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进来坐一会儿吧!我娘说做饭给你们吃。”
听见这话,孙大有第一个蹿了进去。
赵明瑞抱着册子跟在后面,钱文焕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院门带上。
十几个新兵挤在院子里,有的蹲在灶房门口,有的坐在枣树底下,有的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周氏的手脚确实利索。
边关的腌菜炖肉是她最拿手的,腊肉切得薄薄的,腌菜是她在清河县自己腌的,特意从行李里翻出来带上了。
粗面饼子烙得两面焦黄,咬一口嘎嘣脆。
她还在灶台边上顺手炸了一盘糖糕,黄澄澄的,裹着蜜糖,端出来的时候把孙大有馋得直吞口水。
“婶子!”
孙大有嘴里塞着烙饼含含糊糊地说。
“您这手艺绝了!比我娘做的都香!”
其实他家条件不错,家里母亲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自然是做不来这些。
听见这话,大家都哄笑了起来。
“你娘做的你还敢说不好?”
赵明瑞从册子上撕了张纸给他擦嘴。
“我娘做的……”
孙大有咽下去,挠了挠头。
“我娘不怎么会做饭,她只会做账。”
听见这话,大家都开始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周氏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被这笑声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清怡郡主坐在枣树底下的小凳上,吃了口酥脆的饼子后,抬头看向周氏。
“婶子,这饼子确实好吃,咱们这段时间,很久没吃过一口热乎的了!”
听见这话,周氏脸上腾地红了。
“郡主说笑了,我就是个乡下婆子,随便做的……”
“乡下婆子怎么了?”
清怡郡主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婶子,您养出来的儿子,整个铁关城没人比得上!您要是乡下婆子,那我们这些被您儿子救过命的人算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氏怔怔地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但这次她没掉眼泪。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清怡郡主的胳膊,说了一句。
“闺女,你是个好人。”
清怡郡主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目间的贵气被冲淡了不少,露出底下少女该有的柔软。
她退回去重新坐下,拿起那块酥脆的饼,小口小口吃着。
气氛刚刚暖起来的时候,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砰——”的一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的手都顿住了,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连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了。
谢震山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步兵营副统领的戎装,玄色皮甲系得一丝不苟,腰间佩刀的刀鞘擦得锃亮。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面无表情地堵在门洞两侧。
冬日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狭长的黑色,像一把刀横在院子门槛上。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人,最后落在灶房门口的周氏身上。
十六年了。
周氏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菜。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手指慢慢地收紧,碗沿硌着掌心的裂口,微微发疼。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便听见……
“谢临。”
谢震山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明晃晃的不屑。
“你动作倒是快!人刚搬进来,饭都吃上了。”
说话间他迈过门槛,靴底碾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进院子里。
经过孙大有身边时,孙大有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经过赵明瑞身边时,赵明瑞放下了筷子,手按在了桌沿上。
谢震山没看他们。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着周氏。
“周氏。”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过一个乡野村夫,不好好在清河县待着,跑到铁关城来做什么?”
周氏没有说话。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十六年前他穿着一身小旗官的旧甲,在边关的风沙里对她说等他升了官就接她。
可是后来他升了官,升了一级又一级,从边境小旗升到四品明威将军。
他娶了靖安侯府的嫡女,住进了高门大院,再也没有想起过边境那个替他生了儿子的乡下女人。
十六年。
她等了他十六年。
可是如今换来的却是一句乡野村妇。
“我来找我儿子。”
想起刚刚清怡郡主的话,周氏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没有发抖。
谢震山冷笑了一声。
“你儿子?”
他偏了偏头,看向谢临。
“你儿子在马厩里养了半个月连刀都拿不稳,才来边关几天就豁出去不要命地出风头。你觉得他能保住你?”
听见谢震山这么说,周氏只觉得心里疼的厉害。
当时谢震山来接儿子的时候,她指望儿子能去上京过好日子。
没想到竟是养在马厩里!
一想到这里,她咬牙开口道。
“我不用谁保。”
可是她的话,被谢震山直接忽略了。
他转向谢临,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三尺。
他比谢临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里没有父子之间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加掩饰的厌恶。
“谢临,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院子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娘可以住在这座院子里!但你别以为搬进铁关城就高枕无忧了!这城里的水有多深,你才来了几天,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水深。”
谢临站起来,把筷子放下,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我站到了水面上。”
谢震山眯了眯眼。
“你以为砍了一个千夫长就站在水面上?”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上了几分讥诮。
“谢临,你记着你就算长到天上去,你也改变不了你是个贱种的事实!你娘就是个土婆娘,你是她生的,注定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这番话充满了羞辱的意思。
话里话外,不仅贬低了谢临,还贬低了周氏。
院子里顿时陷入死一样的安静。
孙大有的拳头攥紧了,烙饼渣从他指缝里掉下来。
赵明瑞的册子捏得变了形。钱文焕站起来又坐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清怡郡主已经放下了粥碗,手按在腰间,虽然她今天没带短弓,但腰后别着一柄短刀,刃口锋利。
周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碗已经端不住了。
菜洒出来大半,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没有缩手。
她看着谢震山,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六年的等待和期盼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围裙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那么优秀的儿子,还是被自己给拖累了吗?
谢临看到了母亲低下去的头颅。
他往前迈了一步,横在了谢震山和周氏之间。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他看着谢震山的眼睛,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谢将军,你说完了没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