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影重重

    医心倾权

    第八章 毒影重重

    接风宴上的那一场风波,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足足荡漾了三天才渐渐平息。

    邱玉瑶被禁足在锦绣阁,院门落了大锁,除了每日送饭的丫鬟,任何人不得出入。据说她在里头摔了三天的东西,把闺房里的瓷器字画砸了个精光,最后实在没东西可砸了,就趴在床上哭,哭累了就骂,骂累了再哭,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邱玉珠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抄《女戒》,抄不完五十遍不许出门,据说她抄到第三遍的时候就把笔摔断了三支,抄到第十遍的时候开始哭着说自己冤枉,被邱玉瑶利用了,可惜没有人敢替她传话。

    顾氏更是闭门谢客,称病不出。他执掌将军府中馈二十年,还是头一次栽这么大的跟头——当着全府上下的面被夺了权,颜面扫地,威信全无。柳侧君接过中馈钥匙的那天,顾氏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是第二天丫鬟进去收拾的时候,发现桌上的茶壶被砸得粉碎,满地的碎瓷碴子,像极了他碎了一地体面。

    而处在风暴眼的邱小九,反倒是过得最平静的一个。

    清晨的日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洒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邱小九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一碗春草刚熬好的红枣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熬得很稠,枣肉都煮化了,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后背上最深的那道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粉色的,摸上去微微发硬,偶尔会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春草说这是在长新肉,是好兆头。

    春草蹲在院子另一头的地上,拿着一根枯树枝,在泥土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她写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里念念有词。

    “黄、芩——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性、性什么来着……”

    “性寒,味苦,归肺、胆、脾、大肠、小肠经。”邱小九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石桌上,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春草写的是“黄岑”——她把“芩”字下面多写了一横。

    “这里不对,‘芩’字下面是‘今’,不是‘令’。”邱小九接过她手里的树枝,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正确的,“你再写一遍。”

    春草乖乖地又写了五遍,每一遍都一笔一画,毫不敷衍。自从在接风宴上亲眼目睹小姐以一人之力扳倒了正君和两位嫡女,这个小丫头对自家小姐的崇拜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她的小脑袋瓜里,小姐已经不仅仅是小姐了,小姐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不仅会认字认药,还能未卜先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比话本里的女将军还厉害。

    “对了小姐,奴婢今天早上去大厨房拿早膳的时候,听孙管家手下的婆子说,六小姐昨晚又闹了一场,把自己的妆奁砸了,说里面的首饰都是假的,要主君给她买新的。”春草一边写字,一边跟邱小九汇报府里的最新动态,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还说七小姐偷偷托人给六小姐递了纸条,被孙管家的人截住了,上面写的是什么‘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哭哭啼啼的,看着可怜死了。”

    邱小九嗯了一声,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评论。邱玉瑶和邱玉珠狗咬狗是迟早的事,她一点都不意外。邱玉珠本就是个墙头草,当初替邱玉瑶鞍前马后是因为有利可图,现在事发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撇清自己。只是她也不想想,邱玉瑶是什么人?一条绳上的蚂蚱,她想自己蹦走,可能吗?

    “还有吗?”

    “还有!”春草眼睛一亮,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孩子分享秘密的兴奋,“奴婢还听说,柳侧君掌了中馈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查账。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顾主君管账这二十年,府里至少有十几处产业是亏空的,有几处庄子的账目明显做过手脚,出入加起来少说也有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翻了翻。

    “五千两?”

    “是五万两。”春草自己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孙管家那边的婆子说,柳侧君查到一半脸都白了,赶紧把账本锁了起来,说等将军下次回府再做定夺。”

    邱小九挑了挑眉。五万两银子,在凤翔国可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正五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余两,五万两够一个五品官干五百年的。顾氏在将军府当了二十年的家,这五万两的窟窿,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有意思。她虽然对宅斗没兴趣,但这些信息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两个人一个写字一个讲解,正说到“黄连”这味药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很轻,很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敲门的人很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春草放下树枝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青苗。

    几天不见,这小丫头比上次更瘦了,下巴尖得像锥子,眼睛底下挂着重重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合眼的样子。但她今天的精神看起来比上次好一些,脸上多了一丝活气,不像上回那样慌慌张张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见到春草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往院子里张望。

    “春草姐姐,九小姐在吗?”

