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和叶腾走出宫门的时候,日头已经从殿顶移到了西边的阙楼上。
咸阳午后的阳光铺在宫门外的青石广场上,被穿堂风一卷,倒也不怎么热。
卫庄站在广场边的一根拴马石柱旁边。他的脊背斜靠在石柱上,鲨齿剑拄在身前,双手交叠搁在剑柄顶端。
白发在风里微微晃着,不急着动,也不急着说话。
韩非朝他点了点头,叶腾跟在韩非身后,三个人无声地上了停在广场边的那辆马车。
马车启行的时候,周围的静谧已经消失大半,眼下只有风声和车轮碾着地面的声音。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韩非坐在主位上,先偏过头,看向左侧的叶腾。
"我刚刚向秦王讨了个便利,"韩非的语气放得随意,像在说一件刚想起来的小事,"让我们可以去我弟弟家暂住一下。叶谒者到时一起过来吗?"
“啊,多谢九公子好意,但请恕腾必须拒绝。”
叶腾马上摇了摇头。
"九公子乃十四公子之嫡兄,十四公子尚未婚配,九公子在十四公子宅邸里住之无妨。"他的语调客气而笃定,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想过了,"但腾终究乃外人,且韩国会馆也是需要有人坐镇的——就由腾来代劳了。"
"哎呀,这可让我有点过意不去了。"韩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同情。
"据说这韩国会馆已经多年未曾修缮,”他又不是没听过这来往秘幸的,“而且侍奉之仆个个趾高气扬,历来韩使去会馆都是找罪受的。"
"欸!"叶腾却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倒是从容,"腾却觉得,以会馆年久失修而言,这倒是真的需要克服的。但仆人趾高气昂——却是可以解决的。以十四公子在咸阳的脸面来看,似乎在咸阳颇有实力。"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在征求一个许可。
"以腾想来,借借十四公子的虎皮给我等韩国同乡一点便利,应该是可以的吧?"
"哈哈,这是自然。"韩非嘴角弯起来,朝叶腾点了点头,倒是善解人意地赞许了,"要不然,有虎皮不用,我弟弟在咸阳岂不是白待了近一年了。"
"多谢九公子宽宥。"叶腾双手交叠,微微躬身。
"不过——"韩非收了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改善待遇即可。穷奢极欲,那就说不过去了。"
"请九公子放心。"叶腾直起身,语气笃定,"这点腾还是省得的。"
马车在韩国会馆门前停稳。
叶腾下了车,在门廊下站定,朝马车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韩非在车厢里也拱了一下手,权当回礼。
然后他转向车外,朝会馆门口的方向问了一句:"可有人知道前谒者,如今的废丘令五大夫沥府邸的位置?"
"启禀公子。"一个二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从会馆门廊下快步走出来,操着一口韩音,"小人正是从十四公子府上出来,在这会馆做事的。小人知道路。"
韩非眉梢微微一挑,嘴角浮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看来,我弟弟还是考虑到韩国会馆的问题,做了解决啊。"
那年轻人站在马车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热络:"是的。自公子入秦后,就花了钱给这个会馆做了修补,并且还给会馆侍仆付了额外的月俸——他们接了公子的钱就好好做事,不然公子就有理由介入了——没人会跟钱过不去的,这是公子的原话。"
韩非和叶腾对视了一眼,各自笑了笑。
韩非先摇了摇头,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朝那年轻人招了招手:"上车吧,指路。"
年轻人应了一声,麻利地跳上车辕,在车夫旁边坐下。
车帘落下的时候,韩非看见叶腾已经转过身,朝会馆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后背挺得比方才在宫城里还直。
韩非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轻轻呼了口气。
马鞭甩了一下,车轮重新碾动,缓缓驶离了韩国会馆门前的石板路。
车厢里安静下来。
街面上的市声从帘缝里漏进来——卖浆水的吆喝声、骡马踏过石板的笃笃声、两个半大孩子追逐跑过窗外的脚步声。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车厢微微晃着。
韩非靠在车厢壁上,把目光从帘缝里收回来,落在卫庄脸上,而卫庄也终于看着韩非开了口。
"我不至——是不是要付出代价。"
说这句话的时候,卫庄没有动,其手指在鲨齿剑柄上停着,姿态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他要借你的剑,”韩非的脸色对此微微下沉,“在必要的时候挥一挥。”
“可以。”卫庄对此接受了。
“这不是一件小事情,”韩非还是希望卫庄多想想,“这意味着,你不知道那时会遇到怎么样的敌人,甚至一个韩使公然在重要场合出手,这会引发——”
"兜头蒙面即可。"卫庄打断了他。
韩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卫庄已经摇了摇头。
"我欠下的债,越早还清,越不至于产生更严重的影响。"他的语调平稳得很,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他是个眼光独到、志向远大之人——也就是有大欲者。”
一听到“有大欲者”这四个字,韩非就叹了口气。
“大志”和“大欲”,某种意义上是推动这个世道变好或者变坏的最根本之物。
嬴政是有大欲的人,他也是,他弟弟也是,甚至卫庄和盖聂都也是。
“现在正是他的最关键时刻,因此他才愿意把债务消耗在此处。”这也是卫庄如此急急忙忙答应的原因,“过了这一关,他会如何利用这场债务,连我都说不好。"
要知道,如果不赶紧把债务消解掉,卫庄很难想象,一个让自己欠下债务的无情君王会把他利用到什么程度。
所以这事必须急,从来缓不得。
韩非把后背往车厢壁上靠了靠,目光落在帘子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这说明,那个日子到来时,他究竟会遇到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好了。"
"无论是什么——"卫庄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剑客的生死成败,都在剑上。"
帘缝里漏进来的风灌进车厢,把韩非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浮了一下。他把话题收了回来。
"先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情了。"韩非换了一个坐姿,膝盖往卫庄的方向偏了偏,"你刚刚逛了咸阳,去了我弟弟的弈棋馆。有什么感受?"
