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第二十二章 新生

    十天后,顾氏被从北境都护府的大牢里提出来,押解进京。

    那天是个阴天,深秋的风刮得又大又急,满街的梧桐叶子被卷得漫天飞舞。邱小九站在将军府侧门的台阶上,拢着厚厚的披风,远远地看着那辆囚车从长街尽头缓缓驶过。囚车由六名骑马的官兵前后押送,铁笼子里蜷缩着一个灰白的人影。那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头发散乱如草,眼神空茫,木然地看着前方,像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空壳。

    邱小九认出了那张脸。那是顾氏。又好像不是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氏——那个永远衣冠楚楚、笑容和煦、手段凌厉的将军府正君,如今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老人,所有的锋芒和心气都被这十几天的牢狱之灾磨成了一摊死灰。

    囚车经过将军府门前时,顾氏似乎感觉到有人看他,缓缓扭过头来。他的目光穿过纷飞的落叶,和邱小九的视线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翕张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声音,然后重新低下了头,任由囚车将他带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邱玉瑶和邱玉珠被关了禁闭,没有机会来送他。邱玉瑶几次三番要跑出来,都被亲卫拦了回去。据说她昨晚又闹了一夜,哭着说要去京城找母亲伸冤,可邱铁衣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关,连京城都还没回,谁又能给她伸什么冤?

    邱小九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囚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长风卷起的黄叶中,才慢慢收回视线。她转身往回走,春草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张老大夫派人来传话,说他在同济堂等您,让您得空了过去一趟。”

    邱小九点点头。她确实该去一趟同济堂了。这些日子她闷在府里养伤,外头的事情都是春草和青芦来回跑腿。张老大夫帮她照看着青芦在城南的房子,又替她挡了外面不少闲杂人等的打听,这份人情她得记着。更重要的,她需要跟张老大夫商量,接下来怎么在这北境城真正地扎根下来。

    将军府里的风波看似过去了,可她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阿史那齐不会就此罢休。顾氏留下的余党未必全被肃清。凤澜戈的身体每况愈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能只缩在将军府的高墙后面,靠邱铁衣的余荫和柳云英的庇护过活。她得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羽翼,自己的消息来源。那个城南的小院,就是她选定的第一块落脚石。

    当天午后,邱小九带着春草出了府,径直去了同济堂。

    张老大夫正在堂后的小院里晒药材。满院子排开的竹匾上,铺满了新收的菊花、枸杞、女贞子,太阳从稀疏的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一味味药材上,空气里浮动着干燥而温暖的草木香气。张老大夫看见邱小九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引她到堂内坐下,又让药童去沏了一壶暖茶。

    “九小姐身子可大好了?”张老大夫先问病。

    “好得差不多了。前些日多亏张老大夫深夜跑那一趟,小九还没当面道谢。”邱小九起身,正式地行了个礼。

    “使不得使不得。”张老大夫赶紧虚扶一把,乐呵呵地说,“老夫行医半辈子,能遇到九小姐这样的良才,是老夫的造化。要不是你查出那药渣里的草乌,摄政王世子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说到底,是老夫该谢你才对。”

    邱小九笑了笑,没在这件事上多客套。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明了来意:“张老大夫,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我想在城南那个小院里,办一个义诊馆。每月逢五、十五、二十五,开门半日,专给买不起药的穷人看病。不收诊金,药费也只收成本。”

    张老大夫怔了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拊掌道:“这是大好事啊!北境城的穷人看病难,这是多少年的老问题了。老夫年轻时就想过,可那时候没这个力。九小姐有此心,老夫求之不得!”但高兴过后,他又很快想到了现实的困难,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只是九小姐想过没有,你的身份是将军府的小姐,抛头露面坐堂行医,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再者,你如今在将军府里根基还不稳,府中那些长舌妇的闲话,可不是好受的。”

    邱小九早就想好了。她放下茶杯,缓缓道:“所以,我不以将军府九小姐的名义开这个馆。我会用化名。”

    “化名?”

    “就叫‘清尘医馆’。”邱小九说,“只说是城里一位游方医女所设,不隶属任何一家药铺,也不牵涉任何世族。每月开门三日,专给贫苦百姓看病。所需要的药材,我想请张老大夫帮我从同济堂调货,按成本价结算,可行?”

