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结案容易,破案难

    天刚蒙蒙亮,废丘城东边那片屋脊上还挂着薄薄一层雾气。

    韩沥和谷筒在李爱的带领下来到了左右宫的门口,这还是韩沥第一次来到这里。

    “原来这里就是左右宫啊。”韩沥脸上戴着一张用姜汁浇过的布,看着四周的建筑,对此感叹了一声。

    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的玄色官袍,袖口磨得微微泛白,腰间那枚鼻纽铜印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脸上蒙着一块浸过姜汁的麻布,走几步就要用手指把布边按一按——姜汁的味道冲得很,但也总好过待会要闻见的那股味儿。

    而左右宫的飞檐斗拱便从晨雾里浮了出来。西周风格的屋顶跟秦地常见的宫殿不太一样——檐角没那么翘,斗拱也没那么繁复,倒是厚实得有些笨拙,像两个蹲了几百年的老兽,脊背都让风雨磨圆了。

    他仰头打量着那两扇厚重的大木门,门板上朱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

    门缝里还塞着一团破麻布——大概是昨晚县卒堵上去的,为了拦老鼠。

    “是啊——也是个几百年不倒的老宫殿了。”谷筒走到他身侧,也仰头看着那扇门,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无奈的调子,“在废丘落于大秦手中后,多少县令都想拆了这里,结果……它一直存在。”

    韩沥把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也许——冥冥中确实有一股力量在保着它。”

    毕竟一个让阴阳家硬待着不走的地方,必有其不寻常之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随意,但谷筒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左右宫看着平平无奇,就是特别邪性——想拆它的县令一个个不是大病就是暴毙,邪性到后来再没人敢动这个心思。

    三人继续往前走。

    离宫门还有十来步的时候,那股味儿就从姜汁布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不是单纯的腐臭。是放了两天的血、被老鼠啃过的肉、还有老鼠本身的气味搅在一起,被早晨的湿气一闷,变成一种黏稠的、能把胃袋从嗓子眼里往外扯的甜腻。

    韩沥把姜汁布往上又按了半分,脚下没停。谷筒的步子倒是慢了半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宫门已经被县卒从里面打开了一扇。门洞里灌出来的风带着那股味儿一阵一阵地往人脸上扑。门口守着两个县卒,脸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个眼圈发青,大概昨晚没怎么睡。

    跨过门槛的时候,几道哭声便从正殿的方向传了过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已经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泣音。混在浓重的尸臭里,听着格外让人心里发沉。

    正殿的青石地面上铺着一张素色麻布。麻布底下隆起一个人的轮廓。旁边蹲着个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盯着麻布边上露出的一小截靴尖——那是老杵的靴子,靴底磨得快平了,靴面上补了又补的针脚还在。

    老妇人身后站着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应该是二儿子和二儿媳妇。再旁边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更年轻的姑娘,两人都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稍远处还站着一对夫妇。男的是个方脸汉子,女的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

    李爱朝那对夫妇努了努下巴,低声对韩沥说:“那就是隔壁杜家长子和他的续弦——原先是老杵家守寡的长媳。”

    韩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官府撮合,鳏夫寡妇搭伙过日子,两家都能少一张嘴吃饭。

    李爱走到正殿的柱子旁边,从佐吏手里接过一块木牍和一支毛笔,开始一边写一边朝韩沥汇报。

    “死者已由家属杵妻、杵家二子二媳、三子——还有隔壁杜家长媳——所确认。确实是更夫老杵。”

    他说话的语调像是从秦律条文里直接扒下来的,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死者今年五十岁。根据尸斑分布来看,约莫死了整整两天。死因是颈部被人以重压踩折舌骨所致。”

    韩沥蹲下身,隔着麻布看了片刻。“还不知道为什么他生前会出现在这里?”

