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红尘梦与异域歌

    连晋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他看见了光。

    不是月色,不是烛火——是日头正从东边的屋顶上铺过来,把他面前那张黑漆案面晒得微微发烫。

    案角搁着一枚铜印,鼻纽,黑绶,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暗的金属光泽。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铜是凉的。

    “县令。”

    一道恭敬的声音从堂下传来。

    是谷筒。

    谷筒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

    身后站着六曹曹官,每个人都低着头,姿态恭谨得像是被刀抵着后腰。

    但连晋知道他们不是被逼的。

    “诸位免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滑出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温润和笃定。

    那股子笃定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造纸坊已经造好了。

    韩沥在交付完最后一批纸张之后,连一天都没有多待,当天就坐上那架敞篷马车,灰溜溜地出了城。

    没有欢送,没有挽留,连城门口卖浆水的老妇都没多看他一眼。

    废物。他对那个远去的背影骂了一句。

    接下来就该干正事了。

    他花了三天整理县卒名册,五天巡视各处防务,第七天把所有县吏召集到县寺正堂。

    谷筒站在他右手边,双手捧着那本登记全县户口的簿册,毕恭毕敬地递到他案前。

    “县令大人,全县一万六千余户,八万余口,尽在此册。”

    连晋接过簿册,翻了几页。

    纸页上的墨迹还是新的——韩沥留下的废丘县,倒是把籍册整理得清清楚楚。他哼了一声,把簿册扔回谷筒手上。

    “本官知道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一队县卒从县寺门外涌进来。他们手里拿着长戟,腰间佩着短剑,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在他的注视下控制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谷筒没有反抗。六曹曹官没有反抗。

    他们只是低着头,等着他发话。

    然后狱卒们从县狱里押出两个人来。

    左边那个是李爱。

    他头上那顶獬豸冠不知什么时候歪了半边,嘴角挂着血丝,被两个力役一左一右地架着,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湿漉漉的印子。

    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连晋还是看见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直,那么硬,那么不认命。

    “你——”李爱张开嘴,血沫从齿缝里渗出来,“赵人!你陷害——”

    连晋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他从案后站起身,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

    走到李爱面前时他停下来,偏了一下头,用一种观赏什么东西的眼神看着这个曾经当着自己的面骂出“幸进”两个字的狱史。

    “李狱史。”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现在谁是幸进?”

    然后他转身走上台阶,坐回案后。

    “查狱史李爱,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他把案上那份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李爱的罪状,每一件都有人证物证——往旁边一推,“照秦律——腰斩。”

    李爱在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骂。

    骂他是赵狗,骂他陷害忠良,骂他不得好死。骂到嗓子劈了,骂到只剩下嘶哑的气音。

    连晋听着那些骂声,表情从容得很。

    右边的那个是葛源。

    这个老军伍没有让人架着。他自己走上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端坐在县令案后的连晋,嘴角扯出一丝笑——虽然在他遍体鳞伤的身体的衬托下,这丝笑容更像是万念俱灰的笑。

    连晋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温润而冰冷的眼睛看着葛源,然后点了点头。

    旁边的随从拔出剑来。

    剑光在正堂里闪了一下。

    一切安静了。

    连晋从案后站起身,整了整玄色官袍的领口。他走到谷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县丞。

    “谷县丞,”他把声音放到最温和的那个刻度上,“你说——现在废丘是谁的?”

    谷筒的腰弯得像一把被折到极限的竹尺。

    “是县令大人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后也永远是县令大人的。”

    连晋笑了。

    那个笑容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像是画在脸上一样好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梦里是黏稠的,像被日光晒化了的松脂,把每一件事都裹在一层半透明的膜里。

    连晋骑着马,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队。他的红缨剑挂在腰间,剑柄上的红缨在风里一下一下地荡。前方是雍城的城门,城门楼上的旌旗已经被火烧过,焦黑的旗角在暮色里翻卷着。

    他催马上前,城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嫪毐站在城门内侧。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朱紫袍服,袍角上沾着几星暗红色的血迹——不是他的。许是叛军攻入咸阳宫时溅上去的。

    “连晋!”嫪毐张开双臂,满脸红光,“你来得正好!吕政已经废了,咸阳已经是我们的了,你来得正好!”

