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靠上西岸的,共有四艘抢滩船。
船头尚未完全顶上滩头,船上的特战队员便已经一边端着清河弩朝前方攒射,一边踩着船舷和浅水往岸上扑。不到八十人,落地之后并不结阵,而是按照事先演练过的方式,三五成组,借着夜色与混乱,迅速越过西夏人沿河设置的鹿角、拒马与低矮土垒,直扑后方营地。
这一下冲得太快,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
西夏军沿河那第一层滩头防御,原本就是为了防止舟师强渡而设,先前被重型弗朗机炮砸塌了哨楼,后又被热气球从天上乱丢手榴弹,把沿线炸得一片大乱。于是这批最先上岸的清河军特战队员,几乎没费太大力气,便冲破了河岸防线,一头扎进了西夏营地外沿。
可他们刚刚冲过去没多远,又很快狼狈地退了回来。
不是被西夏人打回来的。
是被自己人从天上扔下来的手榴弹,硬生生炸回来的。
其中有两人退得慢了些,当场就被炸死在营外,尸首都没能拖回来。
原因倒也简单——第三波热气球抵达西岸上空时,恰好与第一批抢滩船靠岸几乎同时。气球上的人从百余米高空往下看,夜色沉沉,火光乱晃,哪里分得清底下哪些是宋军,哪些是西夏军?他们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河边不能乱扔,因为滩头附近极有可能已经是自己人了;可一旦越过滩头、进入西夏防御区和营地外沿,那就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去细细甄别了。
于是他们的做法极其简单粗暴。
只要看见人影晃动,就往下扔。
手榴弹跟下雨似的砸进西夏营区外沿。黑暗之中,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一团接一团地亮起来,炸得西夏人的防御线东一块、西一块,顷刻间便乱了套。
这种轰炸的好处极其明显——整个滩头防御区几乎被彻底摧毁,西夏兵在河岸附近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宋军先头特战队员得以轻松越过第一道防线,迅速把桥头阵地向内推开。
坏处也同样明显——一旦自己人冲得太快,冲进了西夏营区外沿,在空中的热气球看来,也就成了“可疑人影”。
所以第一批登岸的特战队员,刚冲进去便又被自己的“空中支援”炸得抱头鼠窜,只能贴着滩头外沿重新收缩,尽量往靠河一线挤,避开头顶那阵不讲道理的轰炸。
三波热气球轮番掠过去后,西夏沿河防御已被彻底打烂。
此时的热气球,本来就谈不上什么“精确”。
它们天生有两大不受控制之处。
其一,方向控制不了;其二,速度控制不了。
风往哪边吹,它们就往哪边飘。升得高一点,飘得快一些;落得低一点,晃得更厉害。气球上的特战队员所能做的,无非是在合适的时候,把该扔的东西扔下去而已。
通常气球飞临西夏营地上空时,吊篮中的两名特战队员缩着脖子,借着底下零零碎碎的火光拼命往下看。
“是西夏营吧?”
“是。”
“炸死西贼多少?”
“不知道。”
“还有几颗手榴弹?”
