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将军府看似依旧静谧安稳,内宅肃清、人心和睦,可府外的风浪,已然悄无声息席卷开来。
苏晚卿藏在槐树窠中的密信,顺利被暗处暗线取走,快马加急送往京城各处。
最先掀起波澜的,是市井坊间。
不知从何时起,京城街头巷尾,悄然流传起一则令人唏嘘的传闻。
当年为国殉身的苏老将军,沙场抛颅、血染疆土,留下唯一孤女无依无靠。镇国将军贺峥感念兄弟情义,将故人遗孤接入府中养育数年。
可如今贺家功成名就、位高权重,竟开始凉薄寡情、卸磨杀驴。
传言道:贺老夫人苛待忠良遗孤,忌惮苏姑娘才情品性,怕她占了贺家风光,故而无故幽禁、断其衣食、撤其伺候,将孤女囚于小院自生自灭。
更有甚者,添油加醋,说主母柳氏善妒狭隘,容不下这般貌美温顺的姑娘,日日枕边吹风、搬弄是非,蛊惑婆母、蒙蔽将军。
短短两日,流言愈演愈烈。
从最初隐晦的窃窃私语,变成满城皆知的唏嘘议论。
世人向来偏爱悲情弱者,最是痛恨凉薄负义。
苏晚卿本就是忠良之后、身世凄苦,自带世人偏爱滤镜。反观权倾朝野、家世显赫的贺家,高高在上,天然容易招人非议与妒忌。
一时间,所有同情尽数涌向苏晚卿,所有指责唾骂,尽数压向贺府。
“可怜苏将军一生忠勇,为国捐躯,唯一的女儿竟落得这般下场!”
“贺将军素来忠义,怎的对内宅之事如此糊涂,任由家人苛待故人遗孤?”
“果然富贵迷人心,身居高位久了,情义道义都淡了。”
“若无苏将军当年沙场相助,未必有贺峥今日的赫赫功名,如今反过来苛待遗孤,实在凉薄!”
风声喧嚣,愈演愈烈。
随之而来的,是朝堂之上的暗流汹涌。
早朝之上,御史台数位言官,早已抓住此次机会,蓄势待发。
贺峥手握重兵、身居高位,素来刚正不阿、不结党羽,挡了太多权贵的路。无数人虎视眈眈,苦于抓不到他半点错处。
如今这“苛待忠良遗孤、忘恩负义”的把柄落下,正是扳倒他、削弱兵权的绝佳时机。
金銮殿上,庄严肃穆。
一名御史手持笏板,跨步出列,高声上奏。
“启禀陛下,近日京城流言沸反盈天,事关镇国将军府德行有亏!苏老将军为国殒命,仅此一女,托孤贺将军。今贺府无故幽禁忠良遗孤,苛待折辱、绝情寡义,寒尽沙场忠勇之心,伤遍天下将士情义!”
“贺峥身居高位、身负国恩,却纵容家眷薄情负义、败坏国风,恳请陛下彻查此事,端正风气,安抚忠魂!”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紧随其后,数名言官接连出列,纷纷附议。
字字句句,皆指责贺家凉薄、贺峥失察,言语犀利,步步紧逼。
殿中文武百官神色各异。
有人冷眼旁观、暗自窃喜,有人忧心忡忡、替贺峥捏一把汗,亦有中立大臣眉头紧锁,静观事态。
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眸光沉沉,面色淡漠,目光直直看向下方肃立的贺峥。
“贺峥,此事当真?”
一语问话,重压落身。
满堂目光,尽数聚焦在一身朝服、脊背挺拔的镇国将军身上。
贺峥立于殿中,神色沉稳凛肃,无半分慌乱。
这两日府外流言四起、朝堂必有发难的后果,母亲早已提前预判,一一告知于他。
他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胸有成竹,不惧任何人构陷攻讦。
贺峥跨步出列,躬身垂首,声音铿锵有力,坦荡磊落,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回陛下,流言虚浮、颠倒黑白,皆是不实之词、小人构陷!”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那些等着看贺峥慌乱失措、认罪请罪的官员,眼底闪过意外。
贺峥不慌不忙,抬手呈上早已整理妥当的厚厚卷宗,交由内侍递呈帝王。
“臣感念苏老将军沙场忠义,昔日临终将幼女托付于臣,臣感念兄弟情义,将苏晚卿接入府中,供养数年,锦衣玉食、礼遇有加,从未有过半分怠慢苛待。”
“奈何此女心性歹毒、忘恩负义,入府数年,不思报恩,反倒日日处心积虑、挑拨离间,离间臣母子亲情、挑动姑嫂嫌隙、搬弄是非、祸乱后宅。”
“不仅如此,她暗中收买府中下人、私吞府中财物、多次偷盗名贵珍宝私下典当,蚕食贺家家业,搅得府中数年不得安宁。”
“卷宗之内,详细记录近两年府中账目损耗、下人供词、典当凭证、历次挑唆事端明细,桩桩件件,有据可查、有人可证!”
