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寿春后的第七天,秦使车队已经快要走到了边境。
越靠近边境,官道两旁的树越稀,土越黄。楚国的水田和桑林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垄一垄干巴巴的麦茬地,风从麦茬上刮过去,带起来的尘土打在车厢壁上,沙沙地响。
因为这里历来都是秦楚必争之地,经常打仗,根本无法安心种地?
韩沥靠在车厢侧壁上闭目养神,偶尔掀开帘窗往外看一眼,确认一下队伍的行进节奏。焰灵姬坐在他对面,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灵簪的簪头——簪头在昏暗的车厢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红眼睛。
两个人从寿春出来后就很少说话。
确切地说,是从那晚在韩国会馆出来后就很少说话。
韩沥本来就话不多,焰灵姬这两天却也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每次想开口,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重,但就是堵着。
不过,韩沥认为自己的戏已经唱完,并准备退场。
但总有人认为韩沥这边的戏码还没唱完,并且还要继续拉着韩沥去返场。
正午刚过,太阳正挂在半空中最烈的位置。虽是初春,日光不烫,但白得晃眼,照得官道上的黄土泛着一层刺目的光。
韩沥刚把帘窗放下,准备再打个盹,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动静。
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
而且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很多匹马,正在从后方接近。蹄声密集而沉闷,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什么人从地底下擂响了,通过车厢的底板传到他的脊椎骨上。
韩沥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焰灵姬的反应只比他慢了半拍,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将帘窗掀开了一道缝。
她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放下了帘窗,对上韩沥的目光,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大队骑兵。从车尾方向来的。。”
后队也马上有一骑向前队汇报,背后五里外突然发现有大队骑兵赶来,马上就要追上了。
所有人听后大惊,阳泉君不敢怠慢,马上组织了这支百人使团前后军开始交接。
并且车马立刻形成圆阵,马匹则全部集中,保证敌军一旦破营时,把正使给送出去。
阳泉君看着这道仓促间立起来的防线,脸上的表情翻了好几层——从后怕到不甘,从不甘到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狠厉。
然后他拔出了幽兰剑。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金铁交鸣——像是一块冰被人徒手掰成了两半。
剑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没有一丝杂质,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收进了剑身里。
他握着剑,斜指着那道正在快速逼近的黑色洪流。
“何人敢拦我大秦使节的车队!”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空旷的边境平原上传出去老远。
韩沥站在一辆马车的车厢顶上。
左手攥着一把铁胎筋角弓,内胎为铁,内侧包牛角,外侧包筋。
他的左手搭在弓把上,除了大拇指和食指握弓把外,其他指间夹着二十支箭,箭头整整齐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二十枚被捏在一起的银针。
焰灵姬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右手各一支火灵簪已经在指间转到了最快,簪头上的红光在日头底下依然清晰可见。
梅三娘站在她的左侧,把最后一道车厢缝隙堵上了。
她没带什么像样的兵器——因为她现在手里有被李斯授权握着的亢龙锏。
李斯站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韩造手弩。弩箭已经装好了,弩臂正对着前方,弦绷紧到微微发颤。
一个副使,不能什么都不拿。
然后阳泉君的声音在前方炸开:
“我乃阳泉君芈宸!骑军首领是谁,速来见我!”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楚军的马头已经离车队不到二百步了。
那是一片白茫茫的骑阵——白袍,白马,白缨。袍子上的朱雀纹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像是真有一团火在衣料上跳动。五百骑军的马蹄践踏在黄土平原上,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又长又宽的黄龙,龙尾还在天边,龙头已经到了眼前。
然后那道黄龙开始缓缓减速了,在距离车队大约一百五十步的位置上同时勒马。
阳泉君眯起了眼睛。
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白袍上的朱雀纹,是风林火山中的其疾如风,代表极强的速度和机动能力。
而这支军队实际上是某个楚国高级将领的亲军。
果然,骑阵中间微微分开了一道缝。
一匹黑马从缝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体态健硕、容貌英挺的中年将军。
他的胡须修得整整齐齐,眉毛浓而短,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骑马走出来的姿态不像是从骑阵里出来,倒像是本来就站在所有人前面。
阳泉君深吸了一口气。
“项燕!”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炸开,连从前胸涌出的空气都带着怒气,“你带着你的苍鹰亲军所为何故?!”
