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六部四品右侍郎一口唾沫一口钉,说“知道了”,通常意味着“我会办妥”。
但办事之前,得先确认一件事。
柴桥先至西侧院同秦大夫人请安。
秦大夫人还未起,柴桥每天来,她心里高兴,但也嘟囔:“...怎的还不去上早朝?”
上早朝,就得等到下了朝再来请安了。
她能多睡一个时辰。
今天比前两日来得更早一点。
秦大夫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有儿子侍奉,既是喜事,倒也累人。
“瞧您说得,二郎一回来就和您通禀了,今次回来是来查案,不是调转,他在京里上哪门子早朝?”
身侧的庞嬷嬷嗔道:“往前不觉得,如今二郎侍奉在侧,才清楚扶摇直上、简在帝心的好处——”
庞嬷嬷指了指窗棂。
外间的丫头着素服,步履匆匆,神色紧绷,一改往日懒散怠慢。
连檐下的小松,都翠绿挺拔了许多。
儿子争气,长房的腰杆都挺起来了。
前两日,岳氏疑似有喜,明二老爷还想跟她吵吵,被裴太夫人制止了——
现在,她倒是要看看,谁还敢跟她秦若锡大声说话!
待秦大夫人出来,柴桥已正襟危坐于下首。
年轻郎君在科举考场上沉浮十数年,又在官场上跌宕四五年,加之什么脏的丑的烂的坏的都见过,整个人气度沉稳,坐在哪处,便像一座高山定在哪处。
练晨操的窄袖,今日没来得及换,仍是那套靛蓝色的便服——被岳氏一打岔,没来得及晨操,没出汗自也不用换。
柴桥起身行礼。
秦大夫人忙叫他坐下,上了热乳茶和小糕点,问他住原先的宅子可还惯常,又问他要不要再拨两个丫鬟伺候...
秦大夫人跟哑巴都能唠两句,叫她敞开说话,她能给你唱出戏。
瞅着秦大夫人喝水润嗓的空档,柴桥抬了抬眼眸,清了清嗓,开口:“...大哥的葬仪是三夫人准备的,还是秦既明?”
肯定不是长房。
前头,长房说话是没人听的。
“秦既明。”秦大夫人吞了口茶水:“挑哥儿葬仪是一品公爵,朝廷出银子,三夫人手里过过买菜肉钱就不错了,这种大笔银子她摸不到。”
“这么说来,素日的家用,是捏在三夫人手里的?”柴桥继续问。
“也不算,还是从太夫人那处统一拨,她手里捏着的是内院的吃穿。”秦大夫人答。
“西侧院的吃穿用度可还妥帖?”
“往前不行,我用嫁妆补着也能过...不过,自从你回来了就还不错了。”秦大夫人眉眼弯弯:“他们不敢再克扣了。”
柴桥“噢”了一声,低头吃了口茶,状似不经意:“...岳氏和大哥关系不错?”
“还可以的。”
大约是因为前头问答很快,这个问题问出来就显得不那么突兀,秦大夫人也问答得很顺:“你大哥个性好,岳氏也老实和顺,日日都在一处,每次去,两个人都凑一堆说话。”
柴桥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可以为大哥出头,但他不能被岳氏借着大哥的名头当枪使。
柴桥起身行礼便走,刚出门,小欢快步上前。
柴桥声音很低:“...外院的、内院的、厨房的、库房的、府中城内城外铺子和佃田上的,该动起来的动起来了,该联系的人联系起来。”
得在府里把根扎下来了。
否则要打探什么都很麻烦——比如寡嫂相关事宜,一次两次可以问秦大夫人,次数多了难免瓜田李下。
柴桥侧过身,透过琉璃窗,看秦大夫人正拿绢帕遮面呵欠。
——虽然嫡母很可能不会深究。
....
有一句话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鹊娘深觉,柴挑厉害,非常厉害。
他教过她的词句,在往后的日子,都准确无误应上了。
从鸡翅膀化形回屋,鹊娘囫囵把粢饭团吃掉,打理了门口的地翻了一下,早上头发没烘就出去吹凉风,回来脑袋有点痛,把门口种的禄根翻出来,给自己煮了一碗红糖姜汤,便捂被睡下发汗。
如今醒了,鹊娘翻了个身,四肢软绵绵地摊开,呈一个大字躺在床上。
床是硬板床,三块木头板子拼成一张床,四个脚有点矮,但也勉强能支住。
底下的棉絮,是她掏了柴挑穿旧的夹袄,艳阳天晒得暖烘烘,再用鞋底拍蓬松,铺在板子上,一层重一层,睡上去也不错的。
鹊娘的屋子不大,窄窄长长一梭条儿,朝西开了扇窗,紧挨柴挑的卧房,他有个响动,鹊娘翻身就能去伺候。
小屋地上铺的最平常的大方砖,原先这个屋子空荡荡的,方砖上就只一张木板床。如今小一年过去,鹊娘四下淘换,先是添了张小杌凳作廊庑下的小斗柜,上面放了针线匣、小油灯、小泥炉子等物件,夹腿下放着铜盘、一个小小的红漆木匣子、一盆葱绿茂盛的兰草。
之后,又多了张跛腿的桌子,三催四请找琥珀要了盏磨花的铜镜。
再之后公府后面的排屋有人腾退,有三四个破损的樟木箱子被落下,袖儿帮着捡回来了,鹊娘敲敲打打,补了铜片,又重新刷了蓖麻蜡油,阴干两三天,依次排在墙角,还捡了柴挑用剩下的金箔墨在面上描了边。
箱子既是箱子,也是台桌,鹊娘养了蕨、苔和藓,小陶盆簇在一起,映现出生机勃勃的绿。
后来陆陆续续后街的排屋有腾退也有入住。
她以为是崇义公府赁出去的房子收租子,袖儿笑她没闻过香油:“...高门大户哪里需要租屋营生?都是给族中各式各样的人物住下的!”
各式各样的人物是个啥?
有从老家来投奔主枝的远亲,有来投奔家里各房夫人、奶奶、小娘的亲眷故交,有脱了籍的仆从暂借主家的光...
柴家就像棵大树,它立在那里,就有藤蔓附过来。
所以排屋是个捡破烂的好地方。
有的藤蔓吸了养分,自己能立起来后,就腾退房子自力更生去了,剩下不方便搬走的东西,鹊娘挑挑拣拣,搬回自己屋子,收拾收拾就成了得用的好物件。
小屋子渐被填满,漂漂亮亮的,躲在柴家这棵大树下,过自己的小日子。
鹊娘眨了眨眼,准备起身,却听外面响起一把声音。
“...一对铜樽花觚、一抬八仙方桌、这套彩釉茶具,我记着是前越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