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各取所需

    “天泽……”

    李园念叨着这个名字,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韩沥伸手托住了他的肩膀,才没让他直接瘫到地上。

    可下一刻,李园猛地抬起头,一把指向韩沥的鼻子。

    “你果然有谋楚之心!”

    “这是什么值得被反复点出来的东西?”韩沥把手从李园肩膀上收回来,语气里连一点被冒犯的意思都没有,“我在韩国的时候不需要谋楚?我在秦国的时候不需要谋楚?我就算跑到齐国我也要谋楚啊?”

    “你为什么要谋楚?!”李园的声音都劈了,他整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你怎么有胆子去谋楚的?!”

    韩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无所谓。

    “楚国现在有什么让我害怕得不敢谋的东西吗?”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贵族多得要死,个个都有利益需求,而且一直没有变法成功,是个大号的松散的共治联盟——我踏马要不是忙不过来,老子早就准备入楚玩玩了。”

    “你……你……”李园气得浑身发抖,那根指着韩沥的手指在空中乱颤。

    “每个知道我本事的楚系相关人士都不希望楚国摊上我。”韩沥的嘴角忽然弯了起来,露出了一副邪魅的笑容,但底下的东西让李园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那你说说——难道我真不会对此有些了解和手段吗?”

    李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捅开了。

    刺杀发生前,令尹府正堂里,黄歇听完侍女汇报后说的那句话,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所以——只要韩沥和焰灵姬不在郢都主动惹事,我等只需要将其当做正常的秦使,礼送出境就好了。”

    他咽下一口唾沫。

    喉咙里又干又涩,像是吞了一嘴沙子。

    现在他终于懂了。

    明白了黄歇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什么是那个语气——这是一种被压住了的、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忌惮。

    但懂了又有什么用。

    已经晚了。

    “你……你想要什么?”

    李园把指着韩沥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从方才的失控开始往回收——往一个权谋家该有的、在绝境里还能算账的方向收。

    韩沥看着他这副努力恢复镇静的样子,淡淡地开了口。

    “事先说明一下。你的计策实际上是我破坏的——”

    话还没说完,一双手已经掐上了他的脖子。

    “你说什么?!”

    李园的手指死死地扣在韩沥的喉结两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眶里那层还没干透的泪被怒火烧得滚烫——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毁了他的全部计划,就是这个人让他从即将成功的政变者变成一个尿了裤子的笑话。

    韩沥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任凭李园掐着自己的脖子,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不但没动,嘴角那丝弧度反而又深了半分。

    然后李园看见了那丝笑。

    一股寒意从他掐着韩沥脖子的指尖往上窜。他想再加一把力——掐死这个人,掐死他,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收紧,一朵火焰就在他眼前亮了起来。

    不是比喻,是一朵真的火焰。

    焰灵姬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到了他眼睛前面,那簇火苗就在她葱白的指尖上跳动着,火光把她琥珀色的瞳孔映得像两枚烧红的铜钱。

    火苗离李园的眼球不到一寸,他脸上的汗毛都被烤得打起了卷。

    “小心啊。”焰灵姬的声音从火苗后面飘过来,又软又媚,却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就凭你对百越人不敬,我可以现在就要了你一只眼睛。再不听话……我还可以让你做不成男人——三,二……”

    李园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在青石板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仰面摔过去。

    他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焰灵姬收了火焰,转头瞪着韩沥。

    “你自己武功比他高那么多,为什么不反抗,任由他掐?!”

    “没事啊!”韩沥揉了揉脖子,语气里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凭我的武功,他可以掐我半个时辰我都无所谓。他想靠掐我泄愤,随他掐呗。”

    他放下手,朝李园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可是——他要浪费的时间太多,那不安全的这个地方,待会还是会有人过来的。倒要看看他怎么回的去。”

    李园的脸刷地白了。

    他慌忙左右看了看——街道两旁的阴影里好像随时会再跳出一群刺客——然后回过头来,声音里的恐慌连藏都藏不住了:“对对对,快送我回府吧!有什么事我们回府再谈!”

