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
钟灵忽然坐直了些,像是酝酿了一路,这会儿才终于说出口,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郑重。
“我跟你说个事。”
林洛偏头看她。
“你说。”
钟灵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了一下。
“你答应过的。”
“住我这儿,教我写小说。管住管饭,抵课时费。”
“你现在烧也退了,可以开课了吗。”
说到最后,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我会好好学的。”
林洛看着这个说起别的事都滴水不漏、这会儿却因为“想写小说”而绞着手指的钟家大小姐。
想起之前,烧糊涂了,她跟他提了这件事。
那会儿他以为是自己烧出来的幻觉。
原来是真的。
一个家里资产上亿的钟家大小姐,要跟他学写小说。
还说得那么一本正经。
写小说。
这是林洛这辈子,唯一一件不谦虚的事。
别的,他都能让。
饼的分成,他要三,让书瑶拿七。
治伤的钱,他二话不说掏。
请客吃饭,他抢着结账。
处处都往后退,处处都让着人。
可写小说,他不让。
那是他从谷底里,唯一敢挺直腰板的地方。
“……行。”
林洛应了。
应完,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了几天的地方,好像被填回去了一点。
不是被别的填的。
是被“我还能干点什么”这件事,填的。
一个专门给别人的人生写“大结局”的人。
好像终于找着了一件能让自己也往前走一步的事。
……
课,是当天晚上就开的。
钟灵雷厉风行。
林洛刚点了头,她饭都顾不上先吃,风风火火地进屋,抱出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摆在客厅那张大长桌上,钟灵在电脑对面,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
双手放在键盘上,像是在等发令枪。
她甚至还翻出一支笔、一个本子,摆在电脑边上。
一副如临大敌、要打一场硬仗的架势。
林洛靠在长桌另一头的椅子上,看着她这架势,差点没笑出来。
“你至于吗。”
“至于。”
钟灵答得一本正经。
“老师上课,学生哪有不认真的道理。”
林洛:“……”
行吧。
清了清嗓子,那点当“老师”的谱,不知不觉就端起来了。
写小说这事儿,他一开口,人就不一样了。
平时那个处处退让、脸上挂笑的林洛,没了。
来了个话痨的、自信的、还带着点刺的林洛。
“第一课。”
林洛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顿。
“别编。”
钟灵在笔记本电脑上工工整整地敲下俩字。
别编。
敲完,她盯着那俩字看了一眼,又动了动手指。
给它加了粗,标了红。
林洛探头一看。
“……你不用记这么细。”
钟灵头也不抬。
“老师说的,都得记。”
林洛:“……”
他这辈子头一回体会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被人当成圣旨,一个字一个字,加粗,标红,郑重其事地敲进屏幕里是种什么感觉。
有点……上头。
他忍着那点上头,接着往下讲。
“很多人写小说,第一反应是‘编’。
编个惊天动地的故事,编个九曲十八弯的情节,编些自己都没经历过的大喜大悲。”
“错。”
林洛的语气笃定。
“越编,越假。读者又不傻,你编的东西,隔着屏幕都是塑料味。”
“真正能戳中人的东西,都不是编出来的。是从你自己心里,一刀一刀割出来的。”
钟灵敲字的手,飞快。
噼里啪啦。
林洛瞥了一眼屏幕,发现她连他这几句话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还分了条。
标了序号。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被人认真对待的踏实。
“所以,”
林洛看着她,把这堂课最要紧的那句话,递了出去。
“你的第一篇作业,别编。”
“写你最真的。”
“写你最想为谁写。”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想让钟灵从一件她自己最有感触的小事写起。
新手都这样,得先从真的写起,找着那点手感。
他没多想。
也想不到,自己这句“写你最想为谁写”。
对钟灵来说,是一把什么样的钥匙。
钟灵敲字的手,停了一下。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抬起头,看了林洛一眼。
“好。”
钟灵低下头,把这句话也敲进了屏幕里。
写你最想为谁写。
没给这句加粗。
也没标红。
她只是把它,轻轻地,敲了进去。
……
“那我现在写吗?”
钟灵问。
“写。”
林洛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老师监考的架势。
“就现在写,别想着写多好,别想着遣词造句。
就当跟人说话,把你想说的,一句一句,写下来。”
“写完给我看,我给你改。”
钟灵“嗯”了一声。
然后她就低下头,开始写。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键盘的声音。
林洛本来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的。
他寻思着,一个新手,头一篇作业,能写个三五百字就顶天了。
大小姐嘛。
从小锦衣玉食的。
能有什么真东西可写。
估计写来写去,也就是些“今天天气真好”“花园里的花开了”之类的,清清淡淡的,没什么滋味的句子。
他都想好了,一会儿怎么委婉地把她那点“流水账”给拨正。
可他等着等着。
那键盘声,不对。
一开始还慢。
一下,一下。
后来,越来越快。
越来越重。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那声音不像一个初学者在斟酌字句,
倒像一个憋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着了一个出口,正把心里头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屏幕上砸。
砸得又快,又狠。
好像慢一点,那些话就会自己缩回去,再也倒不出来了。
林洛睁开了眼,看着长桌那头的钟灵。
她低着头。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那张平时永远从容、永远滴水不漏的脸上,这会儿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专注的神情。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有一下没打准,删了,又重新敲。
敲得更用力了。
林洛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对。
有点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不对。
就是觉得,钟灵这个样子,跟他想的,不一样。
一个写“流水账”的新手,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写流水账的人,是挤牙膏。
写一句,停一停,再挤一句。
钟灵这个,不是挤。
是倒。
是往外倒。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阵急雨似的键盘声,停了。
钟灵抬起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把电脑往林洛那头推了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
“写完了。”
“老师,你看看。”
林洛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
他本来是端着老师那副架子的。
准备一目十行地扫一遍,然后清清嗓子,跟她讲讲什么叫“选材要小”,什么叫“细节要真”。
低头,看向屏幕。
第一行。
他就没能一目十行下去。
那不是什么“今天天气真好”。
那是一个雨夜。
钟灵写的,是一个下着雨的晚上。
一个人,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
转着转着,把车停在了一条马路边上。
马路对面是一排旧房子。
其中一扇窗户,亮着灯。
暖黄的光。
写字的人,就那么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片雨,远远地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写那雨点子打在车窗上,糊成一片,把那点灯光晕开了。
她写她看见那扇窗户里,有人影晃动。
是一家人,在干些什么。
她写她自己的车里,很暖。
空调开着。
可她还是觉得冷。
她写她看着那点不属于她的、暖烘烘的光。
看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写,一个人,坐在一辆很贵很暖的车里,大半夜的,躲在雨里,看别人家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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