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风语渐散,那些颠倒黑白的称颂,像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在碧水阁沉淀三年的冤屈之上。
石殿清风寂寂,一众弟子尚且埋头苦修、整理罪证,幽谷之内一派安稳蛰伏之态。
颜雪立在崖边白雾深处,白衣素净,身姿孑然。
大宗师圆满的武道气息被她尽数敛于体内,看似宛若寻常弱女子,可眼底澄澈清光,早已看透这场江湖虚华。
武林盟会,群英齐聚。
那是三派最风光鼎盛的时刻,亦是他们破绽最露、防备最骄纵的时刻。
骄兵必傲,傲兵必败。
最好的翻盘时机,从来不是敌人最弱之时,而是敌人志得意满、目空一切之际。
她转身回望谷中。
周武已带着众人修复武道根基,丹药灵材按需分配,残缺的武学招式一点点补全,这群历经生死的残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战力、凝聚锋芒。
江潮依旧被囚于阶下,终日沉默忏悔,不敢有丝毫异动。
颜雪出声叮嘱,声音清浅却威严落地:“我离去之后,尔等留守幽谷,潜心修行,切勿擅自外出,暴露踪迹。”
“三派如今风头正盛,但凡有碧水弟子现世,必会引来全网围剿。隐忍蛰伏,是此刻唯一要务。”
周武郑重躬身:“我等谨记少阁主吩咐!必守好碧水根基,静待阁主归来!”
林砚抬头,眸中满是担忧:“少阁主,您一人前往青云山,太过凶险,不如让属下随行护驾!”
“不必。”
颜雪轻轻摇头,唇角凝着一抹淡冷笑意:“人多,易露破绽。孤身前往,来去自如,最是稳妥。”
如今她身负圆满碧水澄心诀,手握大宗师武道修为,兼之万物吞天诀淬炼的不败神魂,更有满级演技、权谋洞察傍身。
整个年轻一辈江湖,无人能及她分毫。
即便是三派掌门亲至,她亦可从容周旋,全身而退。
“好好守着这里,等我回来。”
一语落毕,颜雪不再多言。
身形轻纵,白衣掠入漫天白雾之中,身姿轻盈如鹤,踏着崖壁流云,转瞬便消失在乱葬崖深处。
幽谷重归寂静。
而暗流,已悄然涌向千里之外的青云山。
……
三日之后。
青云山,云海缭绕,仙峰巍峨。
此处乃是青云派祖庭所在地,常年香火鼎盛,被江湖世人奉为正道第一仙山。
今日更是盛况空前。
山道十里,车马不绝,各大门派、江湖世家、散修豪杰络绎不绝,衣袂翩翩,佩剑而行。
山道两侧幡旗林立,三派旗号高高悬挂——青云、清风、落霞,三色旗帜迎风猎猎,俨然一副执掌江湖、统御武林的正统姿态。
三年前屠尽碧水阁后,三派联手把持江湖话语权,不断美化自身行径,抹黑碧水冤屈,久而久之,世人早已根深蒂固认定:碧水为邪,三派为正。
山门外人流涌动,议论声声不绝于耳。
“今日三派盟会,便是要重定武林规矩,从此江湖正道一统,再无魔教祸乱!”
“当年碧水阁暗藏祸心,私通魔门,若不是三派大义凛然、挺身而出,江湖早已生灵涂炭!”
“听闻此次盟会还要推举新任武林盟主,日后整个江湖,便唯三派马首是瞻!”
谄媚称颂、盲从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灌满青云山道。
人群末流,一道素衣女子静静伫立,眉眼清淡,身姿素雅,混在人流之中,毫无存在感。
正是易容过后的颜雪。
她未改容貌,只敛去一身锋芒,褪去碧水少阁主的清冷傲骨,化作一名寻常游历江湖的寒门修士,眉眼平和,低眉敛目,泯然众人。
高级演技加持,一举一动皆是普通散修模样,无半分破绽。
耳畔那些颠倒黑白的言论,层层叠叠涌入耳畔。
颜雪眼底清光微冷,却无半分怒意。
愚民盲从,世人逐势,本就是乱世常态。
今日所有虚妄称颂,来日,皆会变成狠狠打在三派脸上的耳光。
她顺着人流,缓步踏上青云山道。
一路上行,亭台楼阁皆是新建,奢华富丽,用料珍稀。
颜雪眸光微扫,心中了然。
这些奢靡建筑、宏伟庭台,耗费的金银财帛,尽数是当年三派瓜分碧水阁百年积蓄所得。
他们踩着碧水满门的尸骨,建盛世楼台,享荣华盛名。
行至半山腰,一处雅致凉亭之中,三道身姿显赫的人影端坐其中,接受各路门派的拜贺。
正中一身青云白袍、仙风道骨者,正是青云派掌门,慕容渊。
左侧青衣拂尘、面容温润的,是清风谷主,温玄。
右侧锦衣华服、气度张扬的,是落霞山庄庄主,洛山河。
三大伪善首恶,今日齐聚一堂,满面荣光,受人尊崇。
山道之上,无数江湖人士躬身行礼,极尽恭维。
“见过三位掌门!”
“三派匡扶正道,功德无量!”
三人含笑受礼,神色从容,眼底皆是志得意满的傲然。
颜雪立在人群后方,目光淡淡扫过三人。
中级权谋洞察全力开启,三人的心思盘算、神色破绽、彼此间的微妙制衡,尽数清晰落入她的眼底。
慕容渊深沉狡诈,心机最深,是屠阁主谋,坐享最大利益,暗中忌惮其余两派壮大。
温玄表面温润仁厚,实则阴毒狭隘,疑心极重,不满落霞山庄分利过多。
洛山河贪婪浮躁,好大喜功,自觉屠阁出力不少,却被其余两派处处压制,心中积怨已久。
三派同盟,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内里裂痕纵横,猜忌丛生。
颜雪唇角微扬,心中棋局彻底落定。
第一步,挑洛山河。
贪心者,最易被利诱;积怨者,最易被挑拨。
就在各路门派轮番上前恭维献礼、场面最热闹喧嚣之时,一道极轻、极细、仅有洛山河一人能听见的私语,悄然贴着风声,落入他耳畔。
“落霞山庄分得的碧水秘典残缺三页,其余完整版,尽在青云派私库。慕容渊早已知晓,却从未告知洛庄主。”
声音轻柔缥缈,似风似幻,无从溯源。
洛山河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
身躯猛地一震,眼底的得意张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惊疑与戾气。
三年前瓜分碧水武学,他所得典籍确实残缺不全,多年来他遍寻无果,一直以为碧水传世本便是残缺。
可此刻这道耳语,却直指真相——
不是典籍残缺,是慕容渊私藏完整版,刻意欺瞒,独吞至宝!
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狐疑,死死盯住端坐正中、一脸仙风道骨的慕容渊。
猜忌的种子,一瞬落地生根,悄然发芽。
凉亭之上的其乐融融,顷刻间,暗藏裂痕。
不费一招一式,不留半分痕迹。
碧水复仇的第一枚棋子,已然悄然落子。
颜雪立在人群末处,眸光清淡,静看人心诡谲、伪善互疑。
青云山的盛世盟会,从这一刻起,沦为她的翻棋盘。
而这场颠倒黑白的江湖大戏,也将由她亲手,彻底改写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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