    邱小九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浮土:“青苗?进来吧。”

    青苗进了院子,先是恭恭敬敬地给邱小九行了个礼,然后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金黄酥软,每一块上面都嵌着半颗红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甜香扑鼻。

    “九小姐,这桂花糕是奴婢今早做的,特意多放了些枣泥。世子说,上回九小姐救了他的命,他身子不便不能亲自登门道谢,让奴婢先送些糕点来,聊表心意。”青苗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递给邱小九,“还有这个,是世子让奴婢转交给九小姐的。”

    邱小九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细腻,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正面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澜。玉佩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体温,想来是刚从身上摘下来不久的。

    上好的和田碧玉,雕工精湛,看这凤凰的造型和刀法,绝不是民间的东西。摄政王府的世子出手就是不一样,随手一块玉佩就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用。

    她把玉佩翻过来,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个“澜”字,微微蹙起了眉头。

    “你们世子怎么样了?烧退了吗?”她把玉佩收回锦囊里,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先问的是病情。这是她的职业病——病人在她这里永远排第一位,礼尚往来的客套可以往后放。

    青苗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只亮了一瞬就暗了下去,像一朵刚开的花被霜打了一样:“烧是退了,人也清醒了,昨天下午就能坐起来喝粥了。世子按照九小姐开的方子,把之前那个太平方子停了,换了九小姐配的药。喝了您的药,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嘴唇也不再发紫了,说话也有力气了,今天早上还破天荒地吃了大半碗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

    “可是……可是世子不让奴婢去找大夫,也不让奴婢去请太医。他说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请谁来都没用,白费银子。他还说……”青苗的声音哽咽起来,手指绞着衣角,低下了头,“他还说让奴婢不用管他,要是他哪天撑不过去了,就让奴婢自己回摄政王府去,说他已经在府里给奴婢留了一份嫁妆,够奴婢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邱小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将死之人,还在替身边的小丫鬟安排后路——这份心思,要么是真心待人,要么是收买人心。但从青苗真心实意的眼泪来看,多半是前者。

    她见过太多临终的病人。有些人会变得自私、暴躁,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身边每一个人身上;也有些人会变得异常温柔,像是要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来温暖别人。凤澜戈,大概是后者。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好人”。他体内的毒,他的隐忍,他的伪装,他半夜翻她窗户的神秘举动——这些谜团一天解不开,她就一天不能对这个男人放下戒心。

    “他的毒,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吗?”邱小九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病人的病史,“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胎毒,还是后来被人下的?”

    青苗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茫然:“奴婢也不知道。奴婢从七八岁起就在世子身边伺候了,那时候世子就已经在喝药了。府里的老嬷嬷说,世子是娘胎里带了胎毒,王妃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后来世子虽然活下来了,但身子一直不好,三天两头地病,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可是……”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说下去。

    “可是什么?”邱小九的声音很轻,但目光很锐利。

    “可是奴婢总觉得,世子这几年病得比以前更重了。”青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小时候世子虽然也喝药,但还能下床走动,偶尔还能去花园里逛一圈。这几年,尤其是从京城搬到将军府之后,世子的身子就越来越差了,以前是每个月发作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再后来是七八天,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邱小九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是在京城就病重,而是搬到将军府之后病情才急剧恶化。这和她的判断吻合——有人在将军府里对凤澜戈持续下手,或者至少,将军府里的某些环境因素加速了他体内毒素的蔓延。

    是谁?