    连晋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侯爷。”

    嫪毐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又重又热,带着一股酒气和杀戮过后特有的、还没散干净的兴奋。

    “从今天起——”嫪毐往后退了一步,当着满城将士的面,朗声说道,“连晋就是大秦的上将军。”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站在那阵欢呼的正中央,感受着那些声音砸在自己胸口上的重量。

    热得很。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脚步极轻,轻到他几乎以为是风。

    他转过身。

    白芊红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朱红色的深衣,腰间束着宽带,把那道纤细的腰线勒得格外分明。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的珠串在她鬓边轻轻晃着,晃得连晋的视线也跟着游移了几寸。

    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打扮。

    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清,不是审视,不是那种他永远看不懂也永远无法确定是不是在嘲笑自己的微笑。

    是一种他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但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将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连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她顺从地靠进他怀里,发间的香气混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沉水香,在他鼻尖底下缓缓缭绕。

    他看着她那双柳叶眼——那双从来都是冷着的、审视着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睛——此刻正对着他笑。笑里没有算计,没有克制,没有她惯常的那层障壁。只有一种说不清是崇拜还是倾慕的温柔。

    他把唇覆了上去。

    她没有退。

    在床榻,当他的身体压上在玉体横陈的胴体上的时候,她动情地叫了他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听过别的女人说话。

    然后他又站在一座更高的台上。

    咸阳宫的正殿。

    殿中燃着上百盏连枝灯,烛火把殿顶那条金龙照得通体鳞亮。文武百官跪在丹墀下,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他站在御座旁边,一只手按着剑柄。

    御座上没有人。整个正殿只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他身后那个位置。

    嫪毐坐在御座旁边的席位上,那张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他端着酒爵,朝连晋举了举,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晃出一圈金边。

    “连将军——不,现在该叫你……”

    嫪毐的话没有说完。

    连晋动了一下。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满殿文武谁都没来得及反应,连嫪毐自己都没来得及从席位上站起来。

    红缨剑的剑尖从嫪毐的喉咙里穿过去,从后颈透出来。刃身上一滴血都没沾,只有长剑刺入的尖端那微微泛着暗红血渍的印记。

    嫪毐瞪大了眼睛,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像是被踩住了脖子的什么东西才能发出的嘶嘶声。酒爵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青石地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酒液泼了一地。

    连晋低头看着他,拔出剑来。

    “为秦王复仇。”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殿文武,高举手中的红缨剑,剑尖上还在往下滴血,“嫪毐弑君——臣诛之。秦国——还是秦人的秦国。”

    殿中有几息是死寂的。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来。是谷筒——跪在百官后列,第一个把额头磕在地上。

    “愿奉连将军执掌大秦!”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个正殿的文武百官都在朝他叩首。鼎沸的叩拜声中,他站在御座旁边,一只手按着剑柄,另一只手微微抬起。

    嫪毐的尸体躺在他脚边,喉咙上那个洞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把他朱紫袍服上的团花染成了一片黑红色。

    他没有低头看。他在看御座。那把椅子空着,就在他身后。

    马蹄踏过邯郸城外的积雪,车轮碾过秦赵交界处那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官道。道路两侧的枯树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杈,像一排沉默的绞刑架。

    连晋骑在马上,身后是绵延数里的秦军阵列。

    马是黑色的,鞍是黑色的,他腰间的红缨剑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马鞍。十万人的步伐踩在冻土上,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子一跳一跳的。

    邯郸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

    他催马上前,身后跟着他自己的旗号——不是秦国的黑龙旗,是连字将旗。红底黑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城墙上的赵军已经不多。那些守卒扛着破破烂烂的旗帜,手里的戟矛都拿不稳。他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守军,忽然觉得好笑——他当年离开邯郸的时候,也是这副茫然的样子。

    箭矢从城头上稀稀拉拉地射下来。几十支箭,有些射到半路就掉了,有些被他身边的亲卫用盾牌挡开。他甚至没抬一下眼皮。

    城门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倒塌了。

    秦军涌入邯郸。

    他骑着马穿过街市,刻意走了当年巨鹿侯府门前那条街。

    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有时是来参加赵穆的盛宴,怀揣着飞黄腾达的梦;有时是来听赵穆的训诫,满腔屈辱却不敢发作;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赵穆扔给他嫪毐的密信,让他“去秦国投效新主”——像打发一条狗。

