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言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林诗音了。确切地说,是他刻意不去想。
他以为那段记忆已经被时间的灰尘覆盖得足够厚,厚到他可以若无其事地生活,恋爱,结婚。
直到那天晚上,一个陌生人加了他之后,收到一条简短文字:“泽言,我回来了。方便见一面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头像是一张照片,逆光拍摄,一个女人的侧影,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十年了,那个轮廓像一道烙印,刻在他记忆深处,从未真正消退过。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饭。王胜男坐在他对面,正埋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今天手术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思绪却飘得很远。
“你怎么了?”王胜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不在焉的。”
“没事,在想集团的事。”李泽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王胜男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吃饭。李泽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告诉她,只是一个老同学回来了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但他就是说不出口。
高中时代的李泽言,和现在判若两人。
现在的他沉稳内敛。而十七岁的李泽言,张扬、热烈,像一团燃烧的火。他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成绩名列前茅,长相出众,家境优渥,所有青春校园小说里男主角的标配,他全占了。他身边从来不缺女生,课桌里永远塞满了情书和早餐。
但他一个都没看上。
直到高二下学期,班里转来一个插班生。
那天班主任领着一个女孩走进教室,全班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扎着高高的马尾辫,五官精致。
她站在讲台边上,微微低着头,有些羞涩地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林诗音,刚从外地转来,请大家多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男生们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粘在她身上。
李泽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原本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周围的骚动吵醒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讲台的方向,然后他就醒了。
一个青春期男孩彻底醒了。
多年以后,李泽言回忆起那一刻,依然无法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如果非要说,那大概就是你一直在等一个人,但你并不知道你在等她。
直到她出现的那一刻,你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人的样子。
班主任把林诗音安排坐在李泽言前排。她坐下来的时候,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好,以后就是前后桌了,请多关照。”
李泽言看着她:“嗯。”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一个女孩面前说不出话来。
后来的事情,像所有青春故事一样俗套,又一样美好。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分享一杯珍珠奶茶。她数学不好,他帮她补习;他语文偏科,她帮他改作文。他们会在晚自习结束后绕着操场走一圈又一圈,聊理想,聊未来,聊那些遥不可及的远方。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谈恋爱。连班主任都旁敲侧击地找他们谈过话。但他们确实没有,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喜欢,比轰轰烈烈的恋爱更让人刻骨铭心。
高考前三个月,林诗音的父母突然决定移民加拿大。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把李泽言的世界炸得粉碎。
他记得那天放学后,林诗音在校门口等他,眼睛红红的,递给他一封信。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信上说:她不想走,但她没有办法。她说她会等他,希望他也能等她。
他看完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去机场送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双肩包,站在安检口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说“等我”,想说“我会去找你”,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终,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安检通道,消失在人群里。
他以为他们会写信,会打电话,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持联系。但现实是,距离和时间,是感情最残忍的杀手。
刚开始他们还偶尔通邮件,后来邮件越来越少,再后来,就彻底断了。
他不知道她在加拿大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上理想的医学院,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新的人。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无法对任何一个女孩动心了。
大学四年,研究生两年,进入家族企业又四年,十年过去了,李泽言始终单身。
他的母亲赵敏芝急得团团转,给他安排了无数次相亲,每一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掉。他身边的朋友一个个结婚生子,他依然是孤家寡人。
甚至他的爷爷为他设置一笔巨额的家族信托。
公司里开始有传言,说李泽言不喜欢女人,说他的取向有问题。他不解释,也不在乎。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一直放着一个人。放久了,就成了一道疤。他不愿意去触碰那道疤,也不愿意让别人触碰。他宁愿一个人待着,也不想将就。
直到他遇到了王胜男。
说来一切都是意外,他因为身体不适去医院挂了个号。他本来想去挂专家门诊,但导诊台的护士说专家号已经挂完了,只剩下普通号,问他介不介意。他说不介意。于是他拿着挂号单,走进了泌尿外科的诊室。
看到王胜男时,他眼睛就亮了,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没有任何妆容。
又是一次莫名其妙的醒了。
不同的是这次成年了!
李泽言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微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她认真工作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林诗音。不是长相,而是那种神态。
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把王胜男当成了林诗音的替代品。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否定了。
王胜男就是王胜男,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她有自己的光,那光强烈到足以让他从十年的执念中走出来。
所以他才会在第一次见面,她提出领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怕再次失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
直到那条微信消息出现。
李泽言最终还是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洗漱上床,躺在王胜男身边。王胜男已经睡着了,侧卧着,一只手搭在他的枕头上。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那团乱麻渐渐舒展了一些。
他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有王胜男,他很爱她,他们过得很好。林诗音只是过去式,仅此而已。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过去式这个词,只有当两个人都同意的时候,才能真正生效。
第二天中午,李泽言趁着午休时间,独自去了一趟医院。
他没有告诉王胜男。他在微信上给林诗音回了一条消息:“我在你们医院附近的咖啡厅等你。”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去见一个老同学,把话说清楚,然后就各走各路。这样做不是为了瞒着王胜男,而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李泽言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林诗音。
她准时出现了。
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但依然是那副温婉动人的模样。她看到李泽言,微笑着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
李泽言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也还是老样子。”
林诗音笑了:“我们都老了,怎么可能还是老样子。”
“你比以前沉稳了很多。以前你坐不住的,等人超过五分钟就开始焦躁。”
李泽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林诗音也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泽言,我这次回来,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你。”
林诗音继续说:“我在加拿大待了十年,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那段婚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她抬起头,直视李泽言的眼睛。
咖啡厅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忧伤。
李泽言放下咖啡杯:“诗音,我已经结婚了。”
林诗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不奢求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而且,我不介意等。”
李泽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眼前这个女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她,也包括他自己。
他站起身来,拿起外套:“诗音,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很好,希望你也能过得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诗音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再次叮当作响,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可是我不想让它过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