卫庄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的弟弟,无论在做什么……都在讲述一个循环和持续。"
"循环和持续?"韩非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他给红鸮设计了命运。"卫庄的语调依旧平淡,"他还在收纳天下的危险之物——比如,一个怀着孕的美女顶级剑客。"
"怀着孕的美女顶级剑客?"
他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而卫庄没有说话,因为他就说这一遍,意味着他没说错。
看到卫庄这个样子,韩非后背挺直了。他盯着卫庄,眼睛里的光从松弛变成了警觉。
紧接着,韩非的神情在几息之间变得很精彩——就像开了染坊一样,什么颜色都有。
"这是……还是……"他的声音卡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往车厢壁上一靠,像是在想办法把自己从某个即将踩进去的坑里拔出来。
妈呀,要是知道韩沥的府上有怀孕的侍妾,他说什么都不会再去韩沥府上的——这不捣乱吗?!
他都想打退堂鼓了。
“焰灵姬似乎对此神情自若。”卫庄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韩非,对此做出了他的判断,“那个美女剑客也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自顾自地继续给小孩子教琴了——看起来,应该不是你弟弟的亲骨肉。”
"呼……"韩非长出了一口气,把身体重新放软,脊背贴在车厢壁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弟弟在咸阳一下子就心思开放,有了侍妾和子嗣了呢。"
"这要是真的,那岂不是好事吗?"卫庄的语气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揶揄。
"要是真的那当然是好事啊。"韩非摸了摸后脑勺,随即又苦了脸,"那岂不是我想进我弟弟府上住一住,就受限了嘛!
那还得住会馆——虽然会馆现在应该也好住了一点。"
“哎呀……”
但他紧接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过,那样我也高兴。这就意味着我弟弟总算有点正常的人味了。"
可惜,他很清楚,韩沥要真这么开窍了,那他早在新郑就要什么有什么了!
“欸……”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又把腰背挺直了,语气恢复了策士的锐利,"既然这个怀孕的美女剑客不是怀的我弟弟的骨肉,那她是谁?你当时问出来了吗?"
"她很警惕。"卫庄摇头,语气平淡,"所以我没有问。不过——我们过去的话,有个人是你最好的解答者。"
“啊,是啊。”韩非对此也算恍然,“作为韩沥的家臣的韩重。”
“行!”他马上也点头赞同,“到时到地方我就问问他。”
两人没有再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分明。
街面上的市声渐渐从嘈杂变得稀疏——已经从渭北坊市的热闹地段拐进了宅邸区。
韩非百无聊赖地偏过头,目光落在帘缝外面的街景上。
就在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对面的巷口拐出来,刚好与他们的马车擦肩而过。
两辆车的车厢侧壁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帘窗都半敞着,风从两车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把两边的帘布同时掀了一下。
韩非的目光无意间扫进对面那辆马车的帘窗——就看着对面的帘窗里,一个黑头发但同样一身紫衣的“紫女”竟然安坐在马车上,好像在仔细思索着什么。
"欸!"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弹了半寸。
膝盖撞在前面的坐垫边沿上,而且自己的脸已经跟卫庄不过毫厘之差。
这让卫庄不免有些鄙夷地侧过身给韩非让出空间。
但韩非像是根本没感觉到,他一把掀开自己这边的帘布,侧着身子探出头去追看对面那辆已经擦过去的马车。
卫庄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重要情报,又收回目光看着韩非,眉头微微拧着。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在干什么。
韩非把脑袋收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层没来得及散干净的惊讶。
他坐回主位上,迎着卫庄质询的目光,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点说不清是困惑还是遗憾的调子:"没事。我就是……刚刚好像看到紫女姑娘好像在对面的车上——黑头发,但一身紫衣——"
"别忘了她必须得常驻在紫兰轩。"卫庄的声音不高,语气比方才冷了一分,"她还没在咸阳开分店。那本来是弄玉的任务,而且弄玉现在在宫里。"
"我知道。"
这点韩非能不知道吗。
可韩非依旧摆了摆手,语气里那股子没散干净的困惑还在:"但那个刚刚经过的隔壁马车里面,真的坐着一个和紫女的容貌与衣服一模一样的女子——只是头发颜色不一样。"
卫庄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把什么信息翻出来核对了一下,然后才开口:"那你看到的应该是白芊红。她不算是朋友,是你下次见到后应该打起十二分精神去警惕的女人。"
"白芊红?"韩非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的好奇比方才更浓了,"她是谁?你知道她什么?为什么她和紫女生得一模一样?"