    那些铺子还在。酒肆换了招牌,当年的老板死了。但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青石板被车轮磨得越发光滑。他骑在马上,马蹄踩在自己当年仓惶离开时踩过的那些石板上。

    那时候他是赵国的废物。现在他是秦国的王。

    他看见赵穆的时候,这个老头正缩在侯府内堂的角落。一身华服皱巴巴的,头发散了一半,那根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玉簪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金印和绶带被扔在脚边。

    赵穆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恐,然后认出了他。

    “连晋”赵穆的声音又尖又颤,那张干瘪的嘴唇在恐惧中勉强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连晋,是老夫当年提拔你的……你把邯郸献给秦国,必定受到重用……老夫可证明你的功劳……”

    连晋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曾经把自己当狗一样驱使、又当垃圾一样扔掉的老头。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赵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点惊恐、每一丝强撑着的谄媚都看清楚了。

    然后把剑捅进赵穆的胸口。动作不快,甚至算不上凶狠——就像在做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有机会做的事。

    剑尖从赵穆的后背透出来。赵穆瞪大了眼睛,嘴张开了,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像是被捏住了喉咙的猫发出的嘶声。然后他的头歪到一边,下巴垂下来,眼珠子还瞪着连晋的方向。

    死不瞑目。

    连晋站起身,把剑抽出来,从袖口掏出一方麻布,慢慢擦干净剑刃上的血。

    血渍擦完之后,红缨剑在日光里闪着冷白的光,剑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门外日光正盛,十万秦军的旌旗在邯郸城的街巷间猎猎作响。

    他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站定,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冬日阳光洗得发白的天空,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邯郸的空气里没有铁锈味。

    他忽然觉得有点空。该有的都得到了。权势、美人、复仇——一样不落,一件不少。可他站在这里,站在巨鹿侯府的门前,站在十万秦军的帅帐前,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好像比在赵国时更大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像是从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飘过来的:“所以……这就是你庸俗不堪的梦吗?”

    连晋猛地转过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正堂里只有赵穆的那具身体还伏在地上,廊道里空荡荡的,甲士们站在庭院外,没有人靠近这里。

    但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道声音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这天下野心之辈多矣,凭什么就是你占据这掌控命运的变数呢?”

    连晋的嘴唇动了动,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连晋在左右宫正殿的地面上抽搐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青石地面上抓了两下,指甲盖刮过石板的声音又细又涩,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砂纸上划了两道印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呻吟——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推下来之后还没缓过神的茫然。

    然后他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红尘炼欲阵的青白色幽光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地面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还在发着微光,像是一大群正在慢慢闭上眼睛的萤火虫。

    连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盯着正上方的藻井,那上面刻着什么东西——好像是周代的某种图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清楚,也没法集中注意力去看。

    他的后背是湿的。从后颈到尾椎,整片衣料全贴在皮肤上。

    一张美得不像话、但冰冷得也不像话的脸出现在他视野里。蒙眼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鼻尖以下那一小截精致的下颌。

    她的嘴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连晋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昏迷,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的到底是什么。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一团雾,还来不及理清楚这里面的头绪。

    又是一阵更沉重的眩晕感涌上来,像一块巨石缓缓压过他的眉心。

    意识还没来得及抵抗,便被碾进了更深、更暗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大司命的声音从月神身后传来,语调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解,“他的意识反应比我预期的要微弱得多。”

    月神没有马上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连晋那张在青白色幽光里显得格外灰败的脸。片刻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什么。我只是探查了一下他的记忆,想知道他这样人的内心究竟装了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空幽清冷的调子,“结果发现——无非是愤怒、不甘、贪欲、恐惧,还有一点可笑的野心。跟这世间绝大多数的野心家一模一样——庸俗而无趣。”

    大司命走上前来,用靴尖把连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那只手现在已经软软地摊在地上,完全看不出方才在梦里握着剑、签着令、杀人如麻的样子。

    “怎么处置他?”她问。

    月神沉吟了片刻。

    “我会对他施展封眠咒印……正好可以拿他练练手,不然对小孩子使用尚属第一次,操作要更精准一点。”

    “他的记忆里会显示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撞到了头,然后昏睡过去——但他的记忆里丑恶堕落的部分会随着他回想而起身体反应,就不知道这些痕迹会让他出怎么样的丑了。”

    大司命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弯腰抓住连晋的领口,把那只软塌塌的身体从地上拖了起来,拖过青石地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那……”她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少加一道菜,“韩沥应该要知道这事吧?”