“五颗。”
“那别数了,看见影影绰绰有人,就都扔下去吧。”
于是五颗手榴弹一股脑全丢了下去。
扔完之后,气球顺着风势继续往西北飘去,吊篮里的两人扒着边沿往下看,只看见下面接连腾起几团火光,至于到底炸死的是谁、炸了多少,根本无从分辨。
别的气球也差不多。不是很精准,但绝对吓人。这就是中国初级空军。
热气球走了之后,地上的特战队员这才敢真正向西夏大营逼近。
与此同时,更多的抢滩船正陆续靠岸。
一艘接一艘,一批接一批。
河岸上已经打出的那一小片桥头阵地,迅速成了后续船只的落脚点。新上岸的特战队员来不及多看四周,便按照预先操练好的次序,继续向前压住营外防线。
那些改作浮桥用的运兵船,开始向黄河这一段约五百七十米宽的最窄河面缓缓靠拢。
船挨着船,船头对船尾,以铁锁和粗缆连接,再用预先准备好的铁钩固定。东岸那边,早已待命的工匠和辅兵立刻抬着硬木板、铁钉和木槌冲上来,把一块块宽厚木板铺上船身连接处,钉牢、加固、再覆盖草垫与沙土,尽量让后续部队通过时不至于打滑。
整个过程足足用了将近半个多时辰,那座简易浮桥才算勉强成形。
而就在这半个多时辰里,最先冲上岸的特战队员,几乎是拿命把这座桥等出来的。
西夏军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也终于慢慢回过神来。
嵬名乞遇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他很快意识到,若任由宋军在滩头立稳脚跟,再把桥搭起来,这一仗便再也没有翻回来的可能。于是他一面调集营中各部向河岸收拢,一面下令先用盾兵掩护弓兵,试着把宋军重新压回河里。
第一轮反击来得很急。
一队队西夏盾兵举着大盾压在前面,后面的弓兵、弩手趁着掩护贴近射击。可他们刚一进入手榴弹与清河弩的有效范围,便被迎头打了回去。宋军先是一轮弩矢密射,把前排举盾的西夏兵钉得东倒西歪,紧接着十几颗手榴弹掷过去,炸得后面的弓兵人仰马翻。刚刚集结起来的西夏反扑人群,立刻又被炸散了。
可西夏人的弓兵抛射毕竟也不是摆设。
他们在混乱中仍旧不断向滩头覆盖射击。箭雨在夜里呼啸落下,宋军虽有地形遮挡,却还是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清河军弩兵和特战队员的伤亡,一点一点地开始往上加。
几十人,很快就变成了上百人。
随后,嵬名乞遇又换了法子。
他调来一批马队,配合步兵和弓兵一同冲击。马队不往滩头最狭窄的正面撞,而是绕着营外空地和残破工事寻找空隙,试图从侧面兜住宋军的火力点;步兵则压住正面,弓兵继续抛射掩护。
这一轮,打得就艰难得多了。
西夏军兵种之间有了配合,冲击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团乱麻。宋军这边依旧是先弩后弹——先用清河弩把逼近的敌军打散,等对方冲近了,再一把手榴弹兜脸砸过去。可西夏人这次是拼着命在冲,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立刻补上,弓箭和短枪不断从盾牌缝隙里往前送,逼得滩头上的宋军步步死撑。
这期间,宋军的伤亡开始迅速扩大。
最先登岸的那批特战队员,本就已经被热气球误炸过一轮,如今又顶着西夏军一波接一波的反扑硬撑,死伤越来越多。短短一个时辰里,仅滩头一线,宋军便已有一百多人伤亡。
但西夏人的三次冲击,终究还是都被打了回去。
原因也很简单——宋军的火力实在太足了。
清河弩成排成排地泼射,手榴弹一把接一把地往外扔,西夏军每次眼看就要贴上来了,最后总会被火力硬生生掀翻一片,再被逼退回去。滩头上的工事、火堆、尸体、断木、翻倒的盾牌,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把那一小片阵地堆得像个血肉磨盘。
就在这时,西夏大营后方忽然又乱了。
先前飘过头的那批热气球,在继续随风向西北飘出一段之后,不少开始陆续降落。原本的“轰炸机群”,一下子又变成了“空降兵”。
人数不算多,前后加起来集合了八十多人。少的那些要不飘远了没降落,要不在西夏营球体漏气降落了,打光自己随身武器弹药阵亡了。
但这八十多人,人人带着清河弩,身上还挂着剩余的手榴弹,火力一点都不轻。他们一落地,顾不得气球和吊篮,立刻朝着西夏营后冲杀过去。后营的西夏兵本就被头顶那阵稀奇古怪的轰炸吓得心神不宁,如今忽然见到真有宋兵从“天上”落下来,更是乱成一团。
