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难度太小

    八月初七,临河州外,黄河东岸,宋军大营。

    从八月初一开始,这座大营便再也没有真正安静过。白天人声鼎沸,夜晚灯火通明,整座营地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着。

    靠近河岸的一侧,一百二十余名工匠分成二十组,每组六人,三班轮换,日夜赶制渡船。锯木声、敲击声、刨花落地的沙沙声混成一片,从清晨一直响到深夜,又从深夜响到天明。木料从后方源源不断地运来——从陇城县到柔狼山城,再从柔狼山城到临河州,一车又一车的木材、铆钉、桐油沿着这条刚刚被打通的补给线,络绎不绝地送进大营。桐油的味道混杂着新鲜木料的气味,弥漫在河岸上空,经久不散。

    营地后方同样灯火通明。

    那里支起了数十座宽大的帐篷,棚下坐着上百名妇人,每人面前都摊着大片的锦帛,正埋头飞针走线。她们缝制的不是军服,也不是旗帜——而是一只只巨大的热气球球体。马振邦从陇城县带来的五大车物资,已经全部掀开了篷布,里面装满了从江南采购来的上等厚锦帛。这些锦帛质地紧密厚实,透气性极低,正是制作热气球球体的最佳材料。为了弄到这批货,王浩川在江南辗转数月,几乎搜罗了半个苏杭的织坊,后来干脆直接付款定制,这才陆续运到了西北。

    去年底,马振邦便已在陇城县开始试制热气球。只是那时碍于球体布料不足,始终没法大规模制作。随着王浩川采购的材料陆续到货,他已经先后造出了二十多个,积累了不少经验。这一回,他索性打算直接在临河州城外现场制作、现场组装,免去长途运输途中可能造成的损坏。

    此刻,马振邦正陪着林昭、姚平仲二人穿行在大营之中,逐一巡视各个工区。

    姚平仲环顾四周繁忙而有序的景象,忍不住感叹道:“林帅,没想到你这次准备得这么充分。这才刚刚拿下临河州,大量工匠和物料就已经运进来了,仿佛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似的。”

    林昭瞅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

    旁边的马振邦却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得:“姚知军,林经略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将近半年。西夏的地图都快被他翻烂了,哪一步该怎么走,几乎都在他的设想之中。你以为拿下临河州是临时起意?每一步,都是提前算好的。”

    姚平仲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扫过河岸上那些忙碌的工匠和堆积如山的物料,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林帅,西夏和大宋打了七十多年的仗,从来没有哪一次真正实现过渡河作战。唯一一次接近成功的,是元祐四年。我听家父说起过,那时大宋五路伐夏,大军一路打到了黄河边上,可就是因为准备不足,渡河器具匮乏,后勤补给也跟不上,最终功亏一篑,无功而返。没想到……到了我这一辈,居然真有机会站在黄河边上,准备打到河西去。”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昭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林帅,你对这一次渡河攻击兴庆府——究竟有多大的把握?”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着反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你有多大的把握?”

    姚平仲愣了愣,随即认真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看你准备的这个程度——我有八成把握,我们这次能够渡河成功。”

    林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而笃定的神情:“我有十成的把握。我们一定会成功。”

    姚平仲瞳孔微微一缩,显然被这个答案震了一下:“您……这么有把握?”

    旁边的马振邦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姚知军,我们这次渡河作战,跟之前在平地上打仗,难度其实差不多。你想想——我们从七月十七号进西夏,到今天八月初七,连临河州都打下来了。就这么一条黄河,还真能挡得住我们?”

    姚平仲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就这么一条黄河?这黄河少说也有两里宽……不过这话他终究没说出口。他被眼前这两个人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感染了,心底那股久违的热血也渐渐被点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好!既然林帅这么有把握,那平仲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林帅只管吩咐,我德顺军上下,愿为先锋!”

    林昭笑着摆了摆手:“平仲兄,你放心吧。抢滩登陆这种活儿,暂时还用不上你们德顺军。你们只要保证一点——等过了河之后,给我勇猛杀敌就行。至于抢滩和搭浮桥的事,都是清河军的活儿。”

    姚平仲闻言,心中豪气顿生,抱拳拱手,声音铿锵有力:“林帅放心!只要我德顺军能够过河,对岸就是我德顺军的天下!”