    “不必了。”

    韩沥的回答干脆得像一把刀钉在桌面上。

    “我要对你说的话其实不多,你能问我的问题其实也很少。”他竖起两根手指,“你无非就两个问题:我是怎么发现你的刺杀计划的——我为什么要破坏你的刺杀计划。”

    他看着李园。

    李园的脸上的肌肉在颤。

    那种被命运砸了一记闷棍之后还没缓过神来的、动物性的困惑。

    “为什么?!”李园几乎是从嗓子里吼出来的,“你回答我!”

    “我只能说……在韩国,我就曾是你这种位置。”韩沥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分,“你的神态和对待黄歇时的微动作,我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我选择不去争,你去争了罢了。”

    他看着李园那双还在发颤的眼睛,语气里的冷淡往下又沉了一层。

    “而只要你选择了争……猜到你今天会打算干什么很稀奇吗?就连黄歇麾下的门客也发现了这点,警告了黄歇,黄歇本人也知道你要杀他——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莽,要在今天执行,他一时没准备罢了。”

    李园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那……那你为什么要破坏它?!”他的声音终于从愤怒里挣脱出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委屈,真真切切的、像是被人耍了的委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第一,事情解决得太简单了,你不会珍惜。第二,你对在韩百越人的兴趣,让我必须整你一整。”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为了这个?!”李园被这句话有了巨大的破防。

    “你的刺杀手段真的很简单,因此让人一时防不住罢了。”韩沥嘴角那丝弧度里多了一层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嫌弃的东西,“要破坏真的不困难。”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李园气急败坏地指向周围那些焦黑的尸体、那些被锁链绞碎的残骸,“让我死在这里岂不是更好?!”

    “因为黄歇确实该死啊。”

    韩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他都当了二十四年的令尹,楚三户和项氏起码一大部分人都对此都痛恨不已,早就想除他而后快了。”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李园觉得自己快疯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每一句话都自相矛盾——你承认黄歇该死,你又说你破坏了我的刺杀,你又把自己人派来救我——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但是……你要杀他,必须要在楚三户的首肯下才能杀他。”

    韩沥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李园觉得这句话比方才那朵火焰更烫。

    “楚三户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无论黄歇也好,你也罢,都是服务于他们的外人。”

    李园的喉结滚了一下。

    韩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伸出手指,指向令尹府的方向。

    “现在——你以为他们在黄歇府上觥筹交错,是在庆祝黄歇在刺杀中大难不死吗?”

    “不……不是吗?”

    李园的声音忽然虚了。

    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念头正在从心底翻上来,像一具沉在水底的浮尸被人捞出了水面。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个傀儡一样。

    “恰恰相反,他们在平息黄歇的愤怒,在为你保命。”

    韩沥看着李园那张正在一寸一寸失去血色的脸,语气和脚步都在同时往前逼近。

    “只要你捱过了今晚,数不清的理由会让你脱离成为刺杀黄歇的阴谋者。你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成为对抗并且推翻黄歇的代言人。”

    他停了一下,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个蓝发赤瞳的男人。

    “而我和我的朋友——就是让你安然度过今晚的人。今晚过后,你会安然无恙,然后你就可以去安排第二次刺杀了。”

    “还第二次刺杀?!”

    李园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声音哆哆嗦嗦的,早没了方才掐韩沥脖子时的狠劲,“第一次都失败了,他有了防备,如何有可能成功啊?!”

