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顺着破旧的粗布衣衫钻进骨头缝里，肋下旧伤的毒火一阵阵翻涌上来，顺着经脉四下窜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得皮肉撕裂一般疼。
颜雪，如今是碧水阁少阁主苏清漪，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破败简陋的木寨，断木枯草胡乱搭成屋顶，缝隙漏下灰蒙蒙的天光。四处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味，还混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围在她身前的，是几张尚带稚气，却满是风霜疲惫的脸庞。
说话的少年名叫林砚，是碧水阁最小的弟子，方才声音压得极低，眼底藏不住惶恐，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柄卷了刃的短剑。寨子里剩下的，不过十二三人，个个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衣衫褴褛，人人神色紧绷。
三年流亡，昔日赫赫有名的碧水阁，就只剩下这寥寥残部。
脑海中原主苏清漪的记忆汹涌翻涌——冲天大火吞噬总坛，师长倒下，同门喋血，昔日盟友颠倒黑白，满口仁义道德，手上却沾满碧水阁弟子的鲜血。为了武学秘典与阁中积蓄，他们罗织通魔的罪名，将忠善一派踩入泥沼。
颜雪强压下体内流转的毒素，《万物吞天决》悄然在神魂深处运转开来。
这个世界没有修仙灵力，可功法依旧可以吞噬炼化侵入体内的毒素、污浊戾气。丝丝缕缕乌黑的毒意自伤口经脉之中被缓缓抽离，化作虚无消散。表面上，她依旧面色苍白，唇瓣泛着淡淡的乌青，维持着重伤未愈的模样，不让身旁弟子看出异样。
她缓缓撑住地面，想要坐起身，肩头微微一颤，刻意显出几分虚弱无力。
“十里……”颜雪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高烧过后的虚弱，却没有半分慌乱，“消息属实？”
林砚重重点头，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是咱们派出去探路的暗哨拼死传回来的。青云派带头，还有清风谷、落霞山庄两派人马一同赶来，人数不下百人。这处山谷藏不住了，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们便能搜到此地。”
其余几名弟子闻言，皆是脸色煞白。
“少阁主，我们拼死掩护您突围！”一名满身伤痕的中年弟子咬牙开口，眼底是赴死的决绝，“只要您能活下去，碧水阁就不算彻底覆灭！”
“不行！”另一名女弟子立刻出声反驳，“外面到处都是搜捕的人，一旦离开山谷，便是暴露在开阔之地，只会死得更快。”
寨中顿时陷入压抑的争执，绝望像潮水一样笼罩住这群残兵败将。
三年来，他们逃了一处又一处，无论躲到什么隐秘之地，敌人总能精准追来。所有人心中都隐隐明白——他们内部，极有可能藏着奸细。
这也是委托者苏清漪始终无法解开的死局。敌人不仅外部势力庞大，自己的阵营之中，还有看不见的刀子，时时刻刻对准她的咽喉。
颜雪静静听着众人争论，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眸底的思量。
中级权谋洞察悄然开启，周遭所有人的神态、细微的肢体动作尽数落入她的眼底。谁是真心焦急，谁眼底藏着一闪而过的犹疑与心虚，分辨得一清二楚。
她抬手，轻轻抬了抬，没有高声呵斥，声音不大，却奇异的让喧闹的寨洞瞬间安静下来。
“不必争。”
颜雪缓缓坐直身子，即便身受重伤，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承袭着苏清漪刻入骨髓的傲骨。
“硬冲，是死路。留在此地固守，百余人围剿，我们这点人手，也撑不过片刻。”
一众弟子神色黯淡，眼底浮起绝望。
“难道，我们当真无路可走了吗？”
颜雪目光扫过山谷外呼啸的山林，风声穿过乱石，呜呜作响，如同无数冤魂的呜咽。
“有路。”她淡淡开口，“但在此之前，先要揪出藏在我们之中，给各派通风报信的人。”
话音落下，寨内空气骤然一凝。
几名弟子神色各异，有人满脸愕然，有人满心悲愤，还有一人，眼神下意识闪烁，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极力把自己藏在人群的阴影之中。
山风更烈，远处山林之间，隐约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蹄与呼喝之声。
江湖的刀光，已然近在咫尺。
破寨之内气氛死寂，山风卷着枯草碎叶从木棚缝隙灌进来，吹得火堆里的火星四下跳动。
所有人面面相觑，流亡三年，不是没有怀疑过队伍里出了内鬼，可一路生死与共，大家皆是浴血逃出来的碧水阁残存，谁也不愿意去怀疑朝夕相伴的同门。
林砚瞳孔骤缩，握着短剑的手微微发抖，环顾一圈周遭师兄弟：“内奸……在我们当中？”
中年汉子周武，是碧水阁仅存的护卫头领，身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旧疤，闻言眉头紧锁：“少阁主，可有凭据？若是误会，寒了剩下这些人的人心，我们便真的散了。”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顾虑。眼下本就只剩十余残部，再互相猜忌，不用外人动手，自己便会分崩离析。
那名悄悄退到阴影里的弟子，名叫江潮，垂着头，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指尖却不受控制的微微颤动，袖口之下，一枚传递消息的特制竹哨，正死死抵着手心。
颜雪靠在冰冷的木柱上，肋下的毒素被万物吞天决缓慢消解大半，可外表依旧维持着面色惨白、唇染乌青的重伤模样，不叫旁人看出破绽。高级权谋洞察铺开，江潮每一处细微的异动，尽数落在她眼中。
“我并无确凿人证，所以不会当众直接定罪。”颜雪声音不高，冷静而清晰，“可一次次躲藏，一次次被追兵精准围堵，每一回我们刚寻到藏身之地，不出三两日，各派人马便尾随而至。总不会次次都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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