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谢临耳朵里时,他正在田里查看最后一批黍苗。
巴图尔跟在他身旁,听完后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们还有后手。”
他语气有些严肃的说。
“十日之内,京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谢临蹲在田埂边,拔掉一株混在黍苗里的稗草,声音没有起伏。
“来多少,我收多少。你帮我盯着巴特尔那边,让他的人不要轻举妄动。靖安侯的府兵还没走,北狄骑兵要是这个当口压上来,正好给了林鹤口实。我不能让他把议和的事搅黄。”
巴图尔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去了。
谢临在田边又蹲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擦黑,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回到城里,先去了周氏的院子。周氏正在灶房做饭,见他来,忙从锅里盛了一碗热汤。
谢临坐在门槛上喝汤,周氏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像看一个出了远门刚回来的孩子。
“娘,这几天晚上别点灯了。”
谢临直接说。
晚上不点灯,别人就摸不准人在哪。
这也算是一种保护方式。
毕竟人在进入黑暗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迟疑。
若真的有人来找母亲的话,这个迟疑的时间,就足够他做不少的事情了!
周氏愣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没事。城里有几条野狗,我让人在巷口看着。灯太亮,容易招东西。”
谢临把汤喝完,把碗递给周氏。
周氏接过碗,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儿子在城里和谁斗,也不知道那些刀光剑影已经逼到了她住的巷子口。
她只知道,她不能给儿子添麻烦。
谢临跟母亲交代了一句后,走出了巷子。
只见石七爷正靠在一棵槐树下抽烟。
他见谢临出来,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林鹤在城西坐不住了。他那些府兵断了两天粮,开始偷。西市口有两个铺子被抢了,抢走几袋米。我让人追,他们跑得快,没追上。”
谢临的眼神一冷。
“抢了多少?”
石七爷脸色有些凝重说。
“不多,几袋米。但店主的胳膊被划了一刀。”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说。
“今晚把西市口和南街的铺子全关上。你在暗处布人,再让韩铁带一队骑兵在巷子外待命。他们再抢,就给我抓活的。敢动刀伤人的,不用留手。”
石七爷点头,忽然又笑了一下。
“小谢,你这是要把侯府的脸按在地上踩。痛快。”
谢临没有笑。
他抬头看了看天,北风把云层吹开,露出一角毛茸茸的月亮。
月光洒落在他的侧脸。
只见谢临语气冷冷的说。
“我不是要踩谁的脸。我要让林鹤明白,铁关城是我谢临的城。他在这里,得按我的规矩来。”
那晚,西市口果然又出了事。
十几个府兵摸黑翻进一家粮铺后院,刚把米袋搬上板车,石七爷的人就从两侧扑了出来。
粮铺院墙上的火把同时亮起,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十几个府兵被围在中间,背靠着板车,手里的刀在火光下直打颤。
为首那个还要逞凶,被韩铁从后面一棍子扫在腿弯上,整个人扑倒在地,刀摔出去老远。
这一回,谢临抓了十二个人。
加上之前那五个,城西旧营房里的府兵已经少了十七个。
林鹤在营房里等了一夜,天快亮时终于坐不住了。
他带着剩下的人出了营房,直奔总兵府。
谢临就在总兵府门口等他。
他倚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根从田里捡回来的枯草,正慢悠悠地折着。
见林鹤来了,他站直身子,把草往地上一扔。
“林世子,这么早,什么事?”
林鹤的脸色白中透青。
他身后的府兵们一个个脸有菜色,马也都耷拉着脑袋,像霜打过的茄子。
林鹤走到谢临面前,声音还算平静。
“谢临,你抓了我十七个人。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把他们全放了。否则,我这就出城,去最近的驿站,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传回京城。”
谢临挑了挑眉。
“请便。不过林世子,你昨晚又派了人去抢粮铺。那些人的口供,我已经写好了。你抢的每一袋米,伤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在案上。这份供词传回京城,侯府的面子,怕是要比现在难看十倍。”
林鹤的眼里终于烧起了火。他往前逼了一步,几乎和谢临撞上。
“你到底想怎样?”
谢临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我现在放人。你带着你剩下的人,今日就出城。谢震山的案子,等京城来了按我要求写的诏书,我在总兵府等你。没有诏书,你再来一次,我扣一次。”
林鹤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两人在晨风里对峙,像两匹在悬崖边上互相试探的狼。
过了好一会儿,林鹤终于往后退了一步。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回营。收拾东西。”
谢临没有动。
他看着林鹤翻身上马,看着那些府兵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像一群被赶出圈的羊。
石七爷从门后走出来,低声说。
“真放他们走?”
“放。”
谢临看着已经走远的人说。
“杀了他们,就是谋反。放了,明天林世昌就会收到消息,知道他的儿子在铁关城连一个参赞都压不住。这比杀了他更难受。”
石七爷咂咂嘴,没有再说什么。
他望着林鹤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忽然道。
“京城的人,还会再来。小谢,你放得了一次,放不了十次。”
谢临把手搭在门框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所以我要等。等北狄的使团回去,等巴特尔把月亮湾的事办成。到那时候,京城再来人,我要让他们请我回京,不是我求他们。”
林鹤离开后的第二天,巴特尔来找谢临。
他带来了一封信。信是右贤王亲笔写的,只有短短几行,说月亮湾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待大汗点头后便派人来学。
另外,信中还提了一句,说靖安侯府在草原上的几支马队确实被拔了,人也扣了。
右贤王问谢临要什么,是押人南下,还是留在草原当人质。
谢临看完信,按照原本的痕迹折好,直接开口道。
“你回信告诉右贤王,马队的人先扣着,好吃好喝供着,一个也别放。等京城真来了人,我再告诉他们,侯府在北狄的商路,已经断在我手里了。”
巴特尔笑了,笑得胡子一抖一抖。
“谢临,你真的太阴了。不过我们草原人就喜欢和阴的人合作。月亮湾的事,我明天就回去跟右贤王再商量。你放心,我的人还在城里,谁来了都不敢乱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