    林昭哈哈大笑,抬手拍了拍姚平仲的肩膀:“好!既然你有这个信心,那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军队安安稳稳给你运过去。”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马振邦:“马哥,船大约什么时候能完工?”

    马振邦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二十组工匠,每组六人,三班轮换,差不多五天能造出一艘。按这个进度推算,大约十七八号,全部船只就能完工了。不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船基本上就是一次性的,下水十次八次也就差不多该散架了。本来也没打算长期使用,这一批船就两个用途——运兵和连起来搭浮桥。等用完了,拆开,木料什么的还能回收再利用。”

    林昭点了点头:“对,这个思路是对的。关键就是快。”

    他顿了顿,又问:“那热气球呢?什么时候能完工?”

    马振邦道:“热气球我之前已经做了二十多个了。这一次她们在现场再赶制二十五个左右,总共凑够五十个,就差不多够用了。”

    林昭一听,忍不住啧了一声:“马哥,不是我说你——准备了半年,你就做了二十多个?剩下二十多个还得在这儿现做?”

    马振邦一听这话,眉毛当时就竖起来了:“那能怪我吗?咱们这边以前弄到的锦缎,厚度根本不够!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们拿普通锦缎做试验,你知道我叠了几层才让它飞起来吗?七八层!飞是能飞,可自重太大,根本带不了多少东西。这一回全靠浩川在南边买到的特制锦缎,厚度够了,才总算能做正经东西。就等他这批料子到位呢。物料是陆陆续续送来的,我上哪儿提前给你做出那么多?现在东西齐了,做起来又不难。再说了——十七八号不耽误你用,不就完了吗?你一个当主帅的,嘴怎么还这么墨迹呢?”

    林昭被马振邦这一通怼,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连摆手:“好好好,是我的错,不问了,不问了。”

    站在一旁的姚平仲看得目瞪口呆。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马振邦一介白身,没有任何官阶在身,居然敢张嘴就回怼秦凤路一路的经略安抚使——这在官场上,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

    可他哪里知道,林昭这五个人,从来就没把官职当成一回事。在他们的观念里,官职不过是为了完成目标而临时拿来使用的一种手段罢了。既然只是手段,又有谁会真的把手段本身看得太重?

    林昭笑着对马振邦道:“马哥,我就是小小抱怨一下。你还说我嘴碎,你看看你自己,嘚不嘚嘚不嘚,说起来比谁都能说。你这嘴也不太整装啊。”

    马振邦嘿嘿一笑,果然闭上了嘴,不再吭声了。

    林昭转过头去,朝西面的河面望去。八月的河风已带了几分凉意,从河面上迎面吹来,拂过面颊,撩动衣袂。黄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西夏防线隐约可见,旌旗在风中缓缓飘动。

    林昭望着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马哥,我猜啊,你跟我一样,心里有个差不多的想法。要是没这个念头,你不可能亲自跑到前线来。”

    马振邦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哟?那你说说,我有什么想法?”

    林昭笑了笑,目光仍没有离开河面:“我们都是解放军出身。但我们没有机会经历那种——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壮观。对我来说,这次打西夏、过黄河,就是想体验一下那种状态。你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马振邦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嘛,也就是聊以自慰罢了——这难度还是太小了,跟打小孩儿一样。”

    林昭也笑了:“虽然难度不大,人数也不多,远达不到百万,但一两万人渡河作战,也算挺壮观的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河岸上传开,很快又被风吹散。

    站在一旁的姚平仲听着这番对话,半明白,半糊涂。

    明白的地方,是“解放军”这个词。当初林昭第一次登门拜访他父亲姚古的时候,当时就曾提起过这个名号,他知道那是一支军队。但“百万雄师过大江”是什么?那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又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他完全想象不出来。

    更让他感到惊异的,是马振邦方才那句话——“这难度还是太小了,跟打小孩儿一样。”

    他早就知道林昭这些人非同寻常,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在他们眼中,与西夏人的这场渡河大战,竟然是一件如此理所当然、甚至近乎轻松的事情。

    他们对胜利的把握,不是建立在侥幸之上,也不是建立在无知的狂妄之上,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理所当然般的自信。

    姚平仲站在黄河岸边,望着眼前这两位谈笑风生的男人,心中那最后一丝忐忑,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正在慢慢生根发芽的信心。

    现在,就只等大战那一天到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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