    “第一。”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

    “有你的第一次刺杀之举在前,黄歇势必除你而后快。楚三户的庇护只有一时,却不会是一世。如果你不做或者做不到,他们会马上散去保护你的力量,另外再找机会除掉黄歇——比如让阴阳家上。”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再次侧身,把天泽完全亮在李园面前。

    “第二。这位百越太子殿下,曾经在我韩国成功绑架了戾太子。手段刁钻,让人防不胜防。”

    “哼。”

    天泽双手抱胸,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

    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李园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还不值得他正眼打量太久的东西。

    李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背湿透了。

    他看着韩沥,嘴唇蠕动了好几次,终于硬撑出一个问题。

    “那……那……你想要什么?!”

    “我只是纠正我曾经偏离的正线。其余我什么都不要。”

    韩沥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天泽。

    “接下来,是天泽殿下和你的事了。他的诉求由他来跟你说,由你来做决定——只是,时间有限。”

    他双手交叠,朝李园拱了拱手。

    “您必须尽快完成下一次刺杀。这将是陵阳君和殿下共同面对的高价值任务。成了,对大家都好——但不成……”

    他的手顿了一下。

    “只能证明您真的没这个命了。”

    李园瞪着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竟然不参与?!”

    他的声音里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还是不可置信——还是三者搅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

    他下意识地想让这个年轻人留下来——不是需要他,是怕他走了之后自己连一个能让自己恨的靶子都没了。

    韩沥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他。

    “黄歇死不死与我,与大秦的关系不大——他反正是要死的,区别是你杀死的,还是楚三户杀死的。所以他一死,楚国必将衰退。”

    他把手放下,袖口垂在身侧。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他玄色大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但只有你杀了他,你才能是新的令尹。而不是你杀了他,就是另一个人当令尹——我有的选,而你没得选罢了。”

    李园的嘴唇一下子没了血色。

    韩沥没有再看他的脸。他转身,朝焰灵姬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朝天泽的方向拱手。

    “告辞了,未来的李令尹。我估计我不会有跟你再见的一天——我的本职工作从来就不是使臣。”

    他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回头看着天泽,语气忽然变了。

    “希望在韩国灭亡之前,我们还有再见之日的机会。”

    “啊?!”

    李园猛地转过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韩国灭亡?

    他刚听到了什么?这人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天泽没有任何回应——没有点头,没有拱手,只是把脸偏到一边。

    “哼。”

    他从鼻子里挤出这一个字。

    韩沥笑了,然后他转身,朝街巷尽头的黑暗里走去。

    焰灵姬朝天泽微微躬身,随即转身跟了上去。朱色劲装的衣角在夜风里荡了一下,然後被黑暗吞没。

    街道上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蓝发赤瞳的百越废太子。一个是还在发懵的楚国陵阳君。

    天泽看着李园,那双赤色的蛇瞳在月光里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来驾车。”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重。但那四个字落在地上,像是有人在石板上钉了一颗钉子。

    然后他一把跳进了车厢。车帘在他身后哗啦一响,把李园的视线和车厢里的黑暗隔开了。

    “我?!”

    李园站在街上,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他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我堂堂陵阳君,要为你驾车?!”

    车厢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辕杆上那盏还没熄灭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他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照得一亮一暗的。

    李园站在街面上,袍角上的血渍还没干透,裤裆里的湿冷还在往大腿根上窜。

    他咬了三次牙,攥了两次拳,最后认命地走到车辕前面,把那具喉部中剑而死的车夫推到车辕底下,自己坐了上去。

    他拿起鞭杆。

    手生得连马都嫌弃——那两匹拉车的枣红马甩了甩鬃毛,打了个不情不愿的响鼻。

    但李园也无可奈何啊,自从他成为陵阳君后,就再也没亲自御过马了,但没了车夫,也只能凑合着,看看能否让这驾马车回到自己府邸了。

    他笨拙地抖了抖缰绳,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上的焦痕和血泊,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

    就当是礼贤下士。就当是礼贤下士。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驾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另一边。

    焰灵姬跟在韩沥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一前一后地响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个长一个短。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每个人都得到了东西。”

    焰灵姬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轻不重。她快走了两步,跟韩沥并肩。

    “那你呢?你得到了什么?”

