩沥看见了,也知道她听见了。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等到韩赵魏燕——甚至只需要韩赵魏这三晋之地在手,再灭了燕。灭楚和灭齐的条件就会成熟。楚国的毁灭也就在旦夕之间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咕噜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细了的线,在空旷的田野上荡来荡去,却总也落不下来。

    焰灵姬忽然把脸转了回来。

    "那你这样说,"她的声音里那股子慵懒淡了,换上了一层更沉的调子,"我等的复国之梦,哪怕借助了秦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只要在百越故地复国,一旦秦国吞了东方五国,来到了楚国……那我等岂不是徒劳无功?"

    "那你敢捣乱吗?"韩沥笑吟吟地看着她。

    焰灵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她在判断——他不是在开玩笑。她也收起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认真地问道:"我捣乱的话,你估计不会帮我是吧?"

    韩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不介入就是对你最大的帮助。"他把声音放平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因为我帮你的方法,会——"

    "我知道。"焰灵姬强行打断了他,语气忽然急了半分。

    她知道韩沥的方法是什么。

    打百越故地上的那些贵族,分他们的地给平民以用于聚众。

    把旧秩序掀翻了重新铺一张桌子。

    但那个结果她不敢赌,天泽更不敢赌——因为那是一种焚世的释放,一旦开始,没有谁能控制它烧到哪里为止。

    "所以……我当时就提醒过天泽,"韩沥看着她那双微微垂下去的眼睛,把后半句话接了上来,"一旦拿到了秦国的援助,并且帮助了秦国伐楚后,要立刻前往更加偏远的南方组建百越。"

    焰灵姬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随着车轮颠簸不断晃动的日影上。

    韩沥也没有等她的回应。他坐在那里,只是在自说自话:"也许,这个叫嬴政的秦王会在完成了秦国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后,继续好大喜功地往南方的穷山恶水之地扩张。"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车厢顶棚那道暗红色的漆面上,对此也算给焰灵姬透露未来了。

    "但那时,已有地利之便的天泽未必不能和劳师远征的南方军一较高下。"

    焰灵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看的太远是种什么感觉?"

    韩沥微微一怔。

    他看着焰灵姬那张被车厢暗光映得轮廓分明的脸,想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其实没什么。”韩沥对此摇头,“就是我行事上对一旦需要赌的事情基本上天生就抱有悲观的态度,不会相信一切。”

    "可你还是做了很多事。"焰灵姬的手忽然动了——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抓住了他的手。

    韩沥能感觉得到,她的掌心是暖的,力道不重。

    "你还没屈服。"焰灵姬对此很认真。

    韩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然后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没屈服,"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带着微微的疯狂,"是因为有人为我树立了标杆,我在追赶着这人而活。”

    “但这意味着,我根本不顾生死道德和伦理,我会永远不为世俗所容——但我对此接受。"

    但就在焰灵姬脸色一变滴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因为他们已经到了寿春城城外。

    而韩沥却只是轻轻地拍了拍焰灵姬抓住自己的手,再补充了一句:“最后,刚刚那句话只有效于今天的我,到了明天,对待的明天的我,永远都要观其行,而不要信其言。”

    "我们下车吧。"他提醒着焰灵姬。

    焰灵姬放开了手。她坐在那里,看着韩沥已经起身的背影,神色复杂地、又无可如何地点了点头。

    城门外。

    车队在护城河桥前依次停稳。

    正使的马车在最前面,其次是副使李斯和韩沥的马车。

    阳泉君率先下了车,那身青白花色的楚长服已经在腰间系了一圈粗麻布幔。

    他把那柄幽兰剑挂在腰间,剑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沉沉的铁色。

    有这把剑在,他整张脸都多了几分底气。

    韩沥和李斯紧随其后。

    两人没有系白布幔——以秦使身份来吊唁楚王,加上没有一丝血缘,礼数到了就行,不必真的穿孝。

    韩沥站定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一圈城门。

    城门大开。两列迎宾军士手持长杆白幡,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护城河桥头,白幡在风里微微晃着,像两排立在路边的骨头。

    白幡队列和一队迎宾随从之前,站着一个身着深青色楚式长服的中年男子。

    高冠,宽袖,腰佩一把三尺青锋宝剑,腰间系着一道白布幔。

    面白,微须,身形修长,站在那里的姿态挑不出毛病——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腹前,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弧度。

    阳泉君大步走上前去,韩沥和李斯在他身后两侧各落后半步。

    阳泉君在前方五步外站定,对着那个深青色长服的中年男子双手交叠,微微躬身。

    那人立刻还礼。

    "在下是陵阳君李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自带一股楚国贵族说话时特有的从容腔调,"在此恭候几位贵使。"

    "陵阳君。"韩沥和李斯同时拱手回礼。

    阳泉君直起身,目光在李园脸上停了一下,又从他腰间的白布幔扫到他身后的楚卒队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园,"他开了口,语速不紧不慢,"我听说……你的妹妹李嫣给老楚王生了几个儿子,老楚王一生,除了在秦国的庶子昌平君和昌文君以外,在楚国近乎无子。"