    “确实不知。”李爱从木牍上抬起头,“毕竟擅自闯入此处——是违律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格外分明。

    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妇人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悲戚的老妇人看着狱史和县丞等大官竟然在一个比自己三子还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面前恭恭敬敬。

    虽然特别惊讶,但她还是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韩沥面前。

    “县令大人!亡夫当了三十年更夫,秦律他比谁都熟,绝不敢私自进入禁地——求县令大人证明我亡夫的清白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深处硬凿出来的,干涩、发颤、却硬撑着不肯散。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泪了——大概是昨晚已经哭干了——只剩下一层红红的血丝。

    韩沥低下头看着她,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摆了摆手。

    “老人家,你先起来。”

    旁边的力役赶紧上去扶,老妇人被他架着胳膊慢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青石地面的灰尘。

    “像这类杀人的刑事案件,我也不擅长,也不单独管。”韩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老妇人耳朵里,“我相信狱史会做好排查——尽量不冤枉,也不加害任何人。”

    他朝谷筒看了一眼。谷筒会意,朝旁边的力役们做了个手势。几个力役便上前,轻声细语地把杵家的家属们往门外劝。

    老妇人被扶着往外走的时候,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了一步。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尸体一眼。但力役的手在她胳膊上使了使劲,她便继续往前走了。直到走出宫门拐过了墙角,她都没有回头。

    等人走远了,韩沥才转向李爱。

    “左右宫的宫门——应该没被太多人碰过吧?”

    “我带人来的时候,是用棍子把门顶开的。”李爱放下毛笔,指了指那扇厚重的木门,“今日早上已经撒了点灰在门板上——门板上留有一个只沾到掌缘的手印。”

    “能对得上更夫的手吗?”

    李爱摇了摇头。“手印太少,只沾到手掌边缘一小块,没法跟更夫的手比对。”

    韩沥听完也没有追问。他沉默了约莫两三息,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那就是——既无法证明更夫进这宫是被推的还是自己走进来的。”

    李爱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就此打住。

    “不过,虽然掌缘对不上,但还有两件事对更夫还算有利。”

    他指了指门板,又指了指地上那具盖着麻布的尸体。

    “宫门上只留了那一道掌缘——推开一扇这么厚的木门,却只用了一只手。而踩碎更夫喉咙的伤,也只集中在脚尖那一小块——连脚后跟都没沾地。”

    韩沥立刻就领会了他话里的意思。“推门只用单手,踩碎喉骨只用脚尖——凶手必定是孔武有力、身手不凡之人。”

    “正是。”李爱对此点头,“初步判断,凶手先一步进了宫殿。因为没关宫门,让更夫撞见了。随后凶手为了灭口,下手杀了他。”

    “脚印呢?”

    李爱叹了口气。“收获很浅。我们进来的时候已经踩乱了现场,早上重新看的时候,地上只剩一些乱七八糟的印子——分不清是脚印还是老鼠刨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尸体旁边的地面上虚虚画了个圈。

    “只知道,这个位置附近有一排用脚侧面走路的痕迹——像是无声步。”

    韩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无声步——江湖上夜行潜踪常用的步法,用脚外侧着地,既能消音又能减少足迹。

    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朝李爱抬了抬下巴。

    “掀开看看。”

    谷筒正在旁边整理衣襟,听见这三个字,手指停在了腰带扣上。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人。”李爱也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尸体经过两日放置,面色狰狞,被老鼠啃咬过,已经不成样子——下官担心……”

    “我虽没上过战场。”韩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底下的笃定是实的,“直接死在我手上的人,可能还没过百。但腐尸和骷髅白骨——我绝不是没见过。这点心理准备还是有的。”

    谷筒和李爱互相看了一眼。

    力役上前几步,弯下腰,把手伸到麻布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掀开。

    谷筒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了过去。

    那具尸体在青石地面上躺了整整两天。面色已经发紫,眼球鼓胀,眼眶四周的肌肉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露出了底下淡黄色的骨膜。嘴唇被啃去了一块,露出里面歪斜的牙齿。喉咙正中间那道凹下去的靴底印已经变成了深黑色,边缘的皮肤往内卷着,像一朵被踩烂了的花。