    “唔……”

    韩沥一边走一边回想。

    他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始掰指头。

    “我得到了……可以帮助李斯却不需要暴露我在秦国真实倾向的方式;帮我哥韩非和卫庄先生在楚国扬名——扬名后流沙的发展也算开始跨国化了;你的主人不是抱怨自己老是与白亦非的斗争落下风嘛,现在有楚国这里的口子,力量可以多借用一点。”

    他把三根手指都收回去,插进袖口里,像是做完了今天最后一笔账。

    “也许以后幻梦来楚国做生意看看有没有点用吧?”

    焰灵姬没有接话。

    她又走了两步,然后伸出手牵住了韩沥的手。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力道不重,但很稳。

    韩沥停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你自己——你本人的利益呢?!”焰灵姬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方才对付李园时的冷厉,也没有平日那股慵懒的调侃。

    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要把什么话钉进他脑子里的庄重。

    “这个不需要。”

    韩沥拍了拍牵住自己那只手的手背。

    他的掌心是温的,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们好,你们不会有巨大的困难,让我必须苦思冥想出路——就是我本人最好的利益了。”

    焰灵姬的手松开了。

    韩沥把手收回去,挠了挠额头,像是在想还有什么漏掉的。

    “其他的……能保证我的一日三餐可以有肉有饭有菜,可饱食,可有屋有衣穿就够了。”

    “哼。”

    焰灵姬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张绝色的脸上翻了好几层复杂的神色。

    最后她把脸别开,嘴角的弧度看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希望你以后也是这个态度,不要后悔吧。”

    “以后再说。”

    韩沥对此特别无所谓。

    接下来的路,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月光在街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两个人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交替着在青石板上拖过去。

    到了会馆门口,韩沥推开门——堂中空荡荡的,李斯和阳泉君都还没回来。

    他和焰灵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朝令尹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刚刚走到了中途,韩沥就看见了前面的动静。

    两辆马车停在街旁,一辆车厢上带着韩国使节的标识,一辆是秦国使节呢标识。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全是手持短兵的楚人打扮。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淌过去,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红。

    梅三娘站在车旁,单马尾在夜风里微微晃。身上的劲装多了好几道利器划开的口子,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和几道浅浅的白痕。

    阳泉君和李斯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阳泉君一手扶着车厢壁,一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幽兰剑鞘,指节还是白的。

    卫庄站在几步外,白发在夜风里纹丝不动。鲨齿剑还挂在他腰间,已经完成了使命收剑入鞘了。

    韩非正低声跟阳泉君说着什么,一只手搭在阳泉君的肩后轻轻拍着,像是刚从安抚里抬起头来。看到韩沥和焰灵姬从车厢里走出来,他微微松了口气。

    “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

    韩沥扫了一眼那些尸体。楚人的打扮,楚人的兵器,没一个是他见过的——但他知道这就是嫪毐派来的刺客了。

    “只知道是楚人刺客。”李斯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语气里的谨慎比往常多了好几层,“我们尝试留一个活口。”

    他伸出手指,指向地上一个喉部被划开的人。

    那人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剑已经掉在地上,剑刃上沾着他自己脖子上的血。

    “可是他直接撞在了卫庄司隶的剑上。了结了自己。”

    韩沥看了一眼卫庄。卫庄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说——是不是李园?”

    阳泉君从韩非身侧抬起头来,那双老眼里的锐利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他的手还按在幽兰剑鞘上,指节还没松开。

    “李园的人刚刚被春申君派来的几十个刺客给斩杀殆尽。”韩沥迎着阳泉君的目光,语气坦然得不加任何修饰,“我和天泽一起将他们全部杀死了,救出来李园。现在——天泽已经住在了李园府上。”

    阳泉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任何事,只是把按在剑鞘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韩非却从阳泉君身侧走了出来。

    他看着韩沥,那张素来风流倜傥的脸上难得地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你就一定要黄歇死亡?”