    月神没有回答。蒙眼纱下她的脸上也有一层不确定。

    她在这个赵人剑客心里看到的东西非常复杂,尤其是在关于韩沥的部分——连晋心里对韩沥的敌意,更多的不是针对韩沥本人,而是恨他为什么能如此从容地做自己连做梦都在奢求的事情。

    但那不是她现在要考虑的事。

    明天,或者后天——也许就在今晚,把这个消息当成一个人情送给韩沥。

    不过……能透露的不多,因为这个剑客掌握的情报,韩沥甚至比他还清楚。

    而这个赵人剑客心里那个关于白芊红的最隐秘的角落——月神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韩沥。

    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那个场景……太让她无语了。

    这也是她在问出那个问题后,连连晋的解释都不想听,直接跳过的原因。

    除了一手剑术,连晋这个人的价值近乎于无——而剑术对于阴阳家而言是最没用的玩意儿。

    而另一边,当夜风从废丘城外的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而白芊红在草丛里蹲了很久。

    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她把韩沥那套莫名其妙的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先是动功,一套她没见过的道家功法;然后是静功,盘腿坐在草地上,呼吸从急促转为绵长,再转为几乎听不见。

    他的确没有发现她。

    这让白芊红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是不需要这样练功的。

    鬼谷派的功法在体内自行运转,不需要在特定的时辰摆特定的姿势。

    从某种意义上说,鬼谷派的功法确实比道家的功法实用——至少不需要大半夜跑到城外喂蚊子——或者实际上人家有什么别的原因出来。

    但从韩沥练功的熟稔程度来看,他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功底。

    吐纳的深浅、动作的节奏、行功时身体与天地气息的共鸣——这些东西装不出来。

    而韩沥今年不过十九岁。

    十年。

    她算了算,九岁左右开始练功。那差不多是她被家里逼着背《庞涓兵法》的年纪。

    白芊红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腿有点麻。

    她看着韩沥在月光下端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自己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是被家里人打着,骂着去修炼庞涓留下的功法,学习他的兵法。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除了一身学识,加上鬼谷派功法,还有什么在自己身边?

    没了,什么都没了?

    妹妹没了,她从紫语变成了紫女;家里其他人也断了联系,鬼谷派当代纵剑传人盖聂跟本来是他辅助者的自己唱对台戏……哼哼,反正要是跟盖聂谈,她宁愿一条路走到底。

    但白芊红忽然把背挺直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身上。

    如果这是一个深受重视,接受过韩国王室大力培养的韩国王子,为什么他会来秦国为秦王服务?

    韩国难道不追责培养韩沥的投入吗?韩沥来秦国,难道韩国不需要谴责韩沥的背叛吗?

    可如果韩沥不是韩国王室大力培养的王子……他这一身本事究竟谁教的?这个教他本事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啊?

    他想让韩沥完成他的一件什么事情呢?

    她不知道答案。

    就这样思索之间,时间就这么悄然过去了。

    当白芊红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韩沥开始收功了。

    他的呼吸从绵长转为正常,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从膝上抬起来,掐了最后一个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在韩沥准备睁眼的那一刻开了口。

    "沥五大夫。"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野地里足够清晰,"深夜孤寂,您一人跑到废丘城外四里地练气行操,倒也颇有一番出世之人的气概了。"

    韩沥的身体在"沥五大夫"四个字出来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用一种极其不友善的眼神盯着白芊红。

    那张脸白天在县寺里永远挂着温润的笑容,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着,活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

    白芊红维持着脸上那副自信的笑容,手却悄悄放在了身后——蓄势待发。

    万一韩沥真的恼羞成怒要动手,她也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毕竟这个人的武功她是有所耳闻的——绝对能给当世任何高手带来一点威胁。

    但韩沥没有动手。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怨的语气开了口。

    "我今天晚上出来行气,就是考虑到只要连晋和你一来,我的安生日子就会被打扰——才特地今晚出来过把瘾,赌你们初来乍到不会贸然轻举妄动。因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就没机会了。"