    李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姿态恭谨,像一个在听长辈训话的后辈。

    阳泉君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继续往下说:"而你妹妹李嫣能在侍奉老楚王后,生下两嫡子,让老楚王不至于绝嗣,避免了兄终弟及之忧……"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果然功不可没啊。难怪老楚王封你为陵阳君,允许你参与朝政。"

    李园这才抬起头来,脸上那副恭谨的壳子底下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感激。

    "阳泉君所言甚是,"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上了一层被提起伤心事之后才有的郑重,"若非我妹妹肚子争气,若非老楚王的器重,我李园焉能有今天?此后定当好好辅佐太子,更好地让楚国发展,不负老楚王之志。"

    阳泉君点了点头,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语气忽然比方才轻了半分。

    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太要紧的闲话:"啊,别忘了要好好侍奉好当今令尹春申君黄歇大人啊。"

    李园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韩沥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袖中极轻极快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韩沥五感灵敏,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的。"李园忙不迭地点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阳泉君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微微侧过身,朝城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园顺势侧身引路:"请贵使随我进城。"

    "请。"阳泉君应了一声。

    一行人开始朝城门方向走去。韩沥走在阳泉君侧后方,李斯在他右侧,两人隔了三步远。

    走在城门洞下的时候,韩沥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皮上微微一紧。

    他熟悉这种感觉。不是什么新鲜的感知——是有人在看他。而且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方向来自城墙附近,隔着一层夯土垛口的缝隙,目光的落点精准地钉在他后背上,不过那落点只有一瞬,随即移开了。

    韩沥任何举动,他只是继续走,靴底踩在城门洞下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

    嫪毐的人。

    这些人应该就是所谓的嫪毐派过来的杀手了,看起来是身手确实不错的剑客。

    韩沥对此没有靠传音入密之术提醒李斯——因为没必要,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斯是碰不得的。

    出了城门洞,寿春城的内城景象在眼前铺开。

    韩沥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整座城比他想象中安静得多。只能说,今年来的真不是一个好时候。

    街道两旁的铺子全关着门,门板上贴着白纸,有风从街口灌过来的时候,那些白纸的边角被吹得掀了一下,露出底下已经落了灰的店招。

    街上的行人不多,个个低头快步,衣襟上别着白布。偶尔有一两个抬头扫了一眼秦使车队,但目光刚一接触就立刻收了回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些行人基本上都面露戚容——但这不是百姓自发地哀悼国王,而是不这样做,国法可以将人治罪。

    楚国法度也是非常森严的,基本上对贵族和百姓都很狠。

    国丧期间,禁止商贸、饮宴、娱乐。整个寿春城的呼吸都被掐断了半截。

    所以整个寿春城看着雄伟,实际上非常冷清且压抑,根本看不出一国之都的繁华气象。

    而一旦秦使车队全面进城后,车队就分为了两道,第一道只有两辆马车:迎宾使李园、阳泉君、李斯和韩沥一辆车,而阳泉君的侍从、梅三娘和焰灵姬这三人会坐上另一辆车,这两辆马车会随李园前往令伊府。

    其他的车队将全部驶向了秦国会馆里待命。

    李园站在车边,等所有人上了车、车帘放下来之后,目光落在那第二辆马车上,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马车已经动了。

    李园等车轮滚过两圈之后,才开口,语气里那股子盘问的意味不加掩饰:"贵使这次是来吊唁老楚王驾崩的,为何要带侍妾随行?"

    阳泉君没有接话,鸟不都不鸟李园,只是看了眼韩沥。

    而韩沥直起身,双手交叠搁在膝前,语气不紧不慢:"此二女非寻常美姬侍妾,乃姬武士是也!”

    “姬武士?!”李园只觉得荒谬,“那等貌美的绝色是姬武士?!贵使——”

    韩沥却马上强硬地打断“看似貌美一方者,乃在韩的百越人部落进贡给在下的姬武士郑灵,擅长拿自己头发上的簪子做剑舞。"

    他微微侧过头,朝第二辆马车的方向偏了偏下巴:"青春靓丽者乃魏国披甲门嫡传弟子,由信陵君生前推荐给我座下听命,现在暂借于副使李斯麾下做护卫。"

    话音刚落,李斯便微微点了点头,确认了韩沥的话。

    李园的目光在韩沥和李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百越姬武士?魏国披甲门?"李园终于开了口,目光在李斯脸上停了一下,"李副使,这下算是认识了。"

    李斯微微拱手,姿态恭谨,不多说一个字。

    李园也回了礼,然后把目光转回韩沥身上:"不知阳泉君或者李副使可为我引荐第二位副使啊?"