项燕勒住马,黑马的缰绳在他手里微微松了半分,马头偏了偏。
他朝阳泉君的方向微微俯身,不是低头,是拱手——姿态端正,语速沉稳。
“阳泉君。”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百骑阵前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寿春几日前发生了严重命案。令尹春申君不幸死于巫蛊,新任令尹陵阳君委任韩使韩非调查后,发现凶手乃故百越废太子天泽是也。”
“唉。”
阳泉君真心叹了口气。
“可怜的春申君。”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确实带着一层哀戚,眉眼都往下耷了半分。但这个表情只停了一拍,就被他从脸上抹干净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在寿春的时候,韩沥说过,李斯暗示过,甚至连他自己的判断都告诉他——黄歇这条命,留不了多久。
现在不过是被证实了,故友一场,掉两滴泪是体面,多了就是假了。
于是他抬起头,直视项燕,声调忽然拔高了半拍。
“既是已知何人所为,追捕天泽就是了!拦截大秦使节车队是为何故?!”
项燕开口了,声调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经调查核实——大秦副使、谒者韩沥麾下的姬武士郑灵,实乃天泽麾下的焰灵姬是也。”
他的目光越过了阳泉君的肩膀,穿过车厢缝隙,穿过盾牌和短戈的阵列,精准地钉在了站在韩沥身后的那个女人脸上。
“还请阳泉君主持公道,”项燕的声音不紧不慢,“将杀死故令尹凶手的属下交出来。”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的手指在火灵簪上停住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已经把力量的驱动完成了。
只要她想,下一瞬间她就能把这场对峙变成一片火海。
但她没有动。
因为阳泉君已经开口了。
“这是大秦使节的车队!”
阳泉君往前迈了一步,白麻苴绖在腰间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幽兰剑的剑柄上捏得咔咔响,声音里的火气实打实地往外冒。
“如果就凭你一句话,让我车队里的人就此交出去——那我大秦的威严何在!”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手伸出来,朝焰灵姬的方向一指。
“而且!”他的嗓门拔高了一个调门,“谁能证明郑灵是焰灵姬?!我等的车队署的从来都是郑灵!”
阳泉君说完这句话,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堵在边境上要过人——他是一个楚人出身的秦臣,而此刻把他堵在半路上的,恰恰也是楚人。这种荒谬感让他格外愤怒。
“项燕柱国。”
副使李斯的声音从侧后方插了进来。
“李斯为副使,可证明谒者韩沥的姬武士为郑灵,非为焰灵姬。”他顿了一下,把弩臂稍微往下压了半分,做出一副并没有把弩对着你的姿态,“不知是何人所述郑灵乃焰灵姬也?”
“自是当今令尹所述。”
项燕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李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却是奇了!”
李斯把空着的那只手朝两侧一摊,姿态从方才的恭谨变得理直气壮到了极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无端冒犯之后的不解。
“我等队伍里就没有焰灵姬这个人——结果柱国却述令尹所言,郑灵就是焰灵姬!”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按在手弩的弩臂上。然后声音忽然沉了半分。
“那这里没有证人,没有实证——不知柱国该如何?”
话音未落,他往前迈了一步,用这个动作把方才那句话的分量又加重了几分。
“难道……项柱国敢于强摄我大秦使节车队回去不可?!”
这话一落地,整个车阵的气压陡然变了。
秦卒们的手指在同一瞬间扣紧了短戈的戈柄。盾牌手把盾牌往地上猛地一顿,盾沿砸进黄土里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几个已经牵好战马的骑卒翻身就要上马——他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
但他们听得懂这句话。
强摄秦使——就是开战。
项燕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这一张张从车厢缝隙和盾牌后面露出来的秦人脸孔——每一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这些秦卒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挡不住五百苍鹰骑兵的一个冲锋,知道他们的骨头会被马蹄踏碎在这片黄土平原上。
但没有人放下盾牌。
项燕沉默了一息。
“既然无法证明郑灵是不是焰灵姬……”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换了谈判语调,“那我请阳泉君恩准,将郑灵叫出来配合我等回去寿春调查。我马上放车队回去。”
“你的意思是我大秦的脸面可以被楚军碾在地上踩?!”
