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和大司命一前一后走在废丘城外的野地里。
夜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草丛吹得沙沙地响。远处废丘城的夯土城墙在夜色里只是一道比黑夜更黑的轮廓,只有城门楼上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韩沥走在前面,目视正前方。大司命跟在后面,双手依旧拢在背后,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走到离城墙大约五百步的时候,韩沥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城门楼上,那个戴着蒙眼纱的清冷仙子——月神——忽然从楼顶一步跃下。
韩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差点以为人要直直跳下去了。
但下一刻,他看清了。
月神没有坠落。
她宛如脚下生出了一块块透明的空气砖,莲步轻移,一步一步地、从七米高的城门楼上缓步走了下来。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每一步都不急不缓,衣袍在夜风里翻飞着,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边。
更让韩沥觉得不可置信的是——周围的县城哨兵竟然丝毫不觉。
两个执戟的兵士就在城门楼甬道上来回走动着,火把的光晃来晃去,但他们的目光从月神身上掠过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韩沥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闭上眼。
五感之中,视觉最先被弃掉。
然后是听觉——夜风、虫鸣、远处城楼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被他从意识里剥离出去。
他的注意力沉入体内,顺着血脉的搏动往外探——咚咚,咚咚。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那是大司命的心跳——稳而慢,像一面被裹在棉布里的鼓。
然后,在大约十五步之外,另一个心跳。
极轻。极缓。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但确实是人的心跳。那个心跳的位置——在他正前方偏右的方向。和他刚才看到的月神的位置完全不一样。
韩沥睁开眼,转向那道心跳的方向,双手交叠在胸前,躬身行礼。
“月神阁下,好久不见。”
大司命停下了脚步。她偏过头,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嘴角浮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看来,你对阴阳术的了解越发地细致了。”
但月神的声音却从韩沥的另一侧——右边——传了过来。清冷,空幽,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欣赏:“确实,沥公子哪怕身处陌生之地,也能差点识破我的匿踪之术,叫破我的位置,不免令我汗颜——进境真快啊。”
韩沥直起身,转向右边。
月神就站在离他不过五步远的地方,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蒙眼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以下那一小截精致的下颌和一双抿成极淡弧线的嘴唇。
“我没叫对地方。”韩沥对此失落地耸了耸肩,“有什么值得让你汗颜的。”
“你没马上叫对,是因为阴阳术是控制五感的。你应该看到的是刚刚我从城门楼下来的幻境。”月神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但你马上闭上眼睛,用气血波动感应我的位置,只晚了一息就发现我原来的位置——这难道不应该让我汗颜吗?”
“可是……高手对决,生死只在一瞬间。”韩沥对着月神幽幽一叹,那声叹在夜风里飘了飘就散了,“晚一息就是一条命。差一点,和差很多,其实是一样的。”
月神的眉毛在蒙眼纱上方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没有真正戒备我们。”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我们也没有对您有什么谋害之心。
那么这种平和环境下的较劲,差不差一息,其实与实际战斗时的差距是很大的。”
“不是没出现过不抱任何杀心,只是踩蝼蚁一样无心杀人的。”韩沥谨慎地说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月神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城门楼上那几盏晃动的灯笼上。火光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月神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神色古怪地说了一句:“但目前在我印象里,真正做到无心杀人的人——不就是我侧面的男人——也就是沥公子您吗?”
大司命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嘴角那丝玩味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韩沥却摇摇头否认。
他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草屑,然后抬起眼,看着月神。
“我只是觉得万物有灵。在这个世道,没人是不可替代的,也没人是真正贵不可言——时也、命也、运也。”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夜野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在某种角度上俯仰人间,人亦与飞禽走兽、蝇虫爬蛆一样,在遵循着某种本能和欲念而活。”
大司命的脚步停了。她侧过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着韩沥。
“但道兄既抱此念——”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蒙眼纱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为何不超脱,而是继续入世呢?”
