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龟喉结上下滚动,本就弓着的腰,更加弯了。
一双略微浑浊的眼睛四处乱瞟。
黄淮左一番话后,他这才哆哆嗦嗦凑上前来。
“东...东家,这事憋在小人心里头,有些年了。”
“那你就更该说了,也许你的话能救更多的人。”
“以前,以前楼里还在谢家的时候,”老龟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偶尔会来那么一批姑娘。”
黄淮左眯起眼来:“快细细道来。”
“一年总有那么几回,多的时候七八个,少的时候三五个,”老龟咽了咽唾沫,“个个都是十五六的年纪,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比许多楼里挂牌的花魁还俊嘞。”
“可怪就怪在,这些姑娘进楼,都是偷偷摸摸进来的。”
“偷偷摸摸?是她们自己进来的?”
老龟摇摇头:“都是后半夜,由如花妈妈亲自将她们带进来的。马车赶进后院,车帘捂得严严实实,旁人挨都挨不上。”
“小老儿偷偷看过,楼里的花名册并没有她们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老龟苦着脸:“小人那阵子在后院当值,起夜撞上过两回。有一回小人多嘴,问了如花妈妈一句这是哪家得姑娘,她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您是不知道啊,扇得小人满地找牙,还扬言要把小人得舌头割了。”
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那些姑娘在马车里哭,听得小人心里头发毛。”
“如花妈妈守着,瞧着像是伺候一件金贵得瓷器,生怕瞌着。”
黄淮左没有打断他,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送她们进来得人,你一个都不认识?”
老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些人不进楼,也不跟楼里任何人搭话,在后门跟如花妈妈交割完就走。”
“小人远远瞧着,个个身手利落,走路都不带声响。”
“后来呢?那些姑娘去了哪里?”黄淮左追问。
“住不了多久,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就又被转走。”
“还是后半夜,来得却是另外一批人,至于送去了哪里,小人就不知道了。”
黄淮左站在原地,沉思起来。
一批批十五六岁的美貌女子,不走名册,也不走正门,显然不是什么正规的人口交易。
偷偷摸摸送进醉仙楼,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走。
这醉仙楼分明就是个中转站。
一个青楼尚且如此,那其他的青楼呢?会不会也是如此?
可问题是,为什么非得经醉仙楼一道手?
人既然都拐到了京城,直接送往下家不是更好?何苦在这楼里转一道?
除非,有人想要借醉仙楼,隐藏着什么。
黄淮左只觉得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从脚底下慢慢铺开,将他悄无声息地包围其中。
梅红,十五六岁,从谢府出来的。
兜兜转转,又跟谢府扯上关系了。
“今天的话,出了你的嘴,别再说出去。”黄淮左盯着老龟。
“小人晓得,小人晓得。”老龟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伊人,千雪,”黄淮左转头,“从今日起,楼里上下都给我盯紧些,有生面孔,立刻报与我。”
两女虽不解,却齐声应了下来。
柳伊人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黄公子,奴家也曾听楼里的老人们私下嚼过舌根,说这楼在谢家手里的时候,时常有马车半夜进出,谁也不让靠近。奴家那时只当是楼里送酒送菜的,没往心里去。”
千雪蹙起眉:“奴家倒是想起一桩怪事。楼里的后院,有一间常年上着锁的屋子,钥匙一直在如花妈妈身上,连打扫都不让人进。”
“那间屋子呢?”黄淮左目光一凝。
“谢家倒了之后,门开了,里头空空荡荡,只有几口落灰的箱子。”千雪。
黄淮左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今日把后院那间屋子封起来,谁也不许进。”黄淮左沉声道,“我先去顺天府,改日再来看看。”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就走。
这案子,已经不是一桩命案那么简单了。
......
顺天府值房,烛火通明。
黄淮左让人给沈家报信了,今晚不回去。
他连晚饭都没顾上吃,一拍公案:“去,把赵婆子、李员外那桩人口贩卖案的卷宗,全都给本官调过来,一份都不许少。”
“是!”
不多时,几个书吏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进来,码在公案上,堆得像座小山。
黄淮左就着灯火,一份一份翻阅起来。
赵婆子的供词、李员外的供词、二牛的供词、五城兵马司的现场记录、人证物证的清单、结案的文书。
他看得很仔,生怕一个不小心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翻到赵婆子头一份供词的末尾,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供词底下,审问人姓名处,写着两个字,曹虎。
黄淮左愣了一下。
他又连着抽了几份,李员外的、二牛的,几乎每份上头,审问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曹虎……”黄淮左摩挲着下巴。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这个顺天府推官的位子,上一任主官,可不就是这个曹虎?
他记得这个曹虎还是谢广坤的狗腿子,谢广坤都遭罪了,他去哪里了?难道也下大狱了?
“来人。”
门口一名衙役立马小步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本官问你,”黄淮左点了点卷宗上的名字,“原先在咱们顺天府当推官的曹虎,如今人在何处?”
衙役一听“曹虎”两个字,腰杆下意识挺直了些,一脸与有荣焉:
“回大人,您还不知道呢?曹大人高升啦!”
“高升?”黄淮左一愣,“调到哪里去了?”
“锦衣卫!”衙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北镇抚司,试百户,从六品!听说还是皇上亲笔下的调令,说曹大人在劫狱那夜一个人堵在牢门口,被反贼围殴,屎都打出来了,愣是没让开半步,当真是条汉子!”
黄淮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锦衣卫?
那个办起案来颠三倒四、见了勋贵就搓手的曹虎。
难道他印象出错了?他不是除了谄笑和闯祸什么都不会的草包,居然进了锦衣卫?
这特么都是什么世道?
一个七品推官,位子还没坐热,就被一纸调令塞进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看来他的背后之人不简单啊。
“曹大人可是有亲戚做官?”
“黄大人不知道?刑部侍郎曹正明正是曹大人的亲二叔!”
黄淮左愣了愣,揉了揉眉心:“本官知道了,你下去吧。”
衙役退了出去,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