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红蛋与赭袍

    谢长风、陈素快马冲进陇城县的时候,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连串急促的声响。两人几乎是从马背上跳下来的,缰绳随手一丢,大步流星地朝医院奔去。

    还没到医院门口,远远就看见门外站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聚着,都是清河村的面孔。等两人冲进医院大门,才发现里面几乎站满了人——走廊里、院子里、墙根下,全是清河村的乡亲。有人看见谢长风和陈素回来了,连忙喊了一声:“长风回来了!陈小娘子也回来了!”人群立刻自动让开一条路,两人一路穿过人群,走进了医院的走廊。

    走廊深处,两个身穿官服的身影格外显眼——陇城县令赵知让、主簿温伯达,竟然也在。一个小小的产妇生孩子,连县太爷都亲自到了,足见谢长风等人在此地的分量。

    赵知让看见谢长风,连忙抱拳:“谢将军不必过于忧心,夫人那边一切应当正常。若有什么需要,县里定会全力协助。”

    谢长风也抱拳回了一礼:“多谢赵知县挂心。我夫人生孩子,县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您能来,我心里就踏实多了。”说完便匆匆往里走。

    再往里走,便看见了周厚德。老爷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产房门外,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是谢长风,便稳步迎了上来:“长风,你放心。这么多医者在里头,巧娘不会有事的。”

    谢长风点了点头,目光却死死盯着产房的门,一刻也挪不开。

    陈素一到医院便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净了手,快步走了出来。这时产房里,巧娘痛苦呻吟声已经越来越大了。

    谢长风一见陈素出来,忙拦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陈素,你看巧娘叫得这么难受,干脆你给她做剖腹产得了!”

    陈素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有毛病啊?在大宋做剖腹产?危险有多大你知道吗?巧娘这是初产,是有些难受,但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胎位正常,还是顺产为主。现代社会剖腹产都有一定的风险,何况在大宋?”

    旁边站着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尤其是跟着一路跑回来的赵构,站在一旁听傻了——什么“现代社会”?什么“大宋”?这位陈娘子说的话,他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可眼下这场合,他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只能把满肚子疑惑咽了回去。

    谢长风和一众人在外面等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这一个半时辰,对谢长风来说,简直比打一场硬仗还折磨人。产房里巧娘的痛呼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越到后面声音越大,每一声都像刀子似的剜在他的心上。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个不停。转到最后,他忽然一撸袖子,闷头就往产房里闯。

    周厚德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老头子力气不小,硬是把谢长风给拽住了:“你干什么!女人生孩子的房子,你进去做什么?你能帮上什么忙?老实在外面等着!别因为你一时冲动,再出了什么事!”

    谢长风被他这一吼,总算冷静了几分,但产房里巧娘的呼痛声一阵高过一阵,他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好几次差点又要往里冲。

    午时将尽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出“哇”的一声嘹亮啼哭。

    走廊里所有人提着的心,在这一刻齐齐落了地。

    周厚德站在外面,老头子虽然不是自己生孩子,但额头上却急出了一层汗。听到那声啼哭,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着谢长风,脸上露出了笑意:“行了,孩子出来了。老夫听这声音——是个男娃。你小子有后了。”

    整条走廊里,所有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不一会儿,产房的门从里面推开,陈素抱着一个裹好的襁褓走了出来。她走到谢长风面前,将襁褓往前一递:“你儿子,看一眼吧。”

    谢长风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蹑手蹑脚地,轻轻掀开包着孩子的布一角,探头往里看——恰好一束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照在孩子脸上,那小东西被光一晃,“哇”地又哭了一声。

    谢长风吓得手一抖,赶紧把布盖了回去。

    可盖回去之后,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于是他再次掀开布角——孩子又被光一晃,又“哇”地叫了一声。谢长风再次手忙脚乱地把布盖上。

    旁边的赵构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长风,孩子长什么样?”

    谢长风想了想刚才看到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认真地回答道:“像个红皮大鸡蛋。”

    抱着孩子的陈素极力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行了行了,别说了。赶紧给你儿子取个名字吧。”

    谢长风一听,急得直挠头:“这……这我也不会起名字啊!叫什么呢?”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不行,给他起个名字叫昭吧——叫谢昭如何?”

    陈素终于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谢长风,你胆子不小啊!你信不信将来你抱着你儿子喊‘昭儿’的时候,林昭能打死你?”

    谢长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对对对……林昭也叫昭,那不能叫谢昭。”他又挠了挠头,愁眉苦脸地嘟囔道,“那叫什么呀?我也不明白啊……”

    他目光一扫,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赵知让,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喊道:“哎,赵知县!麻烦您过来一下!你们都是有学问的人,快帮我儿子想想名字!”

