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来客

    第二十四章 星夜来客

    之后的好几天,邱小九都有些心神不宁。她照常去医馆看诊,照常给凤澜戈调配新药,照常和柳云英商量府中的琐事。但凤澜戈那天晚上在马前说的那句话,总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地在她心里戳一下。不疼,但痒得让人无法忽视。

    好在清尘医馆的势头很好。城南一带的百姓渐渐把“清尘医馆”的名号传开了。每逢开诊,门口排的队一次比一次长。有人从城东赶过来,有人从城外十几里的村子里赶过来。邱小九一个人的精力实在有限,后来便同张老大夫商量,请了他身边那个叫文青的年轻药童过来帮忙打下手。文青虽然年纪小,人倒机灵,又肯吃苦,跟着邱小九学了几次之后,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刀伤和风寒。

    柳云英那边也传来了消息。顾氏在京城大理寺受审时,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他的确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为北狄做事,最初只是提供一些边关粮草调动的消息。后来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不仅贪银子,还帮着黑祭司在凤翔国内寻找一种叫“星血草”的稀有药材。那种东西,正是寒蝉毒的核心原料之一,只生长在极北严寒之地,全凤翔只有北境境内的天痕山阴面有零星的分布。顾氏利用将军府在北境的势力,几次三番派人以采药为名进山搜索,前后寻到了三株,都交给了阿史那齐。

    邱小九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同济堂后院与张老大夫整理药架。她听完柳云英派来的人转述,手里的药包一下掉在了地上。星血草——这个名字她从未在任何医书里见过,但在青芦描述过的那个游医的诊断里,似乎提到过,寒蝉之毒中有一味极寒的引药,便是产自天痕山的星血草。这种草长在冰天雪地里,根茎血红,叶片如星,是天地间至寒之物。寒蝉之所以无解,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

    若能找到星血草,再辅以其它几味温阳驱寒的药材,会不会有机会把寒蝉毒逼出来?邱小九的心怦怦直跳。她谢过传话的人,拉着张老大夫进了内室,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张老大夫听完之后,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他告诉邱小九,星血草这东西他也只听过名头,从未见过实物。书上说它性极寒,有剧毒,若贸然入药,反而会害死人。但若能以极热之物相制,也许真能克制寒蝉的寒性。只是这中间的分寸极难把握,差之毫厘,就是两条人命。

    “天痕山……老夫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是北境最险的山,山顶终年积雪,山阴处常年狂风不止。不少采药人死在那里,骨头都找不回来。”张老大夫叹了口气,“九小姐,你要去找星血草?”

    邱小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得先把这条路摸清楚。等时机成熟了,我亲自走一趟。”

    张老大夫闻言,知道劝不动她,便也不再多说,只提醒她若要去,一定要多带人手和火把。他说,天痕山夜里比白天更危险,不仅有风,还有狼。

    从同济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邱小九带着春草往城南的小院走。快到平安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

    巷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车帘上绣着一只银白色的凤凰,在昏黄的风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安静地站在夜色里,像两尊白玉雕成的像。

    邱小九的心狂跳起来。

    她认得那凤凰图腾。那是摄政王府的标志,和凤澜戈给她的玉佩上一模一样。可凤澜戈的马车明明只是青布小车,这两匹白马和这辆漆黑凤纹的车,她从未见过。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穿着深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而清瘦。她回身朝车内伸出一只手,毕恭毕敬地将另一个人扶了下来。

    那人穿着一件墨色滚金边的大氅,个头很高,肩膀很宽,身姿挺拔得像一株历经风雪的老松。她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和凤澜戈有五六分相似,却比他英挺得多,也锋利得多。她的眉毛浓而长,斜斜地飞入鬓角,一双深紫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沉静如水,却有一种叫人心底发寒的洞穿力。

    摄政王,凤凌霄。

    邱小九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这个人,和邱铁衣完全不同的气场。邱铁衣是沙场上杀出来的霸道和粗粝,像一阵裹着黄沙的北风;而凤凌霄的威压是无声的,像深海,看不见底,却让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凤凌霄下了车,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在邱小九身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朝她走来。

    邱小九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挺直了脊背。等凤凌霄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距离时,她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女尊礼,声音稳得让她自己都意外:“臣女邱小九,见过摄政王殿下。”

    凤凌霄停住了。她上下打量着邱小九,那目光又深又沉,像在称量一颗棋子的分量。过了好几息,她才淡淡开口:“你就是邱铁衣的九女儿?”