    顾氏?有可能。顾氏执掌中馈二十年,后院所有人的吃喝用度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在凤澜戈的饮食或者药物里动点手脚简直易如反掌。可是动机呢?凤澜戈是摄政王的儿子,跟顾氏无冤无仇,害死他对顾氏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要害凤澜戈的人根本不在将军府,而是远在京城的摄政王府?摄政王权倾朝野,政敌多如牛毛,有人想通过除掉她的独子来打击她,这是最合理的解释。至于为什么搬来将军府反而病得更重——也许是因为离京城远了,某些人的手更容易伸进来了。

    “青苗,你仔细想想,你们世子搬到将军府之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邱小九问道,“饮食、汤药、日常用度,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青苗使劲回忆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要说不一样……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府里的药房给世子熬的药,味道跟以前在王府喝的不太一样,奴婢问过熬药的婆子,婆子说是北境这边的水土不一样,药材的药性也不同,所以味道会有些差异。奴婢也不懂这些,就没多想。”

    药的味道不一样。

    邱小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同样的药方,不同的水土,药性确实会有差异,但那种差异细微到只有经验丰富的老药师才能分辨,普通人根本尝不出来。而青苗说味道“不一样”,那说明差异大到连一个不懂医药的小丫鬟都能察觉到——这就不可能是水土的问题了。

    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邱小九正想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是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果断和利落,一听就不是府里的下人。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高个子女人大步走进了西偏院。她大约三十出头,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深麦色,五官冷峻,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把那条眉毛截成了两段。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邱小九身上,抱拳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卑职冷月,将军麾下亲卫营左统领,见过九小姐。”

    邱小九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月,这个名字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过对应的信息——邱铁衣身边最信任的亲卫统领之一,从十五岁起就跟着邱铁衣南征北战,是真正的沙场老兵。那天邱铁衣回府的时候,冷月也在骑兵队伍里,邱小九远远地看见过她一次。

    “冷统领不必多礼。”邱小九微微颔首,“不知冷统领来此有何贵干?”

    冷月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笺,双手递上。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军人的严整,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审度——她在打量邱小九,用一种很克制的、职业化的方式。

    “将军今早启程返回北境,临行前命卑职将此信交予九小姐,并让卑职代为传话。”

    邱小九接过信笺,没有急着拆,先问道:“母亲说什么?”

    “将军说——”冷月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将军说:六丫头和七丫头的事,为母已按家法处置。你受了委屈,为母心中有数。只是军情紧急,无法多留,待下次回府,定与你好生说话。这封信你收好,若有人为难你,持此信找孙管家即可,见信如见母。”

    邱小九拆开信笺,快速地扫了一眼。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笔迹刚硬有力,看得出来是仓促之间写就的。大意和冷月转述的差不多,但末尾多了一句话——“吾女玲珑,可堪造就。望善自珍重,勿让为母失望。”

    她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抬头问道:“母亲走得这么急?边关不是暂时平定了吗?”

    “昨晚收到了军报,北境有异动。”冷月言简意赅,没有多透露军情细节,“将军天不亮就出发了,连正院都没有惊动,只带了亲卫营三十骑。”

    也就是说,邱铁衣是悄悄走的,除了她身边的人之外,府里大部分人应该都不知道将军已经离府了。而她在走之前,特意派身边最信任的亲卫统领来给邱小九送这封信——这个举动本身就是在向府里所有人释放一个信号:邱小九现在是有人罩着的,动她就是动将军。

    邱小九把信封收进袖子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冷月:“多谢冷统领。此去北境路途艰险,还望冷统领和母亲多加保重。另外——母亲有没有说,府里的事,让我怎么做?”

    冷月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在一个常年面无表情的人脸上,已经是极大的赞赏了。

    “将军只让卑职传那一句话,其他的,卑职无权多说。不过——”她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青苗和春草,然后重新落在邱小九脸上,“卑职在军中多年,学到了一件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府里的事,九小姐应该比卑职更清楚。”

    说完,她再次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背影笔挺如松,像一柄行走的刀。

    邱小九站在院子里,目送冷月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心里慢慢品着她最后那句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冷月明明可以什么额外的话都不说,但她偏偏说了这一句。这说明她是站在邱小九这边的,或者说,至少她对邱铁衣足够忠诚,而邱铁衣现在对邱小九的态度已经从“漠视”变成了“关注”,所以冷月才会对她释放善意。