    他越说越气,嘴都气歪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千算万算下都没算到你如此沉不住气,现在就要来找我!"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的草地,带起一小片被压弯的野花。

    白芊红歪了歪头,神色灵动,像一只终于从草丛里跳出来的狐狸。

    "只能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把"己莫为"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话锋一转:"我也是有事找你,也是必须趁着今晚的机会,不然明天就没机会了。"

    她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不是对着韩沥笑,是自嘲:"结果就这么不巧地撞上了。"

    韩沥还盘腿坐在草地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保持着收功的姿势。

    他仰着头看白芊红,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出一种介于恼怒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为什么是今晚?为什么一定要单独见我?"

    "我可以先告诉你,为什么是今晚。"白芊红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不是你害的吗?是你告诉连晋说左右宫不能去——于是逆反心发作的他今晚就去探左右宫了。"

    韩沥愣了一拍。

    然后他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不可理喻。

    "他去探左右宫干嘛?!都说了县中长吏不被允许去那里逗留——而且早上白天不去,非要晚上去吗?那里黑不溜秋的,晚上又没人,去了不瘆得慌吗?"

    他越说越快,眉头拧得几乎要打结。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落到了实处——他听懂了白芊红话里的潜台词。

    "你的意思是他今晚去左右宫还是我害的?!"韩沥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是听了谷县丞的话,转述给连晋和你而已!"

    他真心觉得冤枉:"我自己这大半个月就没去过那里——我说的是实话啊!"

    白芊红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信。

    "是实不实话,我不知道。"她微微摇了摇头,头发上的针簪在月色下跟着晃了一下,"但如果不是连晋想去之心太过于明显,都不加掩饰了,我都想找机会去看看。只是现在有连晋为我躺一躺——毕竟你那时的话,太容易惹人遐想了。"

    她说"惹人遐想"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指责的意思,更像是一个观察者的客观评价。但正是这种客观让韩沥更加没好气。

    "那我只能说——"韩沥还是保持着盘腿坐着的姿势,仰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打扰了清静的人特有的不耐烦,"聪明人总是想太多。

    我是一个去过很多次王宫的人:小时候生在韩王宫,长大了都想办法逃离那里;来秦国做官了,天天往秦王宫跑,都跑厌了。周朝的老王宫有什么好去的?"

    白芊红没有理会他这段话里的抱怨部分。

    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左右宫那里有没有危险?"

    "我没去过那里,我不知道。"韩沥摇头。

    "你有没有埋设过东西在那里?"白芊红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导。

    "没有。"韩沥再次摇头。

    "人呢?"白芊红追问,这次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韩沥的眼睛。

    "我的人非富非贵,去那里做什么?"韩沥一脸无语。

    白芊红沉默了一拍。然后她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所以不是你的人,但有人在那里。"

    韩沥微微咬了咬牙。

    除了月神和大司命估计赖在左右宫里面不走之外,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那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闪躲。

    白芊红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也不说破。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分明。

    "韩沥。"她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换了一档,"在外行气收功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吧?回去的路上,我还有点事情想跟你谈。"

    韩沥没有站起来。

    "我还没急着回去啊。"他坐在草地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护食般的抗拒,"我还有事没做完。"

    白芊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什么事?你还睡不睡觉了?"

    她的语气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急了。

    "如果左右宫没有问题,连晋马上就要回来了!"白芊红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手指无意识地攥成拳头,"万一他发现我们密会——那我告诉你,不光我没好处,你也没好处。还会累及长信侯怀疑我!"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目光从白芊红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片被月光晒成银灰色的草地上。远处的虫鸣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那我很想问——"他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诚实的困惑,"你找我干嘛?我就一个做事的。而且秦国这场大戏里,秦王、吕相邦和长信侯才是主角——我都没想到连晋和你竟然会被长信侯排到我这个小配角这里。"

    白芊红却释然地笑了。

    "小配角——哼哼,小配角。"她把那“配角”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然后摇了摇头,"我来废丘县之前,也许还觉得长信侯确实想多了。一定要把人牵制在你这里,简直是被无关人等束缚了一员大将。"

    她停了半拍。

    "可我来之后才发现——不,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连韩沥都把目光重新移了回来。

    "你在这出戏里是唯一一个可以牵动各方局势的变量。你帮谁,谁就有可能得大胜之势。"

    "那你还是把我想得太好了。"韩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是秦国官场一个小角色,只是想造福百姓,福泽民生,别的什么都不想。我不是秦王、吕相邦的朋友——也不是长信侯的敌人。"

    白芊红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威胁,是一种确认。

    "就是这个!"她抬起手指,隔空点着韩沥,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半分,"你不是他们的朋友,却也不会成为他们的敌人;你不会是长信侯的敌人,却也不会成为他的朋友!"