阳泉君的回答来得比箭还快。
他手里的幽兰剑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剑尖从项燕的方向划回来,重新指住了他。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百步的距离对视,阳泉君不打算退半步。
“但令尹的死亡也需要人负责。”
项燕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不激不厉,不卑不亢。
“即使如此,不如让我跟你们回寿春。”
这道声音忽然从阳泉君身后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韩沥站在车厢顶上,铁胎弓还攥在左手里,右手搭着那二十枝箭的姿态没有任何改变。
“我。”
他重复了一遍。
这种气势碾压下,韩沥很担心同样作为楚系贵族,另外也知道春申君死亡需要人负责的阳泉君会松口,直接加了一句。
这话一出,阳泉君和李斯,甚至焰灵姬都愣了。
但韩沥没有理会旁边的目光。他正看着项燕。
项燕也正看着他。
“韩谒者。”项燕微微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但多了一层审视,“毕竟是一国令尹之死——必须要有人为此负责。”
“所以我陪你去寿春。”
韩沥从车厢顶上跳了下来。
他抬起眼,用一种像是在跟老朋友悠闲聊天的语气对项燕说道:“我的姬武士郑灵,是在韩国的百越部落进贡给我的,与焰灵姬无关。你要个负责的人——郑灵哪里够啊?干脆让我跟你去。”
话音还没落稳,一道朱色的身影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焰灵姬。
她的火灵簪还捏在指尖,簪头的红光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她微微仰着下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了项燕一眼。
“如果主君要去寿春的话,我郑灵作为姬武士——”她咬住了“郑灵”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两百步外的人听清楚,“当然可以一同前往。”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冷笑。
“顺便。”又一道声音从车厢后面传过来。
梅三娘在李斯的旁边发出来了声音。
“我也会和五大夫沥一起过去。”
项燕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坐在黑马上沉默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才开口。
“韩谒者——春申君毕竟死了。而且无论焰灵姬和天泽都与你关系莫逆,你确实脱不了干系。但现在……我们只是需要一个交代。”
“交代就是,”韩沥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种不讲价谈条件的混不吝调子,“要么你们自己处理,要么我跟你们回去。没得第三条路。”
项燕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要是这样……”
“要是这样,那楚国就自动担下了秦国攻楚的最佳借口”
阳泉君的声音忽然从圆阵前方插了进来。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冷冰冰的目光钉在项燕脸上,“顺便韩国必须响应秦国,然后百家议论也不会容忍楚国犯错。”
他往前迈了一步。
“项燕!”
他的声调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
“郢都为何迁移到寿春,别说你不知道原因。春申君本来的情况是如何,陵阳君为什么能坐上这令尹的位置——其原因别告诉我你也不知道?!”
“你追踪天泽即可。”他的声音更冷了一分,每个字眼都像冬天里冷沉的钉子,“可要是涉及大秦使节车队的任意一人……项燕。”
他收紧了握剑的手,指节在剑柄上捏得咔咔响。
“今天这大秦使节车队可以都死在这里——但引发战争的重大责任,也请你项燕多担待担待了。”
项燕微微沉吟了一会儿,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到了韩沥的搭弓手上攥着的二十支箭,突然计上心头。
“大军出动,若无所得,恐累军心。”
项燕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半分。
“韩谒者,我观你手攥二十枝箭,可否是会一手连珠箭术?”