    张老大夫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药材的事好说。同济堂每年都有富余的库存,只是有些药保质期短,放着也白白坏了。九小姐肯拿去做善事,老夫做主,只收半价,剩下的由同济堂认捐了。也算老夫和同济堂的一桩功德。”

    邱小九大喜,站起身来又要行礼,被张老大夫死活拉住了。两人重新坐定,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义诊馆的布局、常见病症的应对、药材的储备和记账的方式。邱小九说得头头是道,张老大夫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插上两句自己的意见。两人从午后一直谈到天色擦黑,茶都换了两壶,才意犹未尽地打住。

    “九小姐,有句话老夫得提醒你。”张老大夫送邱小九出门时,忽然收起笑容,语气认真得有些反常,“你这一身医术,好是好,可也太招眼了。万三死了,黑祭司还在外头,你断了他的线,他必定会来找你。老夫知道那晚在城隍庙,你和那人已经打过照面了。以后出门,千万多带几个人,别一个人乱走。”

    邱小九点了点头,眼神在暮色中沉静下来:“我明白。张老大夫也请保重。您若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随时来将军府找我,或者让药童去城南的院子传话。”

    张老大夫拱手道:“一定。”

    邱小九和春草从同济堂出来时,街上已经点起了灯。两侧店铺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星河。邱小九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脑子里想的全是清尘医馆的事。那些药材,那些病人,那些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生命……这才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最想做也最擅长做的事。比在将军府里斗来斗去有意思多了。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春草扯了扯她的袖子。

    “去城南的小院看看。我要给青芦带点药材过去,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主仆二人穿过半个北境城,来到城南平安巷的小院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邱小九敲了敲门。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青芦半张略显苍白但比前些日子红润不少的脸。看见是邱小九和春草,她连忙把门开大,将两人让了进去。

    小院还是和之前一样干净,只是多了一些生活气息。廊下多了一盆不知名的小黄花,窗台上晾着几双刚刷过的旧鞋,井台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捆柴火。春草一进院子就熟门熟路地往灶房跑,说要给小姐烧壶热水。青芦则领着邱小九进了堂屋,一边走一边说:“九小姐,奴婢按您的吩咐,这些天把周围的邻居都混了个脸熟。巷口卖豆腐的孙嫂子,隔壁绣花的何娘子,西头看井的王婆婆,都是本分人家。奴婢说自己是城里一家布庄的女工,被东家欺负了没处去,借住在亲戚家。没人起疑。”

    邱小九点点头:“做得很好。你在这里住得惯吗?可有人来找过你麻烦?”

    青芦摇摇头:“这里安静得很。只是奴婢心里不踏实,总怕给九小姐惹麻烦。奴婢是个逃奴,这身份……”

    “身份的事,我会想办法。”邱小九在桌边坐下来,从药箱里拿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一包一包地数给青芦,“这几包是补血生肌的,你每日煎一剂,三碗水熬一碗,连喝七天。这两包是安神的,晚上睡不好就喝一碗。还有这一小瓶,是我用野山参和当归浸的酒,你每天睡前用它在腰背上揉一会儿,能散淤。你背后的旧伤不轻,要慢慢养,急不得。”

    青芦抱着那几包药材,眼眶又红了起来。她弯了弯膝盖,像要跪下,被邱小九拉住了。

    “别跪了。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跪来跪去。”邱小九笑了笑,“你要真的感激我,就替我好好活着。等我医馆开了张,你还要去帮我忙呢。”

    青芦的眼睛亮起来:“医馆?九小姐要开医馆?”

    “嘘。”邱小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时机成熟了,我带你过去。在那之前,你的身份就是我的远房表姐,来北境投亲的。这样日后你跟我去医馆干活,也不会有人起疑。”

    青芦又惊又喜,用力点头。

    邱小九又交代了她一些生活上的琐事,看了看天色,起身准备回府。她走到院子里,忽然感觉秋夜的凉风里有一股极淡的香气,若有若无,不像是花香,也不像是草木。那香气冷得让她的后颈微微发凉。

    她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小院的每一个角落。青芦和春草正蹲在井边小声说着什么,院墙外传来两声狗吠,巷子里的风把小黄花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什么也没有。

    邱小九皱了皱眉,只当自己太累了,没再多想。

    她和春草踩着斑驳的月光走出平安巷。月光很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走出一段路后,邱小九忽然停住脚步,回身望向来路。巷口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不肯入睡的眼睛。

    “小姐,怎么了?”春草紧张地问。

    “没什么。”邱小九说,“走吧。”

    她迈开步子,没再回头。但那缕冷香却像是渗进了她的呼吸里,一路跟着她走回了将军府。她知道,有人来过。也许就在刚刚,也许已经走了。那气味和那晚阿史那齐身上的白花如出一辙。

    他真的在看着她。

    邱小九抱了抱胳膊,加快了脚步。夜风从北境城的每一条巷子里涌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簇拥着她走向那个她还看不分明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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