    韩沥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这个区别。

    "这话说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白芊红放下手指,嘴角浮起一个笃定的弧度,"敌人不可怕,因为敌人知道该如何防备;朋友也不可怕,因为朋友知道能够信任。"

    她顿了一下。

    "唯独你这种既非友、亦非敌的人——才让所有人寝食难安。"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鬓边散下来的几缕碎发吹得在耳边飘着。

    韩沥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但我真的没有一定要站哪一边的理由。"他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不像是敷衍,也不像是推脱,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自己也觉得有点遗憾的事,"每一方都有我并不满意的部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白芊红的肩膀,落在远处某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榆树上。

    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书页。

    白芊红没有马上说话。

    她盯着韩沥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柳叶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不冷,也不暖——是一种评估的、审视的、在做最后确认的眼神。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得帮我。"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一种直愣愣的要求。

    韩沥把头转回来,看着她,表情里多了一丝困惑。

    "为什么?"

    白芊红没有任何假的反应。

    她把在长信侯府、在废丘县寺、在连晋面前惯常戴着的那层从容卸了下来——不是全部,但至少卸掉了一层。

    "韩沥,别的秘密我也不屑利用之。因为我有我的追求,真要准备迎接死亡了,我会用别的方式让我的敌人难受。"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番话演练了无数遍,"但你那次泄愤之下把老母狗和太后联结在一起——我听到了。而我一直觉得那污了我的耳朵。"

    韩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当时没载体记录一切。马车上当时除了你我,没第三人——基本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对。"白芊红点了点头,"但如果我死了,那我死之前为什么不能传出来,恶心一下敌人,也算是报复一下污了我耳朵的人的仇呢?"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是凶狠,不是威胁——是一种已经把所有筹码都摊在桌上、就看你跟不跟的平静。

    韩沥歪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淡。

    "你这么光明正大地说,是觉得可以靠秘密吃定我了?"

    白芊红却没有被他带偏节奏。

    "韩沥,没逼到极限,我也不想把这个害人害己的秘密透露出来。因为正常情况下,一说出来,我就活不了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是一种对事态的清醒认知。

    "可是,如果一切大势已去,我要是真活不下去了——我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她的目光直直地锁住韩沥的眼睛。

    "你总不能指望——没有证据,这句话就不会在秦王心里落根刺吧?"

    沉默。

    虫鸣在草丛里一浪一浪地响。远处废丘城的方向,有几星灯火在暗夜里明灭。

    韩沥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膝边被压弯的那一小片野花。

    花瓣上还挂着傍晚凝结的露水,月光把那些露珠照得发亮。

    "我——"

    他开口,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的精度。

    "我只能说我不会帮助长信侯获得胜利——那不仅太难,而且也不符合我的志向。"

    白芊红听完这句话——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啊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手指又抬起来,隔空朝韩沥戳了戳。

    "这就是你的真相。"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不是喜悦,是智囊终于挖出了有效情报的那种兴奋,"你已经做好了让长信侯败亡的准备。

    只是你的混沌化策略一直在混淆任何人的认知,让我们不知道如何应付你——但真相历来只有秦王和相邦知道,是不是?"

    韩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漠不关心的语气问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想怎么样呢?"

    白芊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抬起的手指收回来,重新拢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回了冷静。

    "现在,跟我谈谈。回城的时候。"

    "赶紧回城吧!”白芊红还催促道,“再晚你起得来吗?"