韩沥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仅能御敌,不能较技。”
他的回答干巴巴的,语气里的拒绝不加任何修饰。
项燕却好像根本没听见这四个字。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麾下一人,可会追风弧箭。”他的手指在黑马的鬃毛上轻轻抚了一下,“不若让我等见识见识这二十枝连珠箭。让我的人射断你的箭——若二十枝箭尽断,那想必是天意,你就跟着项某前往寿春做客几日。”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越过盾牌阵,和韩沥的视线撞在一起。
“若做不到……我等即刻礼送大秦使节车队出境。绝不再纠缠。”
“我——”韩沥下意识地准备否决。
他从不接受赌斗。
“可以。”阳泉君突然应允了。
韩沥马上不解地看向了阳泉君。
“追风弧箭。”
阳泉君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像是在品一道失传已久的楚国名酿。
“楚国失传已久的招式,能够在射出之后如鹰一样任意改变方向,射中目标。”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眼底那层猎奇的光不加掩饰,“没想到项燕你麾下竟然有人会——我挺想一观的。”
然后他转向韩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一种安抚的、带点哄骗意味的笑。
“连珠箭也许不是哪国特有的独门绝技,但这种箭法也是箭手可以为之得意一生的绝技。若能效仿古春秋之时以技交流来宜解不宜结——”
“——善莫大焉矣。”
韩沥看着他,但焰灵姬突然在另一侧隐晦地拍了拍韩沥的肩膀。
于是他只能对着项燕的方向,不咸不淡地说道:“我不是专门的箭手,技艺不精。希望不会惹柱国发笑。”
“哪里哪里。”
项燕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自矜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恭维。
“七国王室贵胄里,文学之士尚算有几个,尚武之人却寥寥无几。沥五大夫能学会连珠箭,也算贵胄中的翘楚。”
他偏过马头,拍了拍身边那员小将的肩膀,动作随意而有力。
“离昧——去比一比。”
那员叫离昧的年轻小将应声下马。
他翻身落地时靴底在黄土上踩出两道利落的印子,衣甲都没晃一下,径直走到距离韩沥大约三十步远的一块空地上。
他的背后是楚军的骑兵方阵,面前是大秦车队的圆阵——但这个角度,他身后没有自己人。
虽然他不知道韩沥的箭能射多远,但连珠箭向来都是重速不重距,射程撑死就二十五步远,三十步的距离刚刚好。
站定后,他将自己的良弓搁在身侧,弓梢点地。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韩沥,手上甚至没有搭箭,因为他在等韩沥先射。
既然对面这个叫离昧,很有可能叫钟离昧的人如此自信,韩沥没再说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从左手攥着的箭枝中抽出了第一支箭的箭尾,然后搭弓。
弓弦在一瞬间绷紧到大概程度——筋角弓臂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箭镞在日光下闪了一下,然后——
第一箭撒手。
紧接着第二根箭尾已经被他抽出。
搭弓。张弦。撒手。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一息两箭。
全场鸦雀无声。秦卒们忘了手里还攥着短戈,楚国骑兵们忘了勒缰绳,有匹黑马甩了甩鬃毛都没被它的主人注意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对决的两人身上。
韩沥的右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快得不像一个人,倒像某种被精密校准过的连弩机。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骄傲的神色,只有一种完全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再看离昧。
他直到韩沥的第一箭射出的那一刻,才开始搭弓。
第一箭——离昧的弓弦响了。他的箭不是射向韩沥的箭,是射向一个看起来没有目标的角度。
但下一刻,那支箭在半空中突然拐了个弯。不是被风吹的——风吹不出那条弧线。是箭头在半空中找到了某种看不见的轨迹,然后追着那道轨迹去了。
追风弧箭。如鹰。
离昧的第一箭,箭头击断了韩沥第一箭的箭杆。击中之后箭尾去势不减,顺着韩沥第一箭引来的劲风方向偏了半个角度——正好撞上了韩沥第二箭的箭杆。第二箭应声而断。
那支箭还在飞。直到迎面撞上韩沥的第三箭——两枝箭的箭头互相正正顶在一起,空气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之声,然后两枝箭同时卸力,双双栽进了黄土里。
一箭破三箭。
阳泉君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抿了又松,松了又抿。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拍大腿。
接下来的过程,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离昧的每一箭出去,弧线如鹰,能够在半空中连续转弯追击多个目标。韩沥射出的箭,全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当最后一支箭杆被离昧的箭击断、碎屑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落进黄土的时候,全场没人出声。