    蛆在他的七窍里蠕动着。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蛆,从鼻孔、耳孔、嘴角、眼眶里慢慢地往外爬。偶尔有一只掉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蜷了一下又伸直,继续往别处爬。

    韩沥蹲下身。

    他没有像谷筒那样别过头去,也没有像力役那样屏住呼吸。他只是半跪在尸体旁边,把麻布又往下撩了半截,露出了死者的胸腹部。

    老鼠咬过的伤口散布在手臂和腿上,坑坑洼洼的,每个伤口边缘都泛着暗紫色的腐烂痕迹。蛆在那些伤口里也有——比七窍里的更密,挤在一起,微微翻涌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朝李爱招了招手。

    李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看。”韩沥指了指尸体的一个鼠啮伤口,“每个死的时间长一些的尸体上,好像都有这种蛆——腐烂的尸体生蛆,似乎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

    李爱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他本来以为韩沥要说什么要紧的事——结果不过是说蛆。这玩意儿他见过太多了,每次收尸都有,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但他没有打断。因为韩沥的语气不像是在闲聊。

    “如果我们有时间——把这个尸体上的蛆给分离出来,养它几天,看它从蛆化为什么形态,统计一下总共要多少天——”韩沥偏过头看着李爱,目光里的认真是实打实的,“那以后再碰到死了很久的尸体,是不是就可以根据蛆的形态,去大致推算死亡时间呢?”

    李爱愣住了。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先是觉得荒唐,养蛆?谁会养蛆?在县狱里养老鼠已经够恶心了,还要专门养蛆?

    但紧接着他就回想起了自己经手过的那些无头案。那些死在郊野、被发现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无名尸体。他一直没法判断那些人的死亡时间——有时候差个三五天,凶手就够从废丘逃到函谷关外面去了。

    如果蛆的生长是有规律的——如果有人真的把它统计出来——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那——那岂不是死了几十天的尸体,都能大致推算出死亡时间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突然打开了眼界之后、还没完全消化的震动。

    谷筒虽然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但也不由自主地朝韩沥的方向侧了侧头。他当了半辈子县丞,跟李爱打交道的时候也不少——能让这个老狱史动容的东西,不多。

    韩沥站起身,力役赶紧把麻布重新盖上。青石地面上那团隆起的轮廓又被素色的布料遮住了。

    “刑名之学其实也是可以收集成册的学问。”韩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一点灰尘,语调恢复了惯常的平实,“让无故死亡之人能尽快查出凶手,让死者安息,让凶手伏法——要是有冤屈者,也能沉冤得雪。凡事都没有小学问,处处都有大学问。”

    李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沥深深地躬了一下腰。

    “县令高才。爱——为之佩服。”

    韩沥摆了摆手。“只是口头上说说的学问罢了,用不用的上还两说。真要有人愿意去养蛆做记录,那才是真本事。”

    李爱把这个想法默默地揣进了心里,他只是一个县狱史。

    但他认得清什么有用——这件事,确实有用。

    韩沥直起腰,扫了一眼这间空旷的正殿。

    下一刻,却突然说了另一番话,“但按你李狱史的话来推断的话……本县令是不能允许参与这桩案子分毫的。”

    这话一出,顿时让李爱和谷筒为之一愣。

    “不知县令此言何意呢?”李爱对此有点故作不解地问道,“县令为一县之尊,当然不应该花时间过于参与这案子里,专门参与这案子的,除了下官所代表的狱吏,别无其他——可何为不能允许参与这桩案子分毫呢?”

    “你们跟我来。”韩沥示意李爱和谷筒跟自己来到左右宫附近的空旷之所。

    顺便,韩沥也看了看四周,因为知道阴阳家很喜欢这里,他很想看看这是为什么。

    他的目光在四面墙上缓缓扫过,看着那些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夯土墙壁,被蛛网糊住的梁柱,地面上那些模糊不清的西周纹饰。

    然后他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动——是一种极细微、极隐约的、像是水面被微风拂过的波动。从脚底传到膝盖,又从膝盖传到丹田,随即消失了。

    嗯?