贺峥语气坦荡,字字掷地有声:
“臣母大病一场、苏醒清明,察觉府中乱象根源,为保全阖家安稳、杜绝内宅祸乱,方才令其闭门静修、悔过自省,从未苛待折辱,更无幽禁加害之心!”
“所谓贺家凉薄、忘恩负义,不过是此女作恶败露、自知理亏,刻意散播虚假流言、颠倒黑白、反噬贺家,企图借世人同情、朝堂压力,脱己罪责、构陷臣身!”
一番陈述,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坦荡从容。
满殿寂静,哗然骤停。
众人惊愕看着那厚厚一叠证据卷宗,万万没想到,传闻中凄苦可怜的忠良遗孤,竟藏着这般蛇蝎心肠!
那些刚刚附议弹劾的御史,脸色瞬间僵硬难看,心底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龙椅上的帝王翻阅着手中卷宗,目光扫过清晰的账目、确凿的供词、真实的凭证,眼底暗沉波澜缓缓涌动。
账目清晰可查,下人画押供词确凿,典当行交易记录丝毫不差。
所有证据环环相扣、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所谓贺家苛待孤女,纯属无稽之谈。
分明是忠良遗孤狼子野心、恩将仇报、作乱反噬!
帝王指尖轻轻敲击御案,眸光冷冽,淡淡开口:
“原来如此。”
短短四字,已然定调。
他抬眸看向方才纷纷上奏的一众御史,语气微凉:
“诸位爱卿听闻市井流言,不查虚实、不辨真假,贸然朝堂发难,肆意攻讦镇国重臣,未免太过轻率。”
一众御史瞬间面色惨白,冷汗浸透脊背,慌忙跪地请罪。
“臣等失察!臣等有罪!”
朝堂发难,彻底溃败。
不仅没能扳倒贺峥,反倒当众坐实了自己轻信流言、党同伐异、刻意构陷重臣的罪名。
帝王神色平淡,并未当场追责,只沉声道:
“此事暂且压下,朕自有定论。卷宗留存,待朕细细审阅,再做处置。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陆续退出大殿。
众人看向贺峥的目光,全然变了模样。
有敬佩、有释然、有忌惮,再无半分先前的轻视与非议。
谁也没想到,看似凶险无解的朝堂死局,贺家竟早已提前布好局、备好铁证,从容不破、反手破局!
……
与此同时,将军府,主院寝屋。
颜雪静静坐在窗前,听着暗卫传回的朝堂全过程禀报,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苏晚卿以为手握舆论人心、拿捏朝堂局势,能一举掀翻贺家。
殊不知,她踏出传信反扑这一步,便已然彻底踏入万劫不复的死局。
她想要借世人同情毁贺家名声、借朝堂风浪扳倒贺峥,
最后,只会亲手毁掉自己唯一的身世依仗、仅存的人心怜悯。
柳氏立在一旁,轻声道:“婆婆,如今朝堂风波暂歇,流言虽未尽数平息,但已有不少人开始心生疑虑。”
颜雪微微颔首,眸光沉静:
“只是暂歇而已。”
“她最惜自己忠良孤女的名声,最倚仗世人的同情。如今铁证已入帝王之手,待陛下彻查完毕、真相公示于众之日,便是她所有伪装彻底撕碎、名声尽毁、再无立足之地之时。”
她抬眸看向青芷小院的方向,语气清冷淡然:
“她想鱼死网破。”
“那我便让她,彻底一无所有。”
深宫小院里尚且满心算计、自以为布局得逞的苏晚卿,还在静静等候贺家倾覆、朝堂大乱的消息。
她不知,自己最后的翻盘底牌,早已沦为定死自己罪名的绝杀铁证。
风雨将歇,尘埃将定。
这一场深宅人心棋局,终局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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