前后夹击之下,嵬名乞遇不得不分兵应付。
他这边本来就兵力紧张,一头要压滩头,一头还要稳住营盘,如今后营又被八十多个从天而降的宋军搅烂,整条防线顿时被撕得更加难看。
终于,浮桥搭成了。
第一批踏桥冲过来的,是德顺军的铁甲枪兵。
沉重的铁甲踩在尚未完全稳固的桥面上,发出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前排枪兵举着长枪,低着头猛冲,后面紧跟着的是盾兵。桥上人挨着人,甲碰着甲,像一股铁流,从东岸源源不断地压向西岸。
宋军的兵力,终于开始真正厚起来了。
西岸那边,滩头阵地上的清河军眼见援军赶到,顿时士气大振,原本死守的防线也渐渐稳了下来。德顺军铁甲枪兵一上来,立刻顶到最前面,把那些已经打得快虚脱的特战队员换下来一部分。盾兵跟上,重新整理出一道更像样的正面防线。
可即便如此,夜里的战场仍旧打得极其胶着。
东岸这边,卫崇山兵团刚刚全部过岸,左勇宁正要下令本部上桥,谢长风却伸手把他拦住了。
“左哥,先让清河弩过去一批。”谢长风望着西岸那边闪成一片的火光,声音又快又急,“前线肯定吃紧,现在最缺的是远程火力,不是纯步兵。”
左勇宁愣了一下,随即觉得有理,立刻点头:“好,我们下一批过。”
谢长风这个判断,是完全正确的。
先期上岸的特战队员,已经损失了将近三成。若不是后面卫崇山的部队及时顶了上去,再加上后营那批“轰炸兵转空降兵”的骚扰,他们的损失只会更大。眼下西岸最要紧的,就是尽快把远程火力堆上去,压住西夏人的反扑势头。
于是谢长风麾下的一批弩兵率先过桥。
可弩兵刚刚过去,马振邦便又拉着十台中型弗朗机野战炮赶到了桥头。
“左将军,先让炮过去!”马振邦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打夜战,没有什么比炮更合适了!先把炮送过去,对着营里直接远轰!”
左勇宁一听,也觉得有道理。
于是,炮又开始过桥。
这十门中型弗朗机比人过桥慢得多。每一门炮都得由炮手、辅兵和牵引绳慢慢往前送,桥面稍一晃,马振邦便立刻喊停,生怕把炮连人一块掀进河里。他整个人跟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围着那十门炮来回转,嘴里不停地叮嘱“慢点”“扶稳”“别歪”“炮车轮压正了”。
五百多米的桥,这十门炮足足磨蹭了将近四分之一个时辰,才全部送到西岸。
但它们一旦过去,战场的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
等终于轮到左勇宁兵团大部过到西岸时,西夏军的阵势已经开始往后收了。
原因很简单——那十门中型弗朗机炮,对着他们后营和反扑集结区域就是一顿乱轰。
夜战之中,炮未必要打得多准。
只要把实心炮弹不断地往人堆、火堆、营帐和集结地里砸过去,就足以让人胆寒。炮弹呼啸着砸进西夏人后方,砸塌营帐,砸翻鹿角,砸断木栅,砸得原本勉强维持住的几处反击集结点再度大乱。嵬名乞遇一看就知道,这座大营已经守不住了。
再守下去,只会被宋军一点一点碾死在这里。
于是他一边咬牙加大兵种配合,尽量再打一轮反击,拖住宋军推进的速度;一边悄悄命后军开始后撤,准备保住还能带走的主力。
等到东方天际开始泛出鱼肚白时,西夏军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他们丢下了几千具尸体,烧了一半没烧起来的营帐,残破的拒马和翻倒的土垒,仓皇撤出了整座大营。一路往西北方向退去。
宋军这边的伤亡其实也不小。
从最先登岸的特战队员,到后续跟上的德顺军步兵,再到顶着箭雨和混战不断补上去的弩兵、枪兵,死伤加起来也已经接近千人。光是卫崇山部在最前面那几轮顶防,便折进去不少铁甲枪兵。
可无论如何,这一仗终究是打赢了。
直到卯时初,宋军才过去了一万人左右。主要是德顺军。姚平仲也过了河。
姚平仲站在西夏军的大营内,望着四周残破的营帐、丢弃的兵器、尚未熄灭的篝火,以及远处地平线上西夏军撤退扬起的尘土,心中感慨万千。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对西夏作战七十余年,我大宋……终于站在了西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