    韩沥停了一拍,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石板上什么也没有,就是被磨得发亮的青石。他试着在原地站了片刻,那股波动却没有再来。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地方的位置——距离正殿北墙大概五步,偏西。

    感官上的微微波动,是不是能连接到左右宫的某个神异之处呢?阴阳家喜欢待在这里,八成跟这有关。毕竟阴阳家大多是姬姓——周朝后代。而他韩沥,也是姬姓韩氏的子孙。

    但他随即就把这个念头掐了。

    他对阴阳家需要的东西没有贪念。不该他知道的秘密,他宁可不知道。

    韩沥收回目光,转身朝宫门外走去。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步子不急不慢。谷筒和李爱跟着他往外走,两个县卒在宫门两侧让了开来。

    走到离左右宫大约五十步外的一处空旷地,韩沥停下了脚步。周围没有屋舍,没有行人,只有几棵老榆树把晨光筛成一片碎银子洒在地上。

    “那就按狱史推断出的方向——推开宫门和踩杀更夫之人,必须是个力大无穷的高手。”韩沥转过身,看着李爱和谷筒,“但如果换个说法,就是所谓的身负内息的武者。”

    李爱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凝重地点了点头。

    谷筒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韩沥要特地把他们拉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谈这种事。但他没有打断。

    韩沥继续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

    “任何经年累月修习武艺之人,包括左尉葛源、右尉连晋、连晋带来的人、白芊红姑娘——甚至连我——都在这个嫌疑人的范围之内。”

    谷筒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圆了。

    “怎么可能是县令您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的激动连压都压不住,“在此之前您压根就没进过左右宫!而且您晚上几乎没出来过——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也一定是那个新来的赵人县尉连晋!”谷筒的语气斩钉截铁,“要不就是那个姓白的女人!”

    “为什么呢?”韩沥看着他。

    “他们想偷偷看看左右宫——”谷筒压着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似的,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一定是县尊您提过左右宫有玄奇和禁制,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他们晚上摸进来探查,正好撞上了打更的老杵——然后就杀人灭口了。”

    李爱在旁边没有开腔,等着韩沥的回应。

    “第一,他们晚上是回官宅的。”韩沥对此破解道,“你需要找到他们夜里走出来了官宅的证据。”

    “这就涉及轻功。”韩沥对此提醒道。

    “左尉葛源不会这种东西!”谷筒对此很坚定,这是个打了十几年交道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会不会这武功。

    然后就听韩沥说了一句:“可我也会。”

    谷筒顿时卡壳了。

    “也许……有人证可以证明这点。”李爱对此也不是没办法,“官宅里不是没有仆人的。”

    “对!”谷筒对此也想起来了,“葛县尉原来的官宅里,是有个老仆人——那人基本上睡眠浅,有没有动静他最清楚了!”

    他对此神情微微一松——总算有个具体的取证方向了。

    但韩沥紧接着就泼了盆冷水。

    “连晋不是无智之人。万一发现你们在查这个老仆人——让他死得悄无声息,并不难。”

    空气安静了一拍。榆树上几只雀儿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叫声在晨风里传出老远。远处城墙上有县卒在换防,长戟磕在垛口上的脆响一下一下地荡过来。

    李爱抬起了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的声音还是一板一眼的,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就算是县令您——如果也有嫌疑,同样不能例外。”

    韩沥笑了笑。

    “这个案子最大的难题,就在这里。”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凶手是武艺高强之人,那就在我、葛源、连晋、白芊红这几人中没跑了。不排除有外来武者藏在城里,但可能性不大。”

    他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

    “我和葛源都熟悉废丘的地形。我、连晋和白芊红都会轻功,夜里出入自如。连晋和白芊红住在同一间官宅,互相能做掩护。但更重要的是——我、连晋和白芊红理论上都不认识老杵这个更夫,而葛源却是认识的。”

