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宁听着他近在耳畔的声息,那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廓,却叫她像是被什么脏东西蹭了一下似的,几乎控制不住地偏过头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铜镜里映着裴知衡那张放低了姿态的脸。
眉眼舒朗,唇角微弯,带着他自己浑然不觉的笃定。
他大约是以为她一定会听的。
一如从前千百次那样,他递一句话过来,她便顺着接住,妥帖地替他圆上。
他从来不觉得,她有不肯的时候。
许岁宁的指尖在袖中慢慢蜷紧了,指甲抵进掌心。
那点细微的痛意叫她勉强将翻涌的恶心压了回去。
她忍了许久,终于在裴知衡再次张口要说什么时,清淡地截断了他。
“大爷的意思,我明白了。”
裴知衡一怔,喉间的话便被堵住了。
他低下头,想去看她的神色,可她垂着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肯了?”
他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许岁宁终于偏过头来。
耳垂上那粒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衬得她愈发唇红齿白。
那一头鸦青的发丝垂着,鬓边几缕碎发垂在颊侧,愈发显得脖颈修长。
可她眼底没什么笑意,只将那双杏眼清清泠泠地落在裴知衡脸上。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乌黑清亮,水光潋潋的,眼尾天生微挑,原该是含情的弧度,此刻却像隔着一层薄冰,在看一个不大相熟的人。
“我可以去祖母跟前为娇姐儿求情。”
许岁宁垂着眼,温声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裴知衡神色一松,忙不迭点头:“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他觉得,许岁宁所提的条件,无非是要他多陪陪她,或是讨一件首饰、一回归宁,这些他统统可以应下。
再不济,等娇姐儿成婚后,他便不与之来往了,只守着许岁宁一人。
她该满意的。
许岁宁却起身,在桌案旁抽出一个细长的锦匣,里头赫然躺着一卷写了字的纸。
她将纸展开,平整地铺在小案上,推到他面前。
裴知衡低头看去,“和离书”三个字惹得他面色骤沉。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下来。
许岁宁抬起眼,神色安然:“大爷若想要我明日去老太太跟前为娇姐儿求情,便在这和离书上落款。”
裴知衡眉头紧皱,不可置信道:“岁宁,你在胡闹什么?如今大房已经够乱了,你还要在这时候添乱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识大体了?”
“我并非胡闹。”
许岁宁语气依旧轻轻柔柔的,却很坚定,“和离的事,我早前便与大爷提过。大爷当时只当我说气话,如今我再说一遍……大爷,我是认真的。”
裴知衡面皮紧绷,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压着怒气。
许岁宁大抵是在裴府被伺候惯了,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和离后,她还能去哪?
她生得这样一副容貌,离了裴府,外头那些豺狼虎豹岂能放过她?
“岁宁,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离了裴府,你还能去哪?”
“和离后我的去处,就不劳大爷费心了。”
许岁宁只将那卷和离书又往前推了推:“我只要一纸和离书,裴家的一厘一毫我都不会带走。”
裴知衡胸口那股怒意蓦地翻涌上来,渐渐变成一股赌气的狠劲。
他不信她舍得。
她从前那么在意他,那么在意裴家,怎么肯说走就走?
她不过是拿这个逼他退让罢了。
裴知衡忽然冷笑了一声:“好。你要和离是不是?我成全你。”
他转头朝外扬声吩咐:“长顺,去取纸笔来。”
外头长顺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去了。
裴知衡转回头,目光紧紧锁着许岁宁的脸,试图从她眉眼间找出些许慌乱和后悔的神情来。
可许岁宁脸上的神情只是淡淡的。
纸笔很快送来了。
长顺将托盘搁在小案边,垂着头飞快地退了出去。
裴知衡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和离书上方。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一点试探的冷意:“岁宁,你想清楚了。我落了笔,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你若现在认个错,我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岁宁那双杏眼清清泠泠地看过来,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大爷请写。”
裴知衡的手顿在那里,笔尖的墨渐渐聚成一滴,悬而未落。
他忽然觉得腕上像坠了千斤,抬得生疼。
烛火映在许岁宁的面庞上,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施粉黛,却偏偏很是娇怜。
他原以为她会怕,会退缩,会像从前一样软下声来叫他一声“大爷”,然后红着眼眶把和离书收回去。
可许岁宁没有。
她甚至主动站起身来,将自己坐的绣墩往旁边让了让,又将小案上的烛台挪了挪,为他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大爷在这儿写还是去书案上?”她问得妥帖又周到。
裴知衡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那股笃定忽然碎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他抬起笔,几乎要落下去,却在最后一刻猛地将笔掷在了案上。
“墨滴上去了,脏了。”
他声音发紧,别过脸去不看她,“下回再写。”
说完,他几乎是狼狈地转身,掀帘子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珠帘被他大力拨开,叮叮咚咚响了一串。
裴知衡逃也似的踏出门槛,夜风迎面扑来,他这才发觉自己连斗篷都没穿。
长顺从后头追出来,手里捧着大氅,声音急切:“爷,天冷,披上吧。”
裴知衡一把推开他,转身往书房走。
冷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想不明白,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她从前那样温顺,那样在意他,他不过多看她一眼她便能欢喜半日,怎么如今,她看他时眼里连半分温度都没有了。
他不过是想叫娇姐儿好过一些,怎么就逼得她拿出了和离书。
他以为她舍不得的。
她怎么会舍得呢?
可方才她让位时那副平静从容的模样,忽然叫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是真的要离开他。
若他当真签了字,那个生得比画里人还好看三分的许岁宁,此后便再也不是他的了。
想到这,裴知衡只觉胸口没来由得空了一角,慌得厉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