    有了邱铁衣的亲笔信,有了冷月的表态,她在将军府里的地位确实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这个变化是脆弱的——邱铁衣远在边关,鞭长莫及,顾氏虽然暂时被夺了权,但他在府里经营了二十年,根基之深厚绝不是一次罚俸和禁足就能撼动的。柳侧君虽然掌了中馈,但她跟邱小九并没有交情,甚至可能会因为邱小九的得势而心生忌惮——毕竟她是既得利益者,邱小九这个“横空出世”的庶女,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变数。

    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邱铁衣的庇护上,是愚蠢的。

    她需要自己的力量。

    邱小九把石桌上的药箱打开,重新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几包自己配的药材,一把小刀,一套简易的针灸针,几卷煮过的棉布条——太简陋了,简陋到连一个最基本的急救箱都算不上。她需要更多的药材,更好的器具,甚至需要一个可以独立配药、独立看诊的空间。但在将军府里,她一个庶女连月钱都没几文,想置办这些东西谈何容易。

    “春草,你过来。”

    春草放下树枝跑过来,脸上还沾着泥土写字的痕迹:“小姐有什么吩咐?”

    “上次你去当铺,那个掌柜的为人怎么样?”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人挺好的,说话和气,没坑奴婢。小姐簪子当了多少钱,他给的比别的当铺多两成,还问奴婢是不是急用钱,说如果急用可以多给点。”

    邱小九点点头,又问道:“附近除了那家当铺,还有没有别的商铺?比如药材铺、布庄、杂货铺之类的?”

    “有的有的!”春草掰着手指头数,“出了将军府往西走半条街,有一家同济堂,是北境这边最大的药材铺子。再往前走几步是锦绣坊,卖布和成衣的。街口还有一家如意楼,是茶馆兼点心铺,府里的姐姐们经常偷偷去那里买点心吃。小姐您要出去吗?”

    邱小九在心里记下这几个名字,把药箱合上,站起身来:“先不出门,你先帮我办一件事。去后罩房把青苗叫来,然后你们俩一起,把凤公子这段时间喝的药渣全部收集起来,有多少拿多少,别让人看见。”

    春草虽然不明白小姐要药渣做什么,但她已经学会了不多问,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她家小姐做事总是有道理的,就像上次在接风宴上拿出那支簪子一样,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到了关键时刻就会变成一把捅穿敌人心脏的刀。

    春草和青苗两个人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东西弄来了。青苗在后罩房的小厨房角落里找到了三个药罐子,里面的药渣都还在,分别是昨天、前天和大前天的。她把药渣分别用干净的布包好,标上日期,端到了邱小九面前。

    “九小姐,都在这里了。前两天世子昏迷着,熬的药没怎么喝,所以药渣还剩很多。这是之前那个老方子的药渣,不是您开的那个新方子。”

    邱小九接过布包,在石桌上摊开。三包药渣,颜色深浅不一,最早的那包已经干了,最晚的那包还带着微微的湿气。她用手指拨开药渣,凑近了仔细辨认,又拿起来闻了闻,甚至捏了几片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春草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小姐!您怎么还尝啊?万一有毒怎么办!”

    “放心,这点剂量还毒不死我。”邱小九随口说着,继续专注地分辨每一味药材。她学的是西医护理,但中医药理是她在急诊科的业余时间自学的——当时只是为了能跟中医科的同事更好地沟通,没想到这门技术现在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甘桂、连翘、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黄芪、当归、白芍……一味味药材在她脑海中对应着各自的性味归经。这个方子确实是清热解毒、补气养血的配伍,中规中矩,吃不出大毛病,但也治不了什么大病,典型的“太平方”——给没病的人吃可以强身健体,给重病的人吃等于白吃,给中毒的人吃就是在耽误病情。

    不对。

    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一片黑褐色的药材碎片上。这片东西乍一看像是熟地,颜色和质地都很接近,但凑近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味。熟地是甘味,这片东西却是微苦带涩,入口之后舌尖微微发麻。