韩沥看着她。
看了足足两息,然后才笑了。
“因为俯仰人间的不可能是人本身。我只是身在局中,心在局外,天理人欲充斥脑内,不得超脱之人。”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身边这两个认真听自己说话的阴阳家高手,还是把话头缓了缓。
“另外,我终究身上担太多干系了——想走走不得。”
夜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月神袍角上的飘带吹得微微扬起。
韩沥的目光落在月神脸上那层蒙眼纱上。
他记得很清楚——在新郑初见的时候,月神是没有戴蒙眼纱的。
“你怎么开始佩戴起蒙眼纱了?”他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解。
月神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五感是会欺骗自己的。一番新郑之旅让我境界提了一点,体悟到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谬误。”她的声音轻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但确实值得一说的事,“当我体悟所见岂是真,幻境亦非虚的道理后——故尽量不要听信五感,而要用心去体悟世间万物之真谛。也能看得更远。”
然后她转向韩沥,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清冷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郑重。
“说起来——还得感谢道兄关于万物皆虚,万事皆允的谒语,让我心中有所感,因此才有所进境。”
“啊……那次。”韩沥脑子里浮现出新郑联欢会散场后的画面——自己确实说过这话,没想到不仅被她住,甚至悟出东西了。
但——
“能有所得就好。”
他回得很勉强。
月神微微偏过头。
蒙眼纱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韩沥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从纱后面落在他脸上。
“看来道兄似乎不太满意我的所思所想。”
“呃……倒不是满意不满意……”韩沥看了看前方——离城墙根已经不过几十步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岔开话题,“等我如同‘守宫’一样爬回废丘内再说一说,你们先进城吧。”
说着他就要往城墙根走,手指已经活动开了,准备继续扒着夯土墙的夹板孔洞往上攀。
但月神突然说了一句:“不介意的话,不如让我俩带沥公子您上去如何?”
韩沥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月神那张被蒙眼纱遮了大半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双手抱胸的大司命。
“当然——”月神在此也是很识趣地补了一句,嘴角那丝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如果您觉得让我等女流之辈帮忙丢面子的话,就当我没说。”
韩沥眨了眨眼睛。然后他把手指在袍角上蹭了蹭,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我倒不介意……就是不知道我会不会让汝等抬不动……”
“试试看吧。”大司命这时才正式说出一句话来。
她走过来,红黑相间的宽袍袖口在夜风里荡了一下,然后伸出红手,一把架住了韩沥的一只胳膊。
她的红手很有力。
不是那种外发的刚力,是一种内敛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稳。
手指扣在韩沥的肘弯上方,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钳住了一件不太重但需要小心的东西。
“我更担心你会不会在抬升的时候突然大喊大叫的。”大司命偏过头,那双冷艳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一丝不知是调侃还是认真的光。
“这你也太小看我了。”韩沥看着架住自己胳膊的大司命,嘴角扯了一下,“我没那么惧高。”
话音刚落,月神已经无声地出现在他另一侧,架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她的动作比大司命更轻,轻到韩沥几乎没有感觉到她的手是什么时候搭上来的。
然后——
两人心有默契地同时抬脚一蹬。
韩沥只觉脚下一空,整个身体被一股力量猛地往上提。
夜风呼地从耳边灌过去,袍角被吹得哗啦啦地响,脚下的草地、远处的灌木丛、那条从城门口通向外面的官道——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往下沉去。
他差点没忍住骂出声。
娘嘞,阴阳家的手段真的稀奇啊!
但他马上别住了嘴,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缩回去——打死也不能在这两个女人面前叫出声。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的问题。
大司命和月神根本就没往四米高的夯土墙体上落。
她们俩架着他,直直地朝城门楼的楼顶跃升过去——七米,比城墙本体还高出整整三米。
从城门楼楼顶往下看,城里的街巷就像一条条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细线,巡逻哨兵的火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而这两个女人就这么架着他,脚尖在城门楼顶的飞檐上轻轻一点,然后——
开始下落。
韩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是升高让他怕——是下落。
脚下的地面正在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青石板上的裂缝,能看见排水沟里还没化完的残冰,能看见城门口那两扇包铁木门上的铜钉。
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在认真地想——要是这两个女人突然松手,他会以什么姿势砸在地上。
直到靴底稳稳落在城内的青石板路面上,韩沥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那股气吸得又深又急,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他的腿差点软了,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勉强撑住。
月神和大司命各自松开了手。
月神退后一步,双手拢回袖中,姿态依旧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
大司命双手抱胸,挑起下巴,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带着几分妖艳的笑容看着韩沥。
“总算让我看到一个好似凡人的韩沥了。”大司命的嘴角弯着,那双冷艳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得逞之后的愉悦,“看来你也有点畏高乎。”
韩沥扶着旁边的墙根直起身来,没好气地瞪着大司命。
他深呼吸了几口,把还在砰砰狂跳的心脏往下压了压。
“呵……我没惹你们吧?”他微微不服气地看着大司命,“至于要这副态度吗?”
