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又在宅子里躲了三天。
这三天里,韩铁的人一日三班,轮着在他门外喊话。
起初喊的是“林世子私通北狄”!
后来变了调,喊“林世子若清白,就出来领回府徽”。
再后来,连“侯府商队卖铁器,世子躲在屋里当缩头龟”都出来了。
喊话的人嗓子都哑了。
百姓围了一圈,嘻嘻哈哈地听。
林鹤在屋里把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最后连个茶杯都找不到,只能干坐着发抖。
谢临没有再去。
他只在总兵府里等着。
石七爷每天来报两次。
说林鹤的随从已经开始偷偷从后门溜出去买吃的。
买回来的东西一次比一次少。
韩铁把人盯得紧。
有两个随从夜里想翻墙逃,被直接按了,绑在西市口的柱子上示众。
林鹤再这么躲下去,用不了十天,他身边就一个人都不会剩了。
“他快撑不住了。”石七爷说,“要不要再逼一下?”
谢临正看北境的地图,头也没抬。
“用不着。他自己会出来。”
“林鹤这个人,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罪。他越难受,就越想逃。”
“等他真跑起来,那才是最好的口子。”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觉得还能跑掉。逼得太紧,他反而会狗急跳墙,在城里纵火或伤人。”
“我们没空跟他玩这种小把戏。”
石七爷点头,没再说话。
谢临把地图折起来,忽然问。
“对了巴图尔有信吗?”
石七爷闻言,连忙说。
“昨天让人带了口信,说月亮湾那边还稳。北狄几路人马暂时没再靠近。他让你放心。”
谢临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知道,北狄人不是不靠近,是在等。
等铁关城自己先乱。
月亮湾只是第一块试金石。
谢临在城里压林鹤,草原上的人也在看他。
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手劲。
第四天夜里,林鹤终于动了。
三更刚过,城西宅子后门悄无声息开了一条缝。
林鹤没带亲随,只他一人。
他穿了件灰扑扑的破皮袄,腰里揣着几封书信和两包银子,朝南门方向摸去。
韩铁的人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
林鹤走走停停。
在城南一条窄巷里还躲了小半刻。
见没人追来,才又朝南门挨过去。
南门守将早得了谢临的令,今夜故意留了个角门。
林鹤摸到角门,左右看了看,一个闪身钻了出去。
韩铁在城头看得清楚,回头对身后的兵卒道。
“放他出城。去告诉谢哥,林鹤出南门了。可以确定是往南官道去了。”
谢临此刻正坐在总兵府后堂。
韩铁的人来报时,他正把谢震山写好的供词一页一页叠齐。
听完之后,他没有动,只点了点头。
“跟着。别抓。让他先走一天。”
“明日这个时候,我再让韩铁带人出城。”
“抓他的时候,要抓在他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
“人只有在最放松的时候,才会把最要紧的话说出来。”
报信的人应声去了。
谢临把供词收进匣中,锁好。
又取出那几封从货箱里抄出的密信,压在枕下。
他吹了灯,和衣躺下。
窗外的风从北面来,像有无数马蹄踏在雪上。
谢临闭上眼,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林鹤这一跑,不只是跑。
是把侯府最后那点脸也丢在铁关城了。
而明天之后,北境的风向,就真的要变了。
第二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谢临没有急着出城。
他先去了一趟西市口,看了看那几箱铁器。
木箱还摆在总兵府前院,上面盖着油布。
谢临掀开一角,见铁条已经起了薄薄一层霜。
他对赵明瑞道。
“让人把这些铁条用草绳缠了,再做一块木牌。”
“牌子上就写‘靖安侯府私运铁器,北狄人赃俱获’。”
“明日之前,给我挂到南门外官道边上去。”
赵明瑞一愣。
“谢哥,把东西挂到城外,不怕北狄人来抢吗?”
谢临微微一笑说。
“巴图尔的人在南门外三十里处放牧。”
“有北狄人靠近,他们先看见。”
“我就是要让两边的人都看见,这些铁器到底是谁的,又为什么出不了铁关城。”
“谁想抢,谁就承认自己和这铁器有关系。”
“没人敢抢,林鹤就再也翻不了身。”
赵明瑞点头去办。
谢临这才回总兵府,叫来韩铁,点了三十骑兵,随他出城追人。
石七爷也要跟着一起去,谢临直接说。
“你留在城里。我带着韩铁去一趟就够了。今晚之前,我把林鹤给你带回来。”
如今石七爷在军中的身份比较特殊,自己不在的时候,有石七爷在这里。
如果遇见了什么应急的私情,石七爷也能处理。
而石七爷听完谢临的话,知道自己不能随便离开,也就不再坚持。
“出城之后,别追太急。林鹤此人胆小,你越追,他越乱。乱中必出错。”
谢临点头,带人出了南门。
马蹄在雪地里踏出一串深黑的印子。
韩铁一路追,一路让人看地下的脚印和马蹄印。
追到午后,斥候来报:林鹤在城南四十里处一处废弃的茶棚里歇过。
还跟两个过路的猎户换了干粮。
谢临听完,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没有催,只让队伍慢慢走。
像去打猎,又像去赴一场早就定好的约。
林鹤是在黄昏时被追上的。
他一个人缩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杨树下面。
怀里揣着那几封书信,包袱散在脚边。
看见北面烟尘起来时,他吓得站了起来。
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
谢临带着三十骑不紧不慢地近了。
马蹄踏着雪,声音不大,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林鹤心口上。
谢临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
林鹤没有跑,也没有拔刀。
他手里那把刀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只死死抱着怀里那几封信。
谢临下马,走到他面前。
林鹤抬起头,嘴角已经裂了,脸上全是泥和霜。
“你追来做什么?”
林鹤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谢临低头看他。
“我不追,你就能回京了?”
“林鹤,你连马都跑丢了,还想着回京?”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
“把信给我。我不杀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