    谷筒和李爱互相看了一眼。

    “还有一点。”韩沥把手放下来,看着李爱,“白芊红是临时来客。她随时都有可能回咸阳。”

    “她有嫌疑她就不能走!”李爱梗着脖子,头上的獬豸冠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韩沥摇了摇头。“四月份就是大王加冠之日,事务繁杂。而且长信侯倚重白芊红的智谋——除非有决定性证据咬死她,不然来自宣内史和长信侯的压力,照样能让连晋和白芊红安然无恙。”

    沉默。李爱沉默了。谷筒也沉默了。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废丘县内的一桩小事情——更夫被杀,查案抓人,秋后处斩,对秦法来说不过是走一次流程。但现在这件事从县里牵连到了郡里,从郡里又隐隐指向了长信侯。

    要对付一个赵人剑客,即便加上他那三十骑——葛源有把握用县卒把他们围死。

    但要对付长信侯?那是站在太后身后的、能够一句话换掉四个两千石大臣的势力。一个县狱史,凭什么跟他斗?

    谷筒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韩沥。

    “不知……县令有什么两全其美之策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语气里那种老吏特有的油滑在尾音里收了干净,只剩下一层实打实的困惑。

    韩沥看着他,又看了看李爱。

    “如果要破案——我确实没本事教人。我自己都有嫌疑,教了也没人敢听。但可以拖。”

    他把“拖”字咬得比别的字略重半分。

    “继续拖下去,白芊红走定了。但我和连晋、葛源都还会留在废丘。时间一长,案子悬而未决,也许凶手会犯什么决定性的错误。到那时候——证据自然就上门了。”

    他停了一下,又接上了另一句话。

    “如果你们想早点结案——还有一个法子。找个本来就该秋后处斩的死囚,让他认下这桩杀人。就此结案,县廷的考评不受影响,长信侯那边也不会来找麻烦。”

    话音刚落,李爱便猛地抬起了头。

    “法为天下程式,岂可如此辱之!”他的声音不高,但底下的怒气是实的——不过不是冲着韩沥来的,是冲着这个提议本身。

    谷筒在旁边不吭声。

    其实他挺想让那个死囚顶罪的——更夫死了,凶手偿命,对废丘来说这是最不麻烦的结果。至于偿命的人是不是真的凶手,他不太在乎。反正死囚本来就要死,换个罪名有什么区别?

    但李爱已经把话堵死了。

    这个老狱史的脾气他知道——认死理。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韩沥没有继续坚持。

    他伸出手,在李爱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掌心透过衣料传过去的热度却稳得很。

    “那你就慢慢查。反正我在任上一天,压力就在我身上——我还受得住。你可以慢慢查,慢慢等,看看谁先犯错。”

    他的手从李爱肩膀上收回,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着县寺的方向走去。

    事实上,这就跟过去西方刑侦小说里为什么不能出现中国人一样——因为功夫一出,推理难了太多,而且也难以自圆其说。

    不然,韩沥自己都知道连晋是杀手了,为什么对此近乎无动于衷呢?不就是没有决定性证据嘛!

    而如果,最终清算时刻放在嫪毐之乱的时候,那连晋到时候是作为嫪毐余孽死的,根本不太可能认罪了。

    这就是最大的无奈。

    谷筒目送韩沥的背影走远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看李爱。

    李爱还站在原地,獬豸冠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盖住了他大半张脸。

    谷筒上前几步,把手搭在李爱的另一侧肩膀上,语气里的老吏味又回来了。

    “我也希望秦律能严格执行。但如果找不出物证,唯一的人证稍不小心就会悄然死去的话……我希望一切还是以稳定行事为好。县令也不是万能的——更何况,你还得连他也一起查。”

    他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也跟着韩沥的方向走了。步子拖沓一些,但也不慢。

    只留下李爱看着韩沥和谷筒离去的方向,以及地上老杵的尸体,对此不发一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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