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血液研究中心,正在如火如荼地改造中。
行政楼顶部三层被整体腾空,原来的办公室和会议室全部搬到了其他楼层。现场十分忙碌。
施工队进进出出,走廊里堆满了各种管线和板材。工人们正在铺设新的通风管道和电路系统,地面铺上了防静电地板,天花板上安装了全新的洁净灯盘。
巨幅的设计图贴在走廊尽头的墙上,上面标注着每一间实验室的功能分区,分子生物学实验室、细胞培养室、基因编辑操作间、低温样本库……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心规划过。
沈健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他白天要盯装修进度,跟设计师反复确认实验室的通风管道和电路布局是否符合生物安全标准;
晚上要写设备采购方案,对比国内外供应商的报价和参数;周末还要参加学术会议、接待来访的合作单位。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图纸,咖啡杯从早到晚没有空过。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抽出时间,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到泌尿外科的走廊里站一站。
有时候是顺路,从行政楼走到门诊楼,刚好经过泌尿外科所在的楼层。
有时候是刻意为王胜男送去一杯咖啡。然后聊几句有的没的。他从来不超过十分钟,像是算好了时间,刚好够说几句话,又刚好不至于打扰她工作。
王胜男对此已经习惯了。
她甚至开始期待每天下午那短短的几分钟,因为从沈健口中的“男哥”称呼,总能让她找回一种舒服的状态,就像回到了从前。
小周也习惯了,她每天下午两点五十九分,她会放下手中的病历,整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晃晃悠悠地出现王胜男的办公室门口,等着沈健出现。
沈健一来,小周的眼睛就亮了。她总是用一种刻意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哟,沈院长又来视察工作了?”
沈健总是笑着回答:“叫我沈健就好!”
“那是不是快装修好了?”小周问。
“已经装实验台了!”沈健像汇报工作一样。
“那敢情好。”小周喝了一口水,目光在王胜男和沈健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等研究中心装修好了,胜男就是你的人了……我是说,你的病人了。”
王胜男头也不抬地甩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我哪句话说错了?”小周一脸无辜,“你不是他的病人吗?你不是要入组他的临床吗?我说的是事实啊。”
王胜男无言以对,只能低头继续写病历。沈健站在门口,端着咖啡,笑而不语。
但最近几天,沈健的笑容明显少了一些。
王胜男注意到了。他依然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但眉宇间多了一层淡淡的疲惫和忧虑。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有一次他端着咖啡站在门口,聊了不到三分钟就匆匆告辞了,说是要去打一个国际长途。
王胜男没有追问。但她心里隐约猜到了一些,研究中心的改造和装修费用,加上后续的设备采购,总投入远远超出了沈健最初的预算。
她的猜测没有错。
那天下午,沈健坐在她办公室里,难得地待了超过十分钟。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一台流式细胞仪,进口的,两百万。一台质谱仪,三百五十万。再加上测序平台、细胞培养系统、低温储存设备……光是基础设备的采购清单,加起来就将近三千万。”
他放下咖啡杯,揉了揉太阳穴:“院里的财政补贴有限,赵院长已经尽力了,但医院的盘子就那么大,能挤出来的钱都挤出来了。装修的费用已经超了预算,设备采购的缺口就更大了。剩下的只能等民间慈善援助基金慢慢批。但那个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三到六个月,然后采购还要再等几个月。”
王胜男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沈健不是在跟她抱怨,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轻声说了一句:“咖啡凉了,不要喝了!喝点热水吧,慢慢来,不着急。”
沈健端起那杯热水,握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杯口升腾起的热气,自嘲的笑了笑:“本来国内起步晚,我只是想步子跨大一点,可能是我太着急了……十多年了,每次我想到你的病情,我就觉得步子还是太慢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在了王胜男的耳朵里。
王胜男继续写病历,没有抬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出卖她此刻的情绪。
三天后,赵志远把沈健叫到了办公室。
沈健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志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捡到宝了一样的满足感。他看到沈健进来,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兴奋:“沈博士,来,坐。”
沈健在沙发上坐下,心里有些疑惑。赵志远平时找他,多半是谈工程进度或者设备采购的事,语气通常是沉稳而克制的。但今天,他的状态明显不一样。
赵志远把那份文件推到沈健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你看看这个。”
沈健拿起文件,翻开一看,是一份捐赠协议。他的目光扫过正文,然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八千万。
他的瞳孔几乎收缩了。他抬起头,看着赵志远,目光里带着询问。
赵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民间捐助,指明要用到血液研究中心的设备采购项目上。捐赠方要求匿名,所以我也不方便透露是谁。但钱已经到账了,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慨:“沈博士,看来社会对我们的认可度还是很高的。一个刚启动的项目,就能吸引到这么大额度的民间捐款,这对我们院尚属首次,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学术影响力,说明老百姓对医疗科研的期待,说明我们这条路走对了。”
沈健握着那份协议,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八千万”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志远,问了一句:“赵院长,我能知道捐赠方是谁吗?”
赵志远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捐赠方要求匿名,我不能违背捐赠人的意愿。这是基本的契约精神。”
沈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合上协议,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跟赵志远握了握手,转身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他走在走廊里,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八千万,加上之前院里拨的款、市里的补贴、国家的专项基金,资金缺口终于填平了。
下午三点,沈健准时出现在了泌尿外科的走廊里。
他走到王胜男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然后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王胜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捡到钱了?”
“真被你猜对了,就跟捡到钱差不多!”沈健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男哥,你猜怎么着?研究中心的资金缺口,填上了。”
王胜男挑了挑眉:“哦?怎么填上的?”
“匿名捐款。”
沈健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感慨,“八千万,指名要用在设备采购上。赵院长把我叫过去的时候,我以为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结果他递给我一份捐赠协议,钱已经到账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王胜男脸上,带着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神情:“男哥,这钱不会是你老公捐的吧?”
王胜男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她放下水杯,擦了擦嘴角,瞪了他一眼:“你想象力还挺丰富。”
“那不然呢?”沈健掰着手指头数,“这个城市,能一次性拿出八千万用来捐赠的人,我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就是你家那位了。”
王胜男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那你去问他啊。”
沈健被她将了一军,然后笑了:“这件事,我除了跟院长抱怨过,其次就是你了……”
沈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进攻:“那如果不是你老公捐的,难道是你自己存的?男哥,你这点工资,八百年也存不到八千万吧?”
王胜男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划过:“是啊,我穷得很。所以你别指望我捐钱给你。”
“我没指望你捐钱。”沈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加掩饰的温柔,“我就是觉得奇怪,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捐款呢?像是有人算准了我缺多少钱一样。”
王胜男说道:“也许就是巧合吧。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沈健换了个话题:“行吧,不管是谁捐的,反正钱到手了,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王胜男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那恭喜你,沈博士。”
沈健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声“沈博士”听起来比平时顺耳了许多。
他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男哥,不管是谁捐的,替我谢谢他。”
“无语……”
小周不失时机的溜进来:“胜男,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真的是李泽言捐的?”
王胜男撇了撇嘴:“李家都是人精,这八千万即便李泽言想捐,也不一定能通过!”
“我就说嘛!他也不可能会给情敌花钱!那是谁这么有钱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