"她理论上应该是我师哥的盟友。"卫庄的语气平淡得很,"但阴差阳错下,现在是他的敌人。"
"那她和紫女——"听到是盖聂的敌人,韩非对此也就没那么在意了,但他还是好奇双方为何容貌神似。
"你别管。"卫庄打断了他,下巴微微抬高了半寸,目光落在前方帘布外面,语气斩钉截铁,"白芊红跟紫女就是两个有血缘,但毫不相干的人。"
"欸?"韩非的声调拔高了半分,眉毛挑起来,"既然有血缘,为何又毫不相干了?"
但卫庄对此抬高了下巴不说话了,很显然,他不准备回答。
他把目光从帘布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双臂抱在胸前,没有看韩非,也没有再开口。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路。
韩非看着卫庄那张拒绝再开口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用一种介于无奈和放弃之间的语气说道:"好吧。"
于是刚刚还百无聊赖,对弟弟没人味感到遗憾的韩非,现在又得为远在新郑的紫女和眼下啥都不说的卫庄得气闷起来了。
车轮又滚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稳了。
车夫勒住马,那韩人指路者跳下车辕,回头朝车厢里说了一声:"公子,到了。"
韩非掀开帘子,先下了车。
他站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三进的宅邸,门楣上没挂匾额,门扇上的漆色还新,看得出是近年才翻修过的。
门两侧各立着一根不粗不细的木柱,柱子上的漆已经被人摸得发亮。
“啊,这样的府邸就比他在新郑的家里大多了嘛!”韩非对此满意了许多,“看着就是一个钟鸣鼎食之家了。”
“但你别忘了,”卫庄下车后看着这个宅邸却有不同意见,“在新郑韩沥的家也许只是二进院落,但其后院直通一个坊——包含整个幻梦总部的坊都是他的。”
“可这里……”卫庄看着这个三进宅邸,“虽然院子本身大了,但相比于一整个坊都是韩沥的而言,还是小太多了。”
“在新郑的配置,意味着他是水下巨兽,占据一坊作为基地,那可是公侯才能被允许的礼制,他实际上是违规了。”韩非看着这座三进宅邸,心情却正好,“而这里,才是货真价实诠释他地位的空间。”
但还没等韩非准备去叩门,府邸的大门突然被拉开,而韩重走了出来。
此刻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着剑,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介于客气和不客气之间的那条线上。
"九公子。"他拱了拱手,语气板正得很,"您怎么可以在公子不在咸阳的时候,直接要求来公子府上暂住呢?"
"韩重,"韩非抬手指了指他,嘴角带着笑,"我们还没敲门,你就知道我们来了。看来你在咸阳的耳目一样不差啊。"
韩重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直接对卫庄努了努嘴。"卫庄先生都已经拜访过弈棋馆了。那边肯定要派人通知府邸这边有什么事。"
"那——你欢不欢迎我?"韩非把双手拢进袖中,用一种征询的语气问道。
韩重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让开半个身位,侧身站在门边,语调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板正。
“重不过公子家臣,”韩非都来了,韩重能有什么办法,“且也是韩家家生子,公子不在,府邸眼下没有主母,重如何挡得了九公子的驾呢?”
“但是……”韩重也是提醒韩非,“您终究是未经公子同意直接入住的,将来公子记住这一着,要万一有一天整您这个兄长一顿……可别到时喊下手太重啊。”
"哈哈哈哈……"韩非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又大了几分,"那我拭目以待。"
但卫庄却突然揶揄一句:“你好像面对你弟弟的整蛊,并不是太能抗。”
要知道,韩沥的话有时候伤人如刀——夜幕与韩王室的关系,这个推论当时出来的时候,可把韩非给打击得不轻啊,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呃……”韩非被人说破黑历史,顿时只能僵硬地笑了笑,随即打了个哈哈,“人是会有抗性的嘛!说不定,扛着扛着,就能抗出来了!”
卫庄直接理都没理韩非,而韩重也是摇了摇头,转身就引着韩非和卫庄两人走进了府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