可以说,韩沥的箭如果是顶级箭手都为此感兴趣的技的话,这个离昧所掌握的箭术算是技近于道了。
但韩沥还是那个一旦做事就心无旁骛的人,二十枝箭,他用了十息就将之全部射完,但这种射击水平根本没有准度,只有一种大概率的区域覆盖。
将二十支箭射完,他还得不断深呼吸,紧接着看着自己的成果——马上就是一瘪嘴。
因为二十支箭,竟然只有……三根左右完整的箭射到了那个离昧脚边的土地上,而距离韩沥这边十步到距离离昧这边十步的这个区域内,全都是韩沥的断裂的箭杆和离昧尚算完整的箭杆。
以技巧来说,自己完败于这个叫离昧的人手上。
但韩沥看向了阳泉君,而阳泉君对此倒是点了点头。
“如何?”阳泉君转向项燕,声调不急不缓。
项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头。
“是项燕输了,看来是天意不让项某去管这件事情。”他坦然说道,声音里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离昧算是我楚军最好的射手,都这样了,还是有三箭接不住——只射断了沥五大夫十七枝箭。”
他伸出手,拍了拍走过来请罪的离昧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然后他把黑马的缰绳在手上绕了半圈。
“项某信守诺言,这就放大秦使节车队归秦。项燕不敢留难。”
他挥了挥手。手势干脆利落。
此令一下,半包围了大秦车队圆阵的楚军开始迅速有序地收拢。前排骑兵同时拨转马头,马蹄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然后朝项燕所在的中心开始归队。
阳泉君对着项燕拱手朗声道:“追风弧箭,乃楚国失传之技。我还以为此生就见不到此箭术的再现——没想到项燕你的麾下有人重现此箭术,好好好!”
最后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中气足,一个比一个真诚。
项燕握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然后他转向阳泉君,拱手回礼:“沥五大夫的十息二十连珠箭,若是寻常军队见之,势必惊退三里。此亦神技是也!”
两人隔着不到二百步的距离互相拱手,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敬意。
仿佛方才还在喊打喊杀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就是贵族的交际方式,翻脸比翻书快,但翻回去也不慢。
项燕最后朝阳泉君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拨转了马头,黑马的鬃毛在日光里甩了一下。
“阳泉君,下次您来寿春,我等好生再聚。”
话音未落,他已打马离去。
五百楚军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黄土平原上,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又长又宽的黄龙——和来时一样快,一样整齐,一样的悍勇之气。
只是这次,黄龙的方向是朝东。
不到二十息的工夫,那道黄龙就缩成了天边一条细细的线。再一眨眼,线也没了。
阳泉君站在车队最前方,目送那道黄线消失在天际。然后他把幽兰剑从剑鞘上拿下来,换了个角度对着阳光照了照。
剑刃还是一片澄澈的淡青,一丝杂质都没有,日头在上面晃了一下,反光在他脸上打了道极细的白印。
他把剑翻过来,用袖口擦了擦,擦完之后又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了,这才收剑入鞘。
剑一入鞘,他便转过身。
在他转身的同一瞬间,韩沥已经站到了他面前。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黄土地上拖了一下,双手已经交叠在胸前,躬身行礼的幅度比平时低了整整一分——不是礼节性的,是请罪的。
“小子在此向阳泉君告罪。一番画蛇添足的操作,让阳泉君受惊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阳泉君的耳朵里。
阳泉君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年轻人,看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无妨。”
他把幽兰剑往腰间一别,剑鞘在袍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笃”。
“要按陵阳君先前那样来,确实与我等没关系——但也没法让陵阳君受控制。现在虽然经此一遭受了点惊吓,但各种关系都承你的情。”
他整了整衣襟,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韩沥。
“要不然——项燕岂是这么容易就松口的?”
韩沥微微抬起眼,嘴角那个讨好的笑容还没散干净。
阳泉君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
“而且你也太小看大秦的气概了。”
韩沥的微笑一下子僵住了,连讨好的眼神都不知该不该收回去。
阳泉君也恰好顿了顿,然后对着韩沥比了个“一”的手势。
“如果今天从我大秦使节的车队里被项燕带走一人。”他把那根手指在韩沥眼前晃了晃,又转向李斯,最后指指自己,“以后我大秦会徒留笑柄——你我还有他,往后会在秦国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说如何立足了!”
“是沥孟浪了。”
韩沥把腰躬得更低了半分,脸上的讨好在那一瞬间全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种真实的、诚恳的惭愧。
焰灵姬也从他身后一步迈上来,对阳泉君躬身行了一礼。
阳泉君看了看韩沥,又看了看焰灵姬,最后挥了挥手,把刚才那股严肃劲儿从脸上挥走了。
“不过,也得亏你会这一手连珠箭啊!”
他回想着刚才离昧那一箭破三箭的圆弧线迹,又想到再精妙的追风弧箭也还是让三枝箭漏到了离昧的脚边,脸上那点余怒终于被一层真实的赞叹盖了过去。
“加上追风弧箭这么一激,不胜不败,刚刚好为各自留下一段佳话。项燕回去交差有面子,我们也能安排回秦——各自安好。”
韩沥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羞涩的笑。
焰灵姬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个笑,然后微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收住了。
阳泉君没有注意到这场微妙的心理活动。他转过身,朝车队挥了挥手,声音里的轻松已经恢复了七成。
“再等半个时辰。如果项燕确实没有再追来,就马上拔营赶路。力争在今晚回到秦境。”
“是!”
韩沥和李斯同时拱手应道。
半个时辰,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没怎么主动开口,除了喝水和嚼干粮的声音以外,整个车队出奇地安静。
当斥候最后一次回报“后方确实没有楚军踪迹”之后,阳泉君发出了拔营的命令。
车队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整队,马蹄在黄土地上踏出一串急促的闷响。没人再停下来喝水,没人再多说一句话。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前方——武关的方向。
入夜之前,车队终于驶入了武关关口。
关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韩沥站在车厢旁,听着那两扇厚重的青铜门扉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门轴在青石台基上碾过,那个声音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椎骨一路涌到头顶。
秦国的土。秦国的空气。秦国的规矩。
他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比楚国的干,但也比楚国的踏实。
回到车厢之后,韩沥看着马车继续咕噜咕噜地往前走,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不是装模作样,是实打实眼皮沉。但他刚刚闭上眼,就觉得自己被一道灼热的视线钉在了脸颊上。
他睁开眼。
焰灵姬正坐在他对面,手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是那种带着钩子的、慵懒的、调侃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地端详。像在确认什么。
韩沥等了片刻,发现她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
“怎么了?”
他干脆先开口了。
焰灵姬慢慢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换了个坐姿,脊背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膝头的衣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似乎——”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用他在寿春时说过的话来做了个开头,“总有点口是心非。”
韩沥没接话。
“你在寿春时说过,今天的你,必须要尊重明天的你的选择。明天也许不会要这个,不会坚定那个。”
她的手指在膝头停了。
“而今天,最好的息事宁人方式,其实是把我交出去。”
她抬起眼,看着韩沥。
“我其实可以逃走的。”
韩沥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一息。
“你没听阳泉君刚才的话吗?”他终于开了口。语气是那种惯常的、悠悠荡荡的调子,“大秦的国威不允许交人。”
焰灵姬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微妙的弧度。她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那个角度恰好让烛光从侧面打在她的鼻梁上,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你真信他的话吗?”
韩沥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斩钉截铁。
“怎么不信?”
焰灵姬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然后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离他近了几分。
“如果你信——为什么要把你自己押上去?”
“为什么要做诸多合理选项中,最不合理的那个?”
车厢微微一晃。
他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几息。
“合不合理……我有我的计算方式。”
语气还是干巴巴的,就是陈述。
焰灵姬没有放过他。
“那明天的你还会变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半分。
韩沥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不能保证会不会。”
他从来都坚定这点。
焰灵姬没有异样的神色,继续追问:“可在寿春时的你说过——明天的你要做出选择,也是自由的,也是那天的你需要尊重的。今天的我不会替明天的自己做任何意见。”
她把之前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然后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所以,今天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韩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那今天的我有变了啊。”
韩沥只觉得莫名其妙:“还是跟那时有所不同啊!”
焰灵姬愣住了。
她靠回了车厢壁上。
然后她把脸别向车窗。帘布没有掀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别开了。
韩沥看不见她的脸。只隐约觉得她的下巴往下压了半分,耳后那六支火灵簪的簪头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就被她自己拨灭了。
“也许吧。”
她把脸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神色。
但嘴角那个弧度的尾巴怎么也压不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