    阳泉君忽然接过了话头。

    他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郑重:"你现在见到的,是水虫发现者,天下奇人,大商号幻梦的主人,秦韩共同承认的五大夫爵,大秦谒者,当今韩王第十四子,韩公子沥。"

    他说到"水虫发现者"的时候,李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等阳泉君把"幻梦之主""五大夫爵""韩王第十四子"这一串名号全部念完的时候,李园的面色已经从方才那副"例行公事"的客套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审视。

    他拱手,这一次的姿态比方才矮了半分,语气也多了几分真切:"原来是天下奇人,五大夫韩沥!真人不露相,今日一见果然玄奇。"

    然后他放下手,语气在下一句换回了一种更务实的调子,但方才那股子盘问的意味已经淡了大半:"既然是闻名天下的五大夫沥当面,您的手下想必奇人异士众多,像这等绝色女子必是有本事的奇女子,既然是这样……我李园就暂时不管这事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可千万别在吊唁期间行男欢女爱之事啊。"

    "欸——"阳泉君摆了摆手,语气里那股子不惯着的调子又浮了上来,"陵阳君在此太小看沥五大夫了。这一路上十几天,衣衫不乱分毫,人家一心只观天下事,不是乱性之人。"

    "噢吼吼。"李园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车厢里打了个转,"既如此,李园就放心了。"

    韩沥终于能插上话了。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自嘲:"我是忙的没空去看女人,可不是没能力去御女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噢……噢哈哈哈!"李园先破了功,笑声从喉咙里弹出来,在车厢里撞了两下。

    阳泉君也捋着胡须笑了起来,连李斯都没能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同时想起来这是在国丧期间。笑声收得又快又整齐,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几个人坐在那里,嘴角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但已经没人敢再笑出声了。

    李园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松弛收回了正式,但说话的语气比方才松弛了几分:"五大夫沥不愧是天下奇人,这说话妙语连珠,幽默风趣。"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我已经见过令兄九公子了。看起来你兄弟二人虽表现不同,但这玩世不恭,虚怀若谷之举也算是像极了。"

    韩沥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

    "噢?"他的声音比方才快了半分,"韩国这次的吊唁使者是我九哥牵头?"

    李斯坐在旁边,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

    他现在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次的事件恐怕经历了韩非的插手,可能无论自己和韩沥都不是最大的赢家。

    但喜也是有一点点的——那就是他终于可以通过和韩非交谈来让其帮忙负责保护自己,而不需要引爆楚国了!

    引爆楚国这个计划终究是太过于可怕了!

    "是的。"李园没有注意到李斯那瞬间的脸色变化,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好想起"的随意,"同行之人还有一个白头发的韩国司隶,名叫……卫庄。对,就是这个名字。"

    "连卫庄先生都来了?"韩沥这回是真吃了一惊。

    他很快收拾好了表情,转向阳泉君:"估摸着,我待会和令尹见面后,要拜访下哥哥了。"

    李斯也顺势接话,语气比方才稳了几分,但底下的急切还是露了一丝出来:"李斯可能也要拜访一下师兄了。"

    阳泉君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好好,可以可以。他乡遇故知,也是喜事一件。恰好汝等既不在韩国也不在秦国,在这楚国见面,甚为不错。"

    车轮又滚了两圈。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李园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从方才的闲聊换回了一种更正式的、像是在谈公事的调子:"不知道,在韩国的百越人多吗?"

    韩沥的目光在李园脸上停了一瞬。

    他换了一个坐姿,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语气不紧不慢:"几百上千还是有的。均是从故百越之地逃难而来,在韩国落脚的。"

    "他们实际上……是我楚国逃奴。"李园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的试探比方才更重了半分,"既然逃到了五大夫处……不知道,沥公子能否成人之美,遵我楚国之法,将逃奴送回呢?"

    韩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喔……陵阳君。”韩沥对此轻笑一声,“迁到新郑之百越人是楚国逃奴?”

    "当然!"李园的声音拔高了半拍,语气斩钉截铁,"他们均是故百越之地里各地君长之合法奴隶。讨回逃奴,应该是各国遵纪守法之举。"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偏过头,看了阳泉君一眼,问了一个问题:"那秦国募三晋之地的流民算什么?"

    李园张了张嘴。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话,阳泉君已经接过了话头。

    “咳咳!陵阳君啊!”阳泉君马上正色一句,“这逃奴逃到了别的国家,就是别的国家的财产了,不能说逃奴过去是故百越之地君长的奴隶,就让韩国把逃奴送回来吧?”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在李园脸上钉了一瞬,语气暗幽幽地说道:"那很多事情真的就不好算了。"

    李园沉默了一拍。

    他的目光在阳泉君和韩沥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浮起一个讨好的笑:"啊……既是如此,是李园孟浪了。这百越逃奴之事,请允许我禀报了令尹,再做决定吧。"

    韩沥却摇了摇头,语气还是那么从容:"令尹也无权把一群已经在韩国编户齐民的百越人迁走。"

    李园的手在膝盖上僵了一瞬。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编户齐民了?!"

    "嗯。"韩沥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他们已经是给我父王交过税的子民。"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这……这……我……"李园的声音里的底气已经不像方才那么足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换了一个坐姿,脊背重新靠回车厢壁上,像是在重新组织措辞:"我还是要汇报给令尹。"

    "随意。"韩沥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窗外的街景,对此无所谓。

    李斯在旁边补了一句:"编户齐民后,无论他来自何方,除非你强行率军掠夺,否则他们就是韩国的合法子民了。"

    李园对此只能脸色复杂,不能回应。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抵达令伊府的一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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