    赵知让含笑走上前来,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时刚过,正值一天当中阳光最盛的时刻,满屋子亮堂堂的。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午时者,一日之中,阳气最盛、光明最足之时也。《说文》有云:‘景,光也。’令郎生于阳光最盛之时,正应了一个‘景’字。景者,日光也,亦有光明前景之意。依下官之见,不如单名一个‘景’字,唤作‘谢景之’。寓意这孩子此生如正午骄阳,光明坦荡,前程万里。”

    谢长风听完,嘴里反复念叨了几遍:“谢景之……谢景之……”越念越觉得好听,一拍大腿,“好!就叫谢景之!”

    他抱着孩子,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陈素说:“我想进去看看巧娘。”

    旁边的周厚德连忙拉住他:“长风,女人生孩子的房子,你不要进去。”

    谢长风一摆手:“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说道。”

    但陈素挡住了他:“你是没那么多说道,但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巧娘。里头还有很多事要料理呢。再说了,你这一身脏兮兮的,带进去病菌怎么办?”

    这一句话,终于让谢长风老实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灰尘和汗渍,又看了看陈素怀里睡得正香的儿子,终于乖乖地站在了原地。

    就在陇城县一片喜气之时,千里之外的金国上京,却笼罩在一片缟素之中。

    天辅七年七月中旬,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病逝于部堵泞西行宫,享年五十六岁。

    八月初,太祖梓宫运抵上京。乙卯日,葬于上京宫城之西南。

    上京的秋风卷着松林的气息,吹过新堆起的陵土。这座刚刚奠基不久的金国都城,此刻满目缟素,肃杀凝重。

    葬礼沿袭女真旧俗,没有中原王朝那般繁复的仪轨,却自有另一种令人胆寒的郑重。

    灵柩之前,亲贵百官依次以刀剺面,血泪交下——这是女真人最虔诚的哭丧之礼。刀痕纵横在每张刚毅的面孔上,血珠混着泪水,滴落在黄土之中。

    按照女真贵族"生焚所宠奴婢、所乘鞍马以殉"的古老习俗,阿骨打生前最宠信的奴婢被缚于陵前。他们大多面无表情,早已知道这是贵族身后不可避免的归宿。火把掷下的瞬间,烈焰腾起,浓烟滚滚直上苍穹。与此同时,太祖生前所乘的战马、所爱的鞍具,一并投入火中焚烧——马者甲兵之用,以良马殉葬,是女真国俗中最尊贵的献祭。

    大火烧了整整一日。上京的夜空被映得通红,松脂与皮革的气味弥漫在整座皇城之中。

    烧饭之礼继而举行——所有祭祀饮食之物尽焚之。火焰吞噬了牛羊、酒馔、器物,化作青烟直上天听,以供太祖在另一个世界享用。

    陵上建宁神殿。这座金朝的第一座宗庙,将在未来的岁月里,见证金国一代又一代帝王的告庙与兴衰。

    葬礼毕,翌日。

    上京的晨雾尚未散尽,宗亲百官已齐聚宫前。

    国论勃极烈完颜杲、郓王完颜昂、太祖子宗峻、太祖庶长子宗干,率宗亲百官请谙班勃极烈吴乞买正帝位。

    吴乞买不许。

    众人固请,吴乞买亦不许。

    宫前肃立的人群中,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并肩而立。一个是撒改之子、新任移赉勃极烈,一个是太祖次子、悍勇无双的宗室栋梁。他们沉默着,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站在高处的背影——这位新君的人选,将决定金国未来向南扩张的命运。

    宗干迈步出列。他深知,叔叔的"不许"不过是女真贵族继位礼法中必要的谦退。他转头示意,诸弟随即跟上。

    众人一拥而上。

    宗干率诸弟以赭袍被体,将那件象征皇权的赤褐色袍服,强行披在了吴乞买的身上;同时将传国玉玺,硬是塞进了他的怀中。

    吴乞买被这突如其来的加身弄得有些踉跄,下意识想要挣脱,但宗干死死按住赭袍的襟角,诸弟环侍四周,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宫前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良久,吴乞买垂下双眼。那双刚毅的手缓缓抬起,拢住了胸前赭袍的衣襟。

    即皇帝位。

    告祀天地于太祖陵前。

    新君即位,改天辅七年为天会元年。以弟完颜杲为谙班勃极烈,太祖庶长子宗干知国政,完颜宗翰、完颜宗望总理军事。

    吴乞买站在上京宫城的高台之上,秋风猎猎,吹动他身上的赭袍。他望着南方——那里是辽国的南京,是北宋的燕山,是花花世界,是万里江山。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身边每一位重臣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国烟花之地,江湖所达,尽归入我大金版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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