    她拿起小刀,把那片东西刮开,露出里面的断面。断面是暗灰色的,带着细小的纤维纹路,和熟地的棕黑色断面完全不同。

    邱小九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熟地。

    是草乌。

    草乌,大热大毒,主要毒性成分是***。***中毒的症状是什么?口舌发麻、恶心呕吐、心律失常、呼吸抑制——和她这几天在凤澜戈身上观察到的症状高度吻合。那个老方子确实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煎药的人——有人在抓药或者煎药的过程中,偷偷往里面加了一味草乌。

    草乌少量使用确实可以温经止痛、祛风除湿,在治疗风湿痹痛的时候是一味良药。但凤澜戈的体内本来就有一种不知名的寒毒,寒热相冲,草乌的大热之性正好和那股寒毒在体内打起了拉锯战。这就像在一个快要冻死的人身上浇一盆滚水——不是救人,是杀人。

    难怪他搬来将军府之后病情急剧恶化。不是因为京城的环境更好,而是因为在京城的时候,没有人往他的药里加这味“催命符”。

    “青苗,”邱小九抬起头,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刚才说,你觉得药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青苗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住了,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回忆道:“大概……大概是搬来将军府之后不久就开始不一样了。一开始奴婢以为是换了药方,问过送药的婆子,婆子说是按老方子抓的,没说改过。后来世子也问过一次,说这药喝着辣嗓子,婆子说是北境的药材药性足,有点辣是正常的。世子就没再问了。”

    “那个送药的婆子是谁的人?”

    “奴婢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府里药房的人,每次都是她送药来,也每次都是她当着奴婢的面把药倒进碗里端给世子。奴婢想着府里的药房总不会害人,就没往那方面想……”

    邱小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前几天在假山后面偷听到的方婆婆和邱玉珠的对话。邱玉珠拿着一张毒药的方子让方婆婆配,方婆婆拒绝了。那副毒方里的四味主药——川乌、草乌、马钱子、砒霜——和她在凤澜戈药渣里发现的这味草乌,是不是同一个来源?

    如果凤澜戈药里的草乌是顾氏让人放的——那顾氏为什么要杀凤澜戈?他和摄政王之间有什么仇怨?还是说,顾氏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真正想要凤澜戈命的,另有其人?

    一个个问题像是连环扣,一环套着一环,每解开一个都发现后面还有更复杂的谜团。

    邱小九把那三包药渣重新包好,收进药箱里。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不能光凭一片疑似草乌的药材就给任何人定罪。在这个世界里,她一个庶女的指控没有分量,只有在邱铁衣面前,证据确凿到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时候,她的话才会被认真对待。

    “这件事,你们俩谁都不许说出去。”她看着春草和青苗,语气很轻,但眼神很重,“烂在肚子里,睡觉都不能说梦话。明白吗?”

    两个小丫头拼命点头,被她的严肃震得大气都不敢出。

    邱小九把玉佩从锦囊里拿出来,重新看了看。碧玉凤凰,雕工精湛,触手温润。这块玉本身的价值暂且不论,关键是——有了凤澜戈的信物,她进出后罩房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毕竟邱铁衣让凤澜戈住进将军府,本来就是欠了摄政王的人情,她这个做女儿的去帮忙照看一下客人,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这个人情是什么,邱小九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来了这个时代,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唯一能安身立命的,就是这身医术。而凤澜戈身上的毒,是她来到这个时代遇到的最棘手、也最让她本能地想要挑战的医学难题。

    如果能解凤澜戈身上的毒,不仅能救人一命,她自己的医术声望也会随之水涨船高。在这个女尊世界里,女子有才才能立足,有医术才能自保。邱铁衣的庇护是暂时的,凤澜戈的人情是缥缈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本事,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春草,把我的药箱收拾一下,准备一下,明天跟我出一趟门。”

    “出门?去哪里?”

    “同济堂。”邱小九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望着院子外面那方小小的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被风撕成了薄薄的棉絮,挂在屋檐的角上,像是什么人晾晒的轻纱。

    顾氏被禁足了,邱玉瑶和邱玉珠也被关着,这是她穿越以来最安全的一段窗口期。趁现在没人来找她麻烦,她必须尽可能多地收集外面的信息,扩充手里的资源。药材、人脉、情报,每多一样,她在未来的变局中就多一分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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