    天边已经开始泛青了——不是天亮的那种青,是子时过后的夜色开始褪去时,天穹边缘渗出的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蓝色。

    但韩沥还是没有站起来。

    "我还有件事没做完。做完我才回去。"

    白芊红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挑起来,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会是现在把我杀了,然后埋在这里?"她朝旁边的荒地抬了抬下巴。

    "我身无长物——你也有备而来。"韩沥摇了摇头,一根一根地把理由列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县寺里在做例行汇报,"第一,一旦我不能马上杀死你,吃亏的是我。第二,你死了,长信侯和连晋的目光全在我身上——我麻烦大了。"

    白芊红听完这两条理由,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把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歪着头,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

    "噢——竟然全是这么世故的理由,真让我伤心。"

    韩沥看着她这副作态,神色倒是缓了缓。他把目光从她做作的表情上移开,落在月光和晨色之间那片茫茫的野地。

    "你是紫女姐姐的姐姐。而且虽然她不会再记得你,但血缘上还是家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加害。"

    白芊红脸上的做作表情在听到"紫女姐姐"四个字的时候凝了一瞬。

    然后她很不愉快地撇了一下嘴,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不耐烦:"你究竟还要忙什么事?!"

    "唱首歌。"

    韩沥的回答很简单,却执拗得像一块挪不动的石头。

    白芊红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刚刚不是唱过了吗?!"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些——不是冷静智囊对棋子的对话,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的不可理喻逼到了发脾气的边缘。

    韩沥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此刻的表情与白天在县寺里彬彬有礼的五大夫完全不同——不是愤怒,不是固执,是一种坦白得近乎赤裸的执拗。

    "这一天,或者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就今天晚上,此刻这两首歌的时间是我韩沥做回自己的一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平日里,我都战战兢兢地做着每个人眼中最满意的韩沥。但现在我就是想做我自己。所以你无论想跟我说什么——等我唱完好吗?"

    风从两人之间的草地上吹过去,把白芊红裙摆的一角吹得微微扬起来。

    她低头看着盘腿坐在草地上的韩沥,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白天在县寺里永远站得笔直、说话永远滴水不漏的五大夫,此刻仰着头看她,脸上是一副"不让我唱歌我就不走"的表情。

    白芊红的嘴角动了一下。

    "哎呀——"她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眉头微微挑起来,做出一个感慨的神情,"我难道还能阻止你做一下自己不成?"

    韩沥没有接话。他还在等,因为很明显,白芊红话没说完

    白芊红的目光在月色和晨色之间流转了一圈,然后重新落回韩沥身上。

    "但从这件事情,我推断得出——"她的语气忽然从感慨变回了那种锐利的、智囊特有的冷静,"你要么不在乎我的生死安全,这是在冒犯我;要么对连晋夜探左右宫的结果一点也不急——那里有让连晋无法及时回官宅的人和事物。"

    她歪了一下头。

    "你说我该是信哪个?"

    这副自信的神情,跟她刚才一切的情绪波动一样,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她在从多个角度试探韩沥,每一句话都是她手里的棋子,看韩沥怎么接。

    韩沥看着她,脸上那个执拗的表情没有变。

    "信什么都无所谓。反正等我唱完再说。"

    说罢,他把头转回去,面对茫茫的野地和远处天际那层灰蓝色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他嘴里蹦出一句白芊红完全听不懂的句子。

    "¡El pUeblO UnidO iamáS Será venCidO!(团结的人民啊,永远不会被击溃!)"

    白芊红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

    音节与音节之间的咬合方式跟她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一样。

    “什么?!”她还以为自己没听懂。

    但白芊红还没来得及细问——韩沥的第二句,或者说又开始讴歌了那句话。

    "¡El pUeblO UnidO iamáS Será venCidO!(团结的人民啊,永远不会被击溃!)"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第一句拔高了一些,肩膀微微向后仰,像是一只把尾羽全部张开的孔雀,用骄傲和自豪填满了每一个音节。

    白芊红这下瘪起了嘴,神色灼灼地盯着韩沥。

    韩沥没有看她。

    他把目光投向远处天际那层正在缓慢铺开的幽蓝色微光,嘴唇抿了抿,似乎在酝酿下一句歌词。

    白芊红把瘪着的嘴唇慢慢收回来,咬了一下下唇。

    又是一首她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歌曲。

    就像韩沥无心,但恰恰是对自己最大的羞辱——意思就是自己永远也读不懂他。

    "好!我记住了!"

    她站在原地,梗着脖子,最终只能站定,并打算认真地听听这首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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