    “是黄歇本不能再活于世上。”

    韩沥看着韩非,对此解释道。

    “二十四年的令尹。就算他退了,楚三户也要对他挫骨扬灰的——吴起和屈原的故事告诉我们,这块土地上的贵族永远不喜欢变革。”

    “咳咳咳。”

    阳泉君清了清嗓子。这几声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但没人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

    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吴起和屈原的故事——一个外来改革派,一个本土改革派。

    前者站在先王尸体旁都要被贵族们射死,后者也就好在他没起到作用,于是自己抱石投河而死。

    黄歇估计也不能例外。

    阳泉君咳完了,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切的怅然。

    “所以——故友一场,黄歇也要杀死我?”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韩沥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到韩非。

    韩非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不太像。”韩非之师荀况毕竟被春申君授过官,他不希望救不下来的春申君接受这种污蔑,“春申君对您还是很友善,不似作假的,而且您长居秦国也根本没有在寿春这种立都三年的地方有过多的影响力。”

    “是啊!”

    作为真正的知情人,李斯见师兄也这样说了,他也马上附和道。

    “您和春申君之间没有矛盾,这股刺杀力量绝不是他派的——但要担心有人浑水摸鱼,借着李园和黄歇互派刺客杀戮的机会,把刺杀秦使的问题栽赃在黄歇或者李园头上。”

    阳泉君的脸皮猛地绷了一下。

    “是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斯,声音里的后知后觉盖过了方才的怅然,“我这边要再出事,那无论黄歇还是李园都会死——这说不定就是一个可疑的第三方想要这样做!”

    “事不宜迟,阳泉君,我们立刻送你回会馆。”韩沥一步迈到阳泉君身侧,“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回秦国。这滩楚国的浑水,我们不必再趟了。”

    “韩谒者说得在理啊!”李斯也跟着迈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阳泉君夹在中间,“事已至此,我们没必要趟浑水了。就此离去吧。”

    “好。”

    阳泉君虽然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自己没想明白,但也觉得韩沥和李斯的建议是合理,

    “马上回去,明天就走!”

    韩沥和李斯一左一右扶着阳泉君,正要往马车方向走。

    “阳泉君。”

    韩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阳泉君转过身。韩非站在那堆尸体前面,紫袍的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晃。

    他突然神色复杂地对阳泉君说了一句“既然贵方明天就走——令弟能否送完您后,跟我这个哥哥走一走?我到时候再让卫庄先生把令弟送回会馆即可。”

    “你……你们不跟着一起走吗?”阳泉君愣了一拍。他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韩沥,眉头微微拧起来,“马上浑水摊得更大了——你们走得出去?”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眉头也皱了起来。她往前迈了半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韩非。

    “我是他的姬武士。我为什么也不能跟得?”

    “因为这是我韩家家事。”

    韩非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他的语气忽然端了起来——不是对着阳泉君时的客气,也不是对着李斯时的热络,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商量的严肃。

    焰灵姬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她的神情却在一瞬间变了——从方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警觉和犹疑。

    她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韩沥,最终没有开口,虽然眼珠在继续转。

    韩非把目光从焰灵姬脸上收回来,朝阳泉君苦笑了一声。

    “没办法。我韩国毕竟不比秦国想走就走——起码得等齐国这等大国使者也走后,最好跟赵国、魏国的使者在同一时间离去为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苦笑还在嘴角挂着,但底下的东西已经从方才的无奈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调子。

    “也因此——这次见后,估计下次再见不知何时了。还请……”

    他没有把话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阳泉君看着韩非那张还在硬撑笑容的脸,张了张嘴,然后伸出手在韩沥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韩沥你就待会跟你哥哥走一趟吧?”

    “好……的。”

    韩沥应了这一声。

    虽然不知道韩非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但韩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干脆就答应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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