“我还清晰地记着,当我第一次晚上落进新郑时,整个扫撒队把我行踪给暴露了。”大司命双手抱胸的姿态纹丝不动,下巴又往上抬了半分,“还搞得我近乎躲无可躲,只能在黑暗的小巷子里穿行——这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韩沥愣了一下。
新郑的扫撒队——那些遍布全城各个角落、日夜轮班清理街道垃圾和污水的上万名杂役——竟然还有这种功效?
他当初组建扫撒队的时候,纯粹是为了让新郑干净一点、让瘟疫少发一点,压根没想过要用来抓间谍。
“好吧,算我的错。”韩沥终于把气喘匀了,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袍角上蹭到的土灰,“毕竟我也想不到……本来是用来给新郑干净整洁的扫撒队,会给你们带来那么大的困扰。”
“上万人的扫撒队分布整个新郑——宛如阴阳大阵一样,让人看不出生路。”月神在旁边补充道。
她的声调还是那种清冷空幽的质感,但韩沥从她嘴角那道极细微的弧度里读出了一丝——确实是欣赏,但她正在极力压着的一种更加愉悦的情绪。
“虽然你话说是用于为新郑带来干净整洁——但你借此控制全城的作用,不可不说吧。”
看起来,月神也很享受这种小报复。
韩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月神,看着大司命,然后从鼻子里长长地喷了口气。
“那只是……副作用。我不是僭主。我只是一个服务新郑的公仆头子。”
“但你的行为依旧在控制新郑。”月神的语气平稳,但底下的审视还在,“你人不在新郑,但扫撒队依旧席卷新郑。”
韩沥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忽然笑了——是自嘲的笑,但底下藏着半分不服气。“可我人在废丘,意味着我确实说到做到,没有碰韩国王位和太子位一步。”
“我不用占星术就能看到韩国命不久矣了。”月神歪了一下头,被蒙眼纱遮住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道兄眼光比我更高远,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您放弃了更进一步,究竟是为义,还是为利?您比我清楚。”
“当然是为利。”韩沥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灰,嘴角的弧度是坦然的,“但我父王和我四哥都得承我这个人情不是?”
月神微微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可怜亦可叹。韩国就此失去维持之基了。”
“也别这样说我父王和我哥。”韩沥摆了摆手,语气里的认真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感怀,“虽然他们,加上我另外一个哥哥让我来到了秦国,但我在,韩的一部分终究还会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一定完全是短视的。”
夜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了几片初春的枯叶。
月神没有接这句话。大司命也没有。
“接下来,我送你们去哪?”韩沥先开了口,把话题从沉重的国运上岔开。他整了整灰色衣袍的袖口,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道,“既然进城了,作为半个主人,我想我得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
月神抬起头,目光越过韩沥的肩膀,落在废丘城内的北部方向。
月光正洒在那片被暗影笼罩的宫殿群上,飞檐的轮廓在夜色里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分,“这里过去的名字应该是犬丘,西周故都是吧?”
“呃……对。”韩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片废弃宫殿的方向。
“不知还留下多少属于西周的痕迹呢?”月神问了一句,不像是在问韩沥,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左宫右宫吧。”韩沥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信息端了出来,“其他据县丞说,早就被人推平给做了这附近的其他建筑了。”
“那带我们去吧。”月神收回目光,对韩沥说道,“今晚,我们就在左宫或右宫对付一晚。”
韩沥没有马上动身。
他偏过头,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月神。“别闹出大动静啊。”
“没什么动静好闹的。”月神的回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今晚的月亮挺圆。
“那走吧。”韩沥一招手,转身带路。
从废丘离开的时候,他是独自一人。结果回来时,就是三个人了。
灰袍走在前面,红黑宽袍和青蓝宽袍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月光把三道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两个长的,一个更长的。
走了大概十来步,月神忽然开口了。
“先回到刚刚没谈完的问题——道兄似乎对我的体悟略有不满,不知不满于何处呢?”