    “是。”

    “顾氏是你和柳氏联手扳倒的。”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邱小九没有抬头,也没有否认:“是臣女侥幸。”

    “你倒是个有胆色的。”凤凌霄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一柄被裹在厚缎里的刀,“本王的儿子,也是你救的。”

    邱小九心头一凛。她早就料到凤澜戈在将军府的一举一动逃不过摄政王的眼睛,却没想到消息能传得这么快、这么细。她定了定神,回道:“臣女只是尽了医者本分。”

    凤凌霄似乎笑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极淡,几乎看不见。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过来。我们谈谈。”

    邱小九看了春草一眼,春草会意,退到了远处的墙根下。邱小九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在巷子尽头的古井旁停住了。四周没有旁人,只有风从井口吹过,带起一阵幽幽的回响。凤凌霄负手而立,面朝着天边的冷月,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极长,像一道黑色的山脊。

    “顾怀瑾通敌的案子,大理寺已经审结了。秋后处斩。”凤凌霄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极遥远的事,“判得虽快,但这件事远没有完。阿史那齐还在凤翔境内,他手下的细作网也没有完全破获。本王这次秘密北上,只带了三个人。这件事,你知道就好。”

    邱小九点了点头,心里却掀起了风浪。摄政王亲赴北境,只带三人,这不符合常理。除非她此行有极其隐秘的目的,不能惊动朝廷,也不能惊动地方官府。而让一个位极人臣的摄政王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走一趟,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所有的暗线都已经不可靠了,她只能亲自来见自己的儿子,亲自来收拾这个北境的乱局。

    “殿下有什么要臣女做的吗?”邱小九问道。

    凤凌霄回过头来,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清凌凌的,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看得一清二楚。邱小九没有躲避,迎着她的视线,尽量让自己显得坦然。

    “本王还没有决定。”凤凌霄缓缓道,“本王今晚来见你,只是想看看,戈儿口中的邱小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邱小九心头一震。凤澜戈,在给他的母亲写信时,提到了她?还用了什么样的语气?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不敢往下想。

    “臣女只是一个普通医女,不敢当世子谬赞。”

    “你不普通。”凤凌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王活了几十年,会看人。你的眼睛,和你那些姊妹不一样。”她顿了一下,又望向天边的月亮,像在回忆什么极远的东西,“你像一个人。”

    邱小九没敢接话。

    凤凌霄沉默了一阵,从大氅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那是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匣面精雕着一只衔珠的凤凰。邱小九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匣子很沉,打开一看,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极细极长的银针,和一张泛黄的药方。那银针不是普通的银针,通体乌沉,针柄上刻着极细的梵文,在月光下闪着幽秘的光。那张药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是用极讲究的馆阁体写就。

    “这是当年那位游医留下来的东西。”凤凌霄说,“他说,若有缘人,能看懂这张方子,戈儿便有救。你且拿去。若你看得懂,再来见本王。”

    说完,她转身朝巷口走去,大氅在夜风中翻出一片墨浪。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

    “邱小九,不要让本王失望。”

    邱小九捧着木匣站在古井旁,听着凤凌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风从她耳边掠过,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把她从愣怔中唤醒。她低下头,借着月光去看那张泛黄的药方,一字一字,看得极慢。

    片刻之后,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药方上,有一味药的后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取星血草根三钱,以银针刺心脉穴,引寒毒自指尖出。”

    她的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被一道闪电劈中了。星血草,寒毒,心脉穴。这张方子,果然是寒蝉的解毒方!而且是用星血草以毒攻毒,辅以银针刺穴将寒毒逼出体外。那个游医没有说错——不是无解,是那个时代没有人敢试,也没有人能试。但她是邱小九,她来自现代,她做过无数次开胸按压,她在急诊室里把无数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如果有人能试这张方子,那个人就是她。

    她攥紧了木匣,转身朝凤凌霄离去的方向跑去。冷风灌进她的喉咙,扯得旧伤隐隐作痛。她跑出巷口时,那辆漆黑的马车已经不见了。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在夜风里打着旋,像一群失了方向的黑色蝴蝶。

    邱小九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口,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凤凌霄还会来。而到那时,她必须已经掌握了这张方子的所有关键。

    她抬头望向夜空。天边悬着一钩清冷的弯月,像一只半开半合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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