韩沥没有停步。他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闷响。
“嗨……其实就是个人风格问题,无伤大雅。”他偏过头,看了月神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街面上,“我想问——一滴水,想要隐藏起来,不被特别地搜寻到,它要去哪儿?一棵树,要不想被风暴雷霆给摧毁,它待在哪儿最安全?”
月神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可是……一滴水在水里虽然无法被见,却也无法超脱。”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底下多了一层极难察觉的探究,“一棵树如果不秀出来,它如何饱饮天地灵气而增长,而不是被其他参天大树所夺天机呢?”
大司命走在韩沥另一侧,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插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半分,让韩沥和月神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
“你们这样,终究是需要代价转移的。”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的感慨在尾音里化开,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说不出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不然就要吃千百倍的苦,才能终见道路。”
月神没有说话。韩沥也不催。
他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风格。
月神还真不一定喜欢水藏于水、树藏于林——她有她要秀出来的理由,有她必须站在最醒目位置的使命。
“那道兄你的灰衣在秦廷中不觉得刺眼吗?”月神忽然反过来问他。
韩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袍子——没有绣纹,没有镶边,袖口还是那副简简单单的平针绲边。
穿在咸阳宫城那些玄衣朱绶的文武百官中间,确实扎眼得很。
“所以现在,进宫,还是重要场合,都得换好衣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
“那就是真的人各有志了。”月神对此没说太多。
但她的语气特别坚定,不是那种需要说服别人的坚定——是自己已经想清楚了的坚定。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韩沥的袍角微微一晃。
但他忽然开口道。
“可是,月神阁下,你现在戴蒙眼纱是为了降低五感对自己的欺骗——但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半分,“当你十年、二十年后都得戴着这蒙眼纱的时候,蒙眼纱究竟是助你成道的助力,还是阻你成道的心魔执念,亦或者放不下的习惯……到时你就得自己承担选择的责任了。”
月神的脚步停了。
这是今晚韩沥第一次看见月神没有马上接话。
她就站在原处,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着,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分成了明暗两半。
大司命也停下了脚步。她侧过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眼神看了韩沥一眼。
韩沥没有等月神的回答。
他继续向前走,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从方才的郑重切回了一种调侃的、带着几分恶作剧意味的调子。
“你最好期待我在秦廷耐不住排挤最多活十年——不然我要是二十年后还见到你戴蒙眼纱……我不说,你自己体会我的调侃吧。”
月神终于重新迈开了步子。
她走到韩沥身侧,蒙眼纱下露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是在逼我杀你?”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
但韩沥听得出来——这句话不是威胁,是玩味。
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某个自己也想过但没想清楚的点之后,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来试探对方的玩味。
“我只是觉得,幻也好,真也罢,都是相,都是色——可以全都脱离,只观本质。”韩沥抬头看着夜幕,群星像白砂糖一样洒在深黑色的幕布上,冷而亮,“但也别忘了,再是相和色,也是活着的生灵,运行的轨迹。”
他把目光从星空上收回来,落在月神脸上。
“天也好,道也罢,无形无相,无色无觉。”
“也无情无欲。”月神接上了他的话。
韩沥却摇了摇头。
“不一定。若无情无欲,万物为何生发?又为何凋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辩论,“天若有情天亦老——但天的年龄变化的时候,谁能知道呢?
太漫长了。
长到人间就算如彭祖般活得寿长之人,都不一定看到天空的变化。”
他停了停,然后总结道。
“只能说,天无善无恶,含善含恶——但它一切按规律来是没错的。”
月神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被蒙眼纱遮住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难怪道兄明明身在夜幕,竟然引来北冥子。”她的声音里的清冷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极淡的感慨,“所思所想果然异于常人。”
“毕竟,不多想……十年夜幕也没啥意思了。”韩沥自嘲地笑了笑。
月神抬起头。
蒙眼纱依旧遮着她的眼睛,但韩沥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那我们到时看看——我能否摆脱这蒙眼纱。”她的语气不服气,但底下藏着的那股认真是真实存在的。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是月神对自己说的。
三个人继续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宫殿群的黑影在月光里越来越清晰,飞檐的轮廓像是被用淡墨在夜幕上勾了一笔。
走了几步,月神忽然微微偏过头。
她的语气从方才的认真切回了公事公办的清冷,但又比纯粹的清冷多了一层极难察觉的好奇。
“你召我等前来,又需要一个